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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夜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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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呢,记得,那是一个八月。是在伊一家中,当我出走的那一刻,我觉得很轻松,有若摆脱了肩上的重担。我不知道是谁的错,大概是我的错吧。我想,人短暂地降生在这个已经存活了亿万年的行星上,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呢。或许,我们都变了。
我感叹于时间,它那样的富有神奇的力量,将山海化为平原,平原化为荒芜,荒芜又再次新生。它具有改变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的痕迹都将会磨平。是的,一切的痕迹都会磨平,不存在难以跨越的沟壑,也没有无法痊愈的伤疤。
似乎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它确实没有过去很久,旧的日历依然没有改换。
伊一已经迈入婚姻,虽然不是名义上,在某个人生病即将死亡的这一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我不该这样想,这件事本无可厚非。
第二年,这个人死后一年,她举行了婚礼,正如多年前我曾多次对她讲的那样,我没有出席,这似乎有些过分,不是吗?
第三年,她怀了二胎,于是,这一年的五月份,我重新见到她,似乎她们的来到是专为了某种目的,似乎是我多想了,怀着小人的心理,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依旧拒绝了担任某某。
八月,我看到她讲自己孤身一人,在旅馆中,为即将到来的临盆,我感到抱歉,于是,我改变主意了,可是,我发现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她大概有些变了吧,学得世人的模样,嘴巴讲着虚幻的事情。
很多年前,我对她评价道:“你也只是长了一张嘴。”她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做出了选择,而我也做出了选择,我的选择是只有我孤身行走的道路,她的选择是与许多人交缠的道路。记得某次出院无处可去时,某亲戚讲:“你真长心,找个旅馆住。”虽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好吧,于是找了旅馆。
不久后,伊一的老公八某讲家的房子写在她的名下了。我默默无言,心想起几天前的事情了。
伊一讲:“那一个月多少钱。”她指的是我帮她带老大兼做饭的工资。
我很奇怪,似乎有些傻气道:“不要钱,叫八某给我买零食就行。”
似乎八某很不放心,他的亲戚又讲了同样的话,听后,八某的亲戚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口道很好很好。
很好吗?我不解,想着零食也不便宜呀,似乎我有些天真了吧。
出家无家,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讲,出嫁无娘家,她有娘家吗?大概有事情的时候是有的。八某似乎很忙碌,真的如伊一口中讲的那样,整日坐着,忙着与电子设备打交道。
半个月后,我离开了,只是因为一次好心,但结果似乎很不如她的意,惹恼了她。记得大学某一堂思政课,讲师讲,“你可以不爱你的父母,但一定会爱你的孩子。”大概她是这样类型的人吧。孩子哭着,她愤然冲了出来,也是这一刻,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重量,轻飘飘的,不值得的,我想她不值得我这样去做,于是,满地狼藉,摔得粉碎,自然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大概我还是不成熟,估量的还是不准确,餐厅的一张木制桌子腿坏了一个,她叫我赔,好吧,那我赔偿吧,虽然后来我发现不过是某个颇似订书钉的钉子脱落了,好吧,又偿还中学时她给我交的住宿和学杂费钱,带着满腔的怒气与委屈,离开了,讲着的,直到现在,我或许有错,但若是将全部的过错推到我的身上,这似乎并不公正,可我已经不在意了,好吧,全是我的错。那一刻,我看了一种名为不值得的东西,当她要求我偿还破掉的宣称很昂贵的饭桌和全部的借款时,我感到一种名为生命无法承受之轻的东西,我们之间的情谊与一种不值钱的物划上了等号,已经不可挽回了,算了,就这样吧。
可我该怎样回去呢,我有钱,若讲身无分文,那似乎有些夸张了,可路很远,剩下的钱只够支付一半的路程,好吧,那么,我再次徒步而行,我走了很久,似乎走了八九公里后,遇到了颇为好心的三轮车,搭车走到镇上,可那也已经天黑了,之后呢,我选择从镇出发,走到市里,然后再搭乘火车回去,这样钱就足够了,还能多出吃一餐的零钱。我走着,背着蓝色的还是高中时买的大书包,刚刚走出镇时,我看到许多沉重的大车,每一次匆匆驶去,我都会感到一阵阴冷的疾风,可这并不很陌生,记得几年前,我也曾经历过,我看到前面公路旁有一个人,心里一惊,原来是个塑料的真人高的警察模型。我想人的血肉中似乎天生印刻了某种惧怕同类的基因,这大概也是某某学者口中讲的恐怖谷效应吧。可我似乎依旧不懂,不懂黑夜独行的恐怖,真的,于是我真的看到了一个人,他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身迷彩服,戴着白色的口罩,向我跑着,或许我很幸运,因为一辆车停下了,将我重新带回去了,在这个无疾而终的夜晚,我像是记忆中见到过的一只去而复返的鸽子,失意的,回来了。可我得到了什么?这样的因我自己的无知与鲁莽而遭受的教训,是的,我错了。可我依旧固执着,在某些东西,在某些事,只是,当夜深人静之时,我感到恐惧,不肯在太阳落山后出门,也会在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时而恐惧地回头。不久后,我还是离开了,没有接受伊一还回的钱,我不能接受,因为有些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件夜行的袭击横亘在我们之中,不会遗忘,不会摆脱。当伊一和八某当着我的面讲自己对这件事的猜测,他讲或许我从小到大都遭受着猥琐的事情,他们令我恶心,我依旧不会喜欢他们,也依旧会对他们做出这样的评价:“你也只是长了一张嘴。”
但有些事情还是要灵活一些的,比如,我接受了八某给我的路费,他给我五百元现金,可我不需要这么多,我只接受了两百,然后,离开了。这一生究竟有多长,我不知道,或许,我不会想要见到他们了吧。
我想人的一生中或许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每一段相遇,好的、坏的、怀念的,还是悔恨的,它们终究成为记忆中的一段剪影,留在了过去。
我所怀念的,是回不去的过去,是遥远的未来,也是当下,平静的外表执拗地不肯透露心底的遗憾,那些人与事,离开的,或是留下的,或许是我的选择,又或许是某种不可改变的力量。可我不得不承认,每一次的相遇都影响着我,也改变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