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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桃溪山 五 ...

  •   谢尘缘想问他何事,可是对方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瞎子借着个模模糊糊的光,怎么就这么认路。
      他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儿。

      院子里的三棵树,一个开的比一个旺盛。尤其是那棵玉兰。
      一树雪白,纤尘不染。

      时而有微风拂过,原本满树的玉兰花,总有零星的几朵顺着风的方向缓缓飘下,泥地上铺着一层花瓣,是洁白无瑕,只可惜不消片刻,便染上浅褐的泥土,污浊。

      谢尘缘看不惯零落成泥碾作尘那副样子,转身便回了屋。
      他坐在屋中,守着的时候竟然莫名的煎熬。

      他转念一想,五年前还是自己一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坐在屋中,能从太阳初起枯坐到黄昏日落,也没见自己等的有半点不耐烦。
      可见如今,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等,他好不容易揪出个事情的辫子,刚想要顺着捋下去,兰玉就啪的一下蹦了出来。

      就跟活生生从石头中蹦出的泼猴一般,那威力是震天的大。
      到日头都落下了,还没见到兰玉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这是哪去了。”

      虽是四月底的天,可夜晚的风还是凉的,谢尘缘随手拿了件披风,看着外面已经逐渐看不清霞色的天,缓缓推门而出。

      他沿着那条山路,想回到田埂中看看,看看他那乖徒弟到底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偏偏这么久还不回来。

      只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借着稀疏的月光,低着头,四处打量。
      谢尘缘耳朵虽不好使,但是视力却好的很。就如同他那天在山路上,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蜷成一团的兰玉。

      谢尘缘定睛一看,心里隐隐约约的叹口气。

      他想,果真是天命弄人,每到夜晚十分,走上这条山路,都会碰见一两个活物。
      他虽然说不上心肠善,但是比许多恶人好了不知道要多少,绝不是见死不救的那种人。

      朦胧的月色中,那路上躺着一只猫。

      用躺这个字来说不那么严谨,毕竟猫和人不一样,但是又要用蜷这个字,谢尘缘觉得,它和兰玉的适配度又更高点。

      谢尘缘脚步轻,而那只猫又恰巧算得上敏锐,两道目光遥遥相望,刹那间噼里啪啦的。

      谢尘缘触动,那猫也惊动了。
      黑白花色的一只,屁点儿大,叫起来的时候又带着呜咽声,似乎也意识到面前这位神仙是活佛赐给他的救命主。

      谢尘缘轻声,“唔……”

      他同那日一样,步子轻缓凑近,圆润的指腹摩挲那只白云,声音柔和:“哪家的雪团子,怎得来这叫唤上了。”

      那团子就任凭他调戏,甚至作势要躺下,给他撸肚皮。

      “脏的”,谢尘缘手一撑,挡住了团子的动作,然后眨眼间,那一团就进了谢尘缘怀里,也不挣扎,就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窝在了他的怀里。

      “哈……也是不怕人。”
      谢尘缘耍坏,揪它胡子。
      团子一甩脑袋,却躲不开他的手,齿尖摩擦的疼痛让谢尘缘回了神。

      他皱眉一看,竟出血了,只是血珠不大,丝丝的往外渗。
      “这一身娇皮。”
      谢尘缘倒是先气上了,他嫌血脏,一只手别扭的半伸着,但还不忘抱着咬了他那只团子,慢吞吞往家走。

      这浑圆的一小只,咬了会死人么……
      谢尘缘想到了,也不在意。
      一样都是畜生,被人咬一口也是咬,疼点算了,被猫咬一口也就刺激一下,见点血。
      血怎么了,之前又不是没见过。
      只是人能见血,却不能饿着。

      “我这乖徒,也真舍得饿着他师尊……”
      谢尘缘这样想着,就晃悠悠的回了屋。

      他把猫放下,随它满地乱跑,自己去包扎。
      只消清理一下,等它不再冒血,谢尘缘就收了东西,又放回了原处。

      就像兰玉说得,他眼睛瞎,脑子确实不傻。
      这些药从来都只是兰玉一个人添置,哪里让他师尊干过?
      等他回来发现药被动过,又免不了是一顿询问。还有料酒味……

      唔,开窗通风吧。
      剩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尘缘没事做,倚在窗边,伸了手去接落下的海棠。
      海棠花就一整朵,那么正好的落在他手上。
      谢尘缘怔愣,指尖捏压花瓣,直到丝血渗透薄瓣,透漏出殷红,谢尘缘这才意识到,他被猫咬了。
      这一挤压,伤口就又出血。

      叹气短促,被房门开合声打断。

      谢尘缘原本低着的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却看到了乖徒弟气喘吁吁的在门口。
      那双眸子亮亮的,连带着他额头上的汗。
      少年马尾高束,风吹玉兰落,一瓣一瓣的就那么恰恰好的落在他头上。

      天色暗淡,但谢尘缘仍旧看得清他手中礼盒,春酥斋家的,大老远的就能闻到奶杏酥的香。
      “师尊”,兰玉声音清亮,“等的急了么?”

      谢尘缘半响没了动静。
      兰玉看不清,正疑惑,却突然被人一扯。下一秒,他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师尊独有的淡香。

      片刻,他又听见师尊轻笑,“小心脚下。”
      脚下?

      这里,他记得没东西。
      只是刚这样想,他便知道是什么在脚下了。

      那声黏滞,尾音尖细的猫叫声,颤抖着,似乎在发泄兰玉刚才差点踩到他的不满。
      “哪来的猫?”
      兰玉脸色不大好。

      “路上捡的”,谢尘缘将猫抱起,伸手逗它,“也是在捡你那条路上。”

      兰玉不说话了。
      他迈开步子往屋里走,刚入门就闻到一股料酒的味道,心中原本堵塞,却又下意识问。
      “师尊,你拿料酒做什么?”

      谢尘缘早料到他鼻子尖,这点瞒不过去,“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瓶子。”

      兰玉眉头皱着,转头看他。
      谢尘缘知道他看不见,但是还是透过他的眸子看出了一种审视,打量。
      他心中竟然开始狂跳,这股要命的劲儿,似曾相识。

      “不信?不信就算了。”
      谢尘缘将猫放下,走近兰玉,接过他手里的糕点盒,作势坐下,又没忍住打趣他:“狗鼻子,尖的很呢。”
      随后又打开盒盖,捏出一块,小口咬开奶杏酥的外皮,那股奶香瞬间蔓延,连带着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香。

      “我都开窗通风了这么久,以为早该闻不到了……”谢尘缘含糊道。
      “……”兰玉坐下,鼻子却异常敏锐:“不止,还有血味。师尊,你闻到了吗?”
      谢尘缘:“……”

      他恨不得一口奶杏酥全喷出来,咳得不像话:“阿念,你上辈子到底是个什么啊,这嗅觉要赶上大黄了。”

      兰玉一听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脸色冷冷的:“哪儿来的血。”
      谢尘缘捏了块奶杏酥,塞给兰玉:“唔……就人身上来的。”

      兰玉砸吧砸吧嘴,咽下去,继续问道:“师尊,你认真点。”
      谢尘缘又捏了一块,想故技重施堵住兰玉的嘴,紧接着道:“我在认真了啊,好吃么?”

      兰玉攥住师尊手腕,冷淡道:“谢大人,你要不说就别吃了。”
      谢尘缘:……

      “错了错了”,他轻咳,自以为没被发现的,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起来,嘴角努了努,视线已在那只雪白的圆团子上:“努,他咬的。”

      兰玉:“……你每日净给自己找些闲事。”

      “闲不闲事的,打发时间不就够了?”谢尘缘指还留有一层奶杏酥的油。

      兰玉取了帕子,递给师尊。
      谢尘缘接了帕子擦手,慢条斯理地,后道:“总之,你的耳朵是好用的,莫要故意欺负他。”

      兰玉感受着身下有只用着尖牙咬他的腿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究竟是谁欺负谁?”

      “它小,你让让他”,谢尘缘想笑,又尽力忍着,打算逗逗兰玉。

      “我不让,谁厉害谁是老大,我凭什么要让。”兰玉揪着那团子就将它拎了起来。

      “你同他一般,我初拾到时都看起来可怜,一旦养大了,就变的这样的犟。”
      谢尘缘怕他把猫惹急眼了被咬,顺手接了过来,那猫终于停了被虐待般的乱叫,安安稳稳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还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打起了呼噜。

      “它能烧饭还是能给你买奶杏酥?”

      这话问到了谢尘缘。
      他只能空出一只手,按了按兰玉的脑袋,“你最乖,你才是师尊最喜欢的徒弟,这就豆大点的一小家伙,我不会照料,要兰玉帮我分忧......嗯?”

      谢尘缘话音还未落,兰玉就伸手接了猫,自己抱着了。
      那猫不老实,被吵醒半睁了眼,感受到怀中不似原来温热,正准备闹腾。
      某位师尊见状迅速伸手盖住学团子眼睛,幼稚的哄“十二乖。”

      那猫被一只大手拢住视线,竟然真的不出片刻,便睡了。

      “十二是什么鬼?”
      兰玉不满,吃了瘪半个字都吐不出:“我是十一,他叫十二,怎么还带排序号的。”
      “那你说叫什么?”
      “……十二吧。”
      谢尘缘被他逗得闷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不好看么?”谢尘缘自夸道:“我倒觉得我的笑声如银铃般。”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
      “你今个不就见了?”

      “师尊,你真讨人厌。”
      “哦。”谢尘缘又回过头望他:“那你喜欢吗?”
      “猫喜欢,跟我没关系。”兰玉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歪在他怀里睡着的猫:“你看它,真讨人厌。”

      “嗯啊,那你看照着点十二,猫敏锐着呢,别把它给吵醒了”,谢尘缘觉得好笑,可又担心孩子面子薄,不经笑,只能忍着,搡着人的肩膀:“天色已晚,今夜就你先陪着它,师尊夜里睡眠浅,经不住猫儿折腾。”
      说罢笑意盈盈的,还不忘伸手又摸了一把兰玉的头,心中觉得满足后随即就关了门。

      兰玉被摸习惯了,反倒不像小时候那么抗拒了,只是那句被猫折腾......
      他之前没养过,不知道师尊这话什么意思,只能低头看了眼睡得直打呼噜的十二,胳膊直直的曲着,带着他回了自己屋子。

      --
      第二天白天,谢尘缘还迷糊着,伸手想遮一下日头,却碰到了一手熟悉的触感。
      毛茸茸的。

      谢尘缘睁眼,看着趴在他床边睡得正香的人,有些惊讶。
      昨晚他清楚的记得把人送出去了。

      只是再一转头,卧踏上这还躺着一团,是十二。
      它一只爪子伸出,肚皮翻转着。
      谢尘缘知道这姿势是不曾防备,心下觉得好玩儿,便伸出那双冰凉的手埋到肚皮里揉了揉。
      虽然凉,十二也没动弹,反倒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尘缘垂眸,又转眼,看着兰玉小半个身子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睡了整夜。

      他收回那双在猫肚皮上流连的手,极其轻起身,伸出手去试图架起兰玉,把他放到床上睡,声音低低的:“兰玉,去床榻上睡,这样睡下去会着凉的。”

      兰玉觉也浅,被这样一叫,也睁开了眼。
      两人就那样面面相觑。
      “师尊......”兰玉低低地开口,是将醒未醒时的朦胧。
      谢尘缘一笑:“怎么跑这睡来了?昨晚没睡好么。”

      “它从昨夜我回去把它放下就一直叫,我折腾了半宿也哄不好,实在没办法,就来了您这。”
      兰玉也不怪师尊。
      虽是这般说,面上却看不见半点埋怨。
      不过终归是没休息好的,眼下有一团青黑,却还不忘了把所有的错归结于十二身上。

      谢尘缘听了个大概,也没说什么,想着他,便要让他往床上睡。
      兰玉推拒不成,只能听了师尊的话,同他上塌相视而坐。

      谢尘缘伸出手捏他的脸:“兰玉,养只猫吧。”
      兰玉噤声,好一会儿才问:“为何师尊想让我养它?”

      谢尘缘道:“畜生寿命短,能活过凡人十年就算长寿,可咱们凡人寿命也短,百年只是修仙者弹指一瞬间。世间万物,星辰转移,长寿看似是最不可得的东西,可是无情之人若是长寿,活着也痛苦,倒不如早早了结。你要养它,就要舍弃它命定死亡的结局,念其生前与其相处那一点点时光,哪怕须臾。日后想起,你也不再是无情无义之人。”

      “人性并非只是养只猫狗就能改变的,这太肤浅了。”兰玉同他争辩,“我自然可以把我养成一个有情义之人,不需要外物。”

      “处红尘之中,必当结缘于世,而情谊之根,正生于此缘之中。”

      谢尘缘冲他笑着道:“多年前我也同你想的这般,简单的认为一腔热血便可以真正做到有情义,奈何浮云聚散,万事变迁,我从动荡慢慢的归于平静,本以为这便是终极,可是越往后,越觉得这一生浅淡,谈不上让人刻骨铭心。后来才知,哪怕是一只死物,也要心怀怜悯。”
      “若我偏不呢?”

      “缘分何求,又何敢求。”
      谢尘缘声音温淡,唇角留存笑意,“你记不得儿时记忆,便是毫无负担的与我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桃溪山。”
      “可是兰玉,世间不知有桃溪山一座山,山外是更大的山,总有一天你会遇见更多山外人,你也会再次拥有你儿时的记忆,而彼时,为你我这场缘,你要付出的代价有可能不仅仅是命。”

      “照你这般说,我倒要献出我的全部!”
      兰玉有些不满地嘀咕:“那我便永远不出山,永远不见山外人。”

      “若真如你料想的那般,我倒也不用担心你。”
      谢尘缘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该经历的,你早晚会经历的。”

      “师尊,你为何疑心的这么多?”
      兰玉不解:“莫非是你遇见过什么不合你意的山外人?山外又是什么样的,才叫你这般厌恶?”

      谢尘缘答道:“山外人固有心软,有情之人,可有情之人也最无情,在世人世事这场暗藏杀意的剧,个个都是角儿。”
      兰玉呢喃:“我不懂那些角儿们唱一出戏,也不想参与,不成吗?”
      谢尘缘只觉他孩子气:“若是由得你,那还好说。可是人间世事,情义之争,最是由不得你。”

      “师尊,情义易得。”
      兰玉蹙眉:“就像我们一样。”

      谢尘缘轻笑:“你说情义易得,可生死面前,情义最浅。我并非只是让你拒绝无情无义,你可以无情无义,但切记,不愧于心,不乱于情。”

      兰玉信誓旦旦:“我从未乱于情。”
      “不是不乱,是时候未到。你与所爱之物所生情义,有一天可能会变成蚀骨的毒剑,而这把剑,不要握在他人手中。”

      兰玉紧追不舍:“如果在了呢?”
      “下场无非有二,死”,谢尘缘本知不该此时同他将这些惨痛的,可他忍不住,他必须要这样,逼着兰玉自己走上那条路。

      早晚有一天他要面对更多比自己话语中还要残酷的事情。

      谢尘缘顿了顿:“倘若你心生报复之念,欲让一人承受重负,那便让他背负着你的逝去继续前行,情分愈深,他的内心便愈感煎熬,仿若身陷无间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死不能......兰玉只觉得谢尘缘杞人忧天。
      “生死之事,距我们甚远,何苦为了这些并非当下的事伤春悲秋?”
      兰玉还是困,垂了头,他感受到师尊身侧的清香,不自觉又凑近两分,稀里糊涂地说着胡话。
      “师尊,你就是那史记中所记的酸儒老书生吧?我如今总算是知道十二为何见了你就睡了......”

      谢尘缘觉得好笑,轻轻推了推兰玉。
      “躺下多睡会吧,昨日是为师的错,只惦记着让你和它多相处,倒是又惹得你不曾睡个好觉。”

      兰玉却仍旧尽力支撑着身子。
      “师尊,你若是饿了先吃些点心,等我好好睡一觉起了用膳。”

      “知道了。”
      谢尘缘起身穿衣,又看到十二也抬起头抖了抖耳朵,似醒非醒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副样子,又不自觉落了目光在兰玉身上。
      果真是像。

      谢尘缘闷头笑了声,伸手将猫头摁下,看着它又睡去,便收了桌上的东西,轻手轻脚的收了东西,关上了屋门。
      今日,他还有要紧事,可看顾不了这两小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桃溪山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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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隔日更,下午六点 预收,《死对头今天真香了吗?》 校园文,闷骚冷受x大太阳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