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某一天的相遇》蟾

32、伊一

　　似乎伊一和屎很有缘，我一度这样以为。

　　幼年，某个雨天，我和她奔跑在土路上，头顶各顶着一个破掉的塑料盆，这是我们的战利品，掠夺教会的战利品。

　　教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很奇怪的房子呢，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记得教会的院子很小，中央坐着一座长长地连在一起的有很多窗的白漆平房，外加一间公共厕所，平房中央房顶上立着一个红漆十字，这大概是基督教吧。记得，教会旁有一间房子，它很矮，大概地基很矮吧，没有累成高高的，矮房子与教会之间隔着窄而长的胡同，胡同中教会一侧开了一道小小的铁门，似乎是后门。某天，我和伊一扒着铁门向里看，我记得，靠近铁门的白墙上开了一道门，有一个高高的，瘦瘦的，活像是白骨精的女人住在这里，伊一爬上铁门，似乎已经跨坐在上面，准备跳下去，就像是电视剧常常会出现的情节，我打开铁门，道：“门没锁。”于是，她掉了下来。我们偷偷地走到铁门旁开着的门里，偷了两个已经破掉的红绿塑料洗脸盆，那个女人听到声音，从内门转了出来，追着我们跑，伊一讲我很瘦，跑的很快，她在身后喊道：“等等我。”我也道：“我等你呢。”可我依旧跑着，快跑着，一步也不曾停留，头上顶着那个已经裂开的塑料盆。回家后，祖母似乎很有办法，点燃一条长长的塑料绳——某一次，从学校角落中堆着的许多书本包裹上看到了同样的扁平的塑料绳——塑料急剧燃烧，像是蜡烛似的，融化着的黑色的物质快速地落在塑料裂开的缝隙中，似乎这样就可以了，塑料盆用了很久，虽然只能靠墙歪着，用一半来盛水。

　　教会旁地基矮矮的人家，它的厕所在墙外面。厕所，农村谓之茅楼者。记得，它的门朝向土路，像是衣柜的一扇，上面缺了的两个洞口似乎之前是玻璃而现在缀补了黑色毛衣材质的布，可也只补了一个洞，最上面的洞空落落的。这似乎很可怕，我不敢进去，怕那两块颤颤巍巍的薄薄木板折断了，然后，我也就掉进下面了。下面呢，很脏，是水与粪便混合的物质，与木板的距离很近，似乎成为了一个小小的粪水沟。于是，伊一的大胆终于遭受了回报，她真的掉进茅厕了，她似乎是以一种双杠体操运动员撑起的动作出来，道：“你回家，给我拿干净的衣服。”于是，我回家取衣服。

　　后来呢，她已经不是小小的孩子了，转眼间，我已经上了小学，某一天，我们和小学同学一起玩躲猫猫，手心手背，三人中她不同，她成了寻找的人，我和同学成为了被寻找的人，当时，我们在同学的家中，同学拉着我躲进厕所后面，却从另一面，伊一好似发现了，穿过后院，来到角落的厕所，她却走过了我之前走却被拉了回来的路，她走了我未走的路，再次踩屎了。原来，通往厕所的路一面是粪池，大概是为了美观吧，也似乎是阻住臭气，总之，上面覆盖了一层细细的土层。我记得，伊一穿着湛蓝的新布鞋，一只手扶着我，拖着那只陷进粪池的腿，慢慢地走回了家。

　　很多年后，她成为了妈妈，孩子很小，性格很像伊一，只是长的像另一方罢了。这时，我猜想，或许伊一的踩屎与我有关，因为某一件小事的发生。某次，我带着三岁的小姑娘散步，阳光很大，我站在路边的杨树旁，只是一愣神，小姑娘踩屎了，这个……，我默默无言，只好抱了她回去，又折回来拿了根树枝提着鞋回去了。

　　记得幼年无知，无所顾忌之时，我和伊一在院子上厕所，祖母讲这样很好，蔬菜会长的很好，不知不觉中，就踩屎了，于是，大笑着，跑着去找母亲擦屁股。大概年少无知，伊一讲什么，我就信什么，伊一讲某个草的叶子可以作厕纸，于是，我相信了，相信这个高而大，会开黄色小花的心形叶子的植物天生就是为了人擦屁股而生，而且每每忘记带纸了，就扯下许多，奇怪的是，伊一又讲，这担着擦屁股重任的植物，它的果实也可以吃，一层一层地扒，吃每一层白色的籽，味道有些涩，不过，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不乏孩子的零食之一。

　　又某一年冬天，伊一大概是便秘了，怎么也排出不来，她一面哭一面叫我等她，不要走，想想，这也蛮有趣的。

　　是啊，幼年时，伊一讲什么，我便信什么，她讲村中的一口井里曾经掉下一个人，也讲曾经见过熊瞎子，可我却不记得有这样一回事。我记得，伊一大概十三四，而我只比她小三岁，大概十岁，我们在伊一同学的陪伴下上山。

　　那是个和暖的春天，一场毛毛细雨中，我穿着裙衣，记得这大概是外衣和裙子连在一起，系上扣子便成为了长裙的一类服装，天热，我脱了衣服，可我不愿意拿，衣服很厚，也很重，便拜托伊一拿着，伊一走了一会，叫我拿，我不拿，叫伊一拿，于是，伊一丢到湖中，我记得，湖好像不是很大，也并非很小，它仿佛独自置身于荒芜之中，突兀地只因雨水的造访而满溢，衣服很沉，材质似乎是绒毛的，便沉下去了，伊一胆子很大，就下水了，我记得水漫过她的腰，伊一同学一面哭一面道：“别找了，我们回去吧。”然后，伊一拉着木棍，木棍另一端我们拉着，之后呢，我们就回去了，伊一这时讲我们遇到了熊瞎子，因为跑的快，所以活了下来。大概记忆又背叛了我，我却只记得那件落入水中的衣服，以及一块很大很大独自置身于山中的巨石。

　　这一年的某个夏天，我们和某个临村的同学去他家——隔壁村，有着更大更近盘旋路的山，山上有很多蘑菇和榛子，也有很多盘旋的无毒长虫——我们是从山路走的，看到了山上的风力发电，站在风力发电下，我看着许多矗立的像是电扇的庞然大物，心中一阵发怵，可我们并没有走到，路太远，回来时，我们是从大路回来的，看到路上有许多一坨坨的湿而软的泥土，这大概是地底的泥土吧，我们捡了很多，抱着回家了，虽然头上挨了一拳，还罚站，不过这大概也蛮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