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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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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和他过年?"
“这是你问的第三次了。”
“所以你的决定是什么?”
谢煜抬起头看向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沈居安,低头又看回手机屏幕。谢邦媛正在低头卷意面,还没回答手机里画面就一阵颠簸,再次落定时画面里的人物便成了女孩模样,“舅舅你真的不来跟我们过年吗?”
“不来,舅舅有事。”谢煜应了一声,又道,“你跟妈妈和外公外婆好好玩。”
“你为什么不来过年呀?”侄女把手机放近,两只眼睛在荧幕里睁得巨大,谢煜正思考着原因,又听见侄女稚嫩的声音从手机荧幕那头响起来,“那个是不是你的那个哥哥!”
小孩惊讶的声音没控制音量,突然从手机里冒出来,惊得谢煜立刻静音。他回头,沈居安站在沙发后不远处的水吧处喝着水,隔了一段距离没有听见侄女的声音。谢煜转头看侄女,静音后只余小孩在屏幕里忽近忽远的运镜,谢煜打开声音,叽叽喳喳的问话立刻响了起来,“妈妈说你不来跟我们跟哥哥过年,那个是不是那个哥哥,舅舅……”
听小孩说话有时候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情,尤其是刚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小孩,表达欲旺盛但没有逻辑,一句话颠三倒四。谢煜听了好一会才听懂意思,但在意的点明显发生了变化,“你怎么叫哥哥呢?这不就乱了辈分了。”
“妈妈说跟舅舅一样的叫哥哥。”说着手机就从小孩手上转移到谢邦媛手上,“他在你身边?”
“不在,他在厨房忙。”
“国内现在是下午吧,你们才吃饭?”
“不是。”谢煜又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人,“他在准备年夜饭。”
谢邦媛不说话,在屏幕里看着他,用眼神传递出白眼的意思,“说是要跟人家过年,结果还是人家伺候你。”
谢煜正要纠正什么伺候不伺候这么难听的话,给出要不是你打电话我早就去帮忙的反驳,谢邦媛在那一头便随意道,“行吧,反正你也不是小孩了。你就愿意待在他旁边我们还能给你戴个项圈跟狗一样拴在身边不让你去吗?”还是莫名其妙的比喻,谢邦媛下一句话也说得毫不客气,“姨妈已经亮明态度了,你非要去趟浑水也是你自己的问题。谢煜,你很清楚,沉溺于过去所做出来的所有决策都不会有利于现在。”
“谢邦媛,你知道的,我是学艺术的,搞不懂你们那些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的商人理论。”
谢邦媛笑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丢在沙发里,谢煜靠在其中发呆,坐了没一会又起身走向厨房。沈居安正站在料理台前摘着花草。花草是在谢家工作的厨师阿姨送过来的。独居之后谢煜没请长期住家的家政,只跟家政公司约了个定期□□,主要任务就是来打扫清洁和添补食材。他一向不管家,新年食材也不知道该定些什么,打电话问家里阿姨讨个采购清单。阿姨从小看他到大,听说他要留在国内过年时特别热情,说着要寄些鲜摘的花草过来,“新年荤腥沾多了容易腻,我在这头摘一些花草给你尝尝,吃个野趣换个口味。你到时候跟着年糕一起炒炒就行,很容易的!”然后就把家里现打的年糕也一并寄了过来。
东西和采购的食材一并送过来,谢煜签收容易,处理却犯了难。只能先放在一旁等着第二天再看,没想到沈居安今天看看了先一步处理起来。谢煜凑在一旁学着沈居安择嫩叶,问:“你会处理这个?”
“有什么会不会的。”沈居安颇为疑惑,“花草嘛,拿回来把上面嫩的那一段掐下来,和年糕一起炒不就好了。这里不还有年糕吗?”
“阿姨送过来让我们尝尝鲜,但是我根本没处理过。你会就行。”
说是进来帮忙,但以谢煜的厨艺水平也就只是给沈居安打下手的份。他跟在沈居安身后按着吩咐洗菜切肉,那人正守着灶台忙碌得不可开交。虽然相识十几年,可早年间两人过年时都是各回各家,至多就是除夕当晚打一个视频电话相互问好,因而今年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一起过年。
切好咸肉放在碟里递给沈居安,对方接过,把刚才做好的蛋饺连着处理好的食材全部放到谢煜面前,“娃娃菜铺在最下面,然后按你喜欢的顺序把这些摆进去。”
“全家福?”
“对啊。”
食材摆得快,谢煜喊了一声,沈居安听见声音转头,示意他把砂锅放在灶台上,又从一旁炖着的鸡汤里舀出一部分倒进砂锅里。炖汤的深锅锅盖掀开,浓郁的水汽盈着沈居安的脸便扑了过去,鸡汤的鲜香盈满整个厨房。谢煜看着沈居安专注舀汤的侧脸,眼睛慢慢向后聚焦,落在厨房窗户玻璃上昨日新贴的窗花处。
“我们是第一次一起过年吧。”
“是啊。第一次。”沈居安把火焰调小,又去处理方才焯过水的猪手。清水反复浸洗,沈居安的声音夹在水流里,和满房的食材香气交缠,“你不回家过年……爸妈不介意吗?”
沈居安站在料理台前,说出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谢煜。在他的视线盲区里,谢煜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似是要把他身上的每一处痕迹都刻进眼睛里。谢煜心道当然是介意的,只是介意的不是不回家而是我要跟你过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若飞二话没说直接挂断电话把他拉黑了,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的待遇。徐康乐也好,谢邦媛也罢,都因为这个事情劝说过他,就连沈居安在得知他不回家过年的时候都苦口婆心地告诉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让他回去陪陪父母。整个过程里谢煜有过大概百分之一的犹豫,但在那一天晚上从吴洲回来之后那百分之一的犹豫也直接消失殆尽。
并不是沈居安的原因。那一晚沈居安并没有流泪,只是谢煜自己心碎了。
“不介意。我都这个岁数了,自然有自己的选择。”
年夜饭准备得久,下午开始处理食材,一直到夜幕降临灯火满地,菜品才全部端上餐桌。红烧肉、花草炒年糕、鲍鱼鸡汤、全家福砂锅、南乳花生焖猪手,八宝如意菜,八宝饭,还有一道酒酿圆子。菜品上齐,谢丁丁立刻绕着饭桌走来走去,不时跳起来扒着桌子狗视眈眈。它在这边翘首以待,沈居安那边端着狗饭碗从厨房出来喊着它的名字,谢丁丁立刻识时务地跑到沈居安身边去。
刚才做饭时沈居安把食材里狗狗能吃的都留了一小部分,又和常吃的牛羊鸡肉和蔬菜切好一起放进锅里蒸熟捣碎。谢煜在旁边看着他摆好盘后还拿水煮蛋刻了只小狗时啧啧称奇,“你这刀工,可惜遇上它了。”
知子莫若父,谢丁丁根本没有欣赏沈居安的巧手刀工,一张嘴就把那鸡蛋整个吞了下去。沈居安在一旁哭笑不得,连连顺着毛说吃慢点,又揉了一把脑袋,“小狗新的一年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俩吃饭不比谢丁丁狼吞虎咽,两个人悠哉游哉地吃着,客厅电视里同时放春节晚会,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年夜饭吃得久,直到中后段陈宜良和夏晴的歌唱舞台出来时才吃完。谢煜收拾着桌子,沈居安在客厅里看着陈宜良,转头道,“我有时候还是很想感叹一句物是人非的。以前听他破音摧残的时候谁能想像有朝一日陈宜良唱歌都不跑调了呢?”
吃完饭无非就是消食,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看完了陈宜良的歌唱舞台,又看完了中途休息时林春和的新春祝词,没两下就到了谢煜。电视屏幕里措不及防出现了自己的脸,还穿着红毛衣笑容满面地说着祝贺词,谢煜顿时一愣,沈居安的笑声响起来没两下就被他压在沙发里捂住眼睛,“别看……”
可惜已晚。等他反应过来捂住人眼睛的时候早已轮到下一个演员去了。沈居安倒在沙发里看着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样子。”
“没办法啊,人要上班的。总有些活逃不掉。”谢煜说完便关上电视,伸手把沈居安拽起身来,“走,出去放烟花玩。”
谢煜采购食材不在行,买这种玩乐物什倒是行家,一整箱烟花从仙女棒到冲天炮,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沈居安随手点了几根仙女棒,没挥舞两下便燃烧殆尽。谢煜等着给他点下一根,突然又说,“你可不可以帮我拍个照片?”
“好。”
回房里找相机,出来时谢煜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沈居安正要问他怎么拍,谢煜又说,“你调长曝光,拍火花轨迹。”
沈居安印象里谢煜从没有过这么主动要求拍照的时候。以前给谢煜拍照片大多数时候都是抓拍,他抓着相机随便一按,光影构图全部随机,反正谢煜长了一张怎么拍都不会难看的脸,出图对摄影师水平要求不高。突然要求他拍照,沈居安只当他可能需要放在网上营业一下维持形象什么的,因而便按着谢煜的要求挑着参数。参数调整完毕,端着相机放到面前,取景框里出现谢煜的身影。仙女棒点亮的下一秒按下快门,谢煜的挥舞前后不过五六秒的时间,照片出来时沈居安立刻放下相机,面上尽是惊诧神色。
“看清楚了吗?”谢煜明显不意外,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寒天动地的除夕,院子甚至还有没化尽的积雪,可沈居安此时站在屋檐下却只觉得浑身生热,全身血液都在加速流动。他张嘴,唇瓣相碰,想要说话,又在开口的一瞬间失语。低头调出相册看方才拍摄的照片,他并没有臆想,也没有眼花,那上面的确是一个明晃晃的心形轨迹。
“你……”也许是谢煜只是画着玩而他自己敏感,沈居安正要说你的爱心画得不错,就听见谢煜的声音,“送给你,以最世俗意义上的含义。”
远处突然传来声响,沈居安和谢煜齐齐抬头看向天空。巨大的花火一朵接着一朵在天际炸开,盛开如鲜花落下如流星,整个天空都被照的骤然一亮。烟花的声音太大,谢丁丁立刻从檐下挤到谢煜身边,沈居安被那声音炸得一愣,周围所有的一切都陌生起来。飘忽的意识里他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谢煜蹲下身抱着谢丁丁捂住它的耳朵,两双眼睛都在向他看过来。万炮齐鸣的时刻,沈居安竟然还能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声音暂停,谢煜松开手向他走过来。手被握住的一瞬间沈居安浑身的触觉瞬间苏醒,意识回笼,跟着谢煜走进房子里。关好门窗,外面的爆炸声被隔绝大半,谢丁丁终于不怕了,跟着谢煜的身后摇着尾巴就往楼上走。沈居安坐在沙发上思考着刚才谢煜说的话,脑子里一半喊真一半喊假,真的一半在思考着应该给予什么样的回复,假的一半在对他喊着都是梦境不要当真。双方交战还没结束,谢煜和谢丁丁的脚步声便落在他身边,沈居安抬起头,看着谢丁丁跳上沙发坐到他身旁,正吐着舌头微笑。
谢煜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子,从里取出一条皮质项圈,把谢丁丁脖子上的金制铭牌取下换上新的项圈,蹲在沙发面前给它戴上。
沈居安最后还是决定按下心底的思绪,把那一件事当成不清醒的幻梦,毕竟朋友之间也有爱,做人最忌讳就是自作多情。
他看着谢丁丁乐呵呵地吐着舌头,伸手摸了摸耳朵,“你拿了新年礼物很开心嘛。”
谢煜依旧蹲着,闻言侧了侧身子抬眼看他,伸手握住沈居安的手,“你也有。”
手被箍住动弹不得,沈居安没办法收回,只能看见谢煜拿出一个螺钿木盒放在他手上。木盒从谢煜的口袋里拿出来,沾染着他的体温,不凉,只是颇具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沈居安的手心里,重得沈居安几乎握不住。
心底陡震,沈居安不敢有动作,看着谢煜径直打开那个螺钿木盒。里面的物品很简单,仅有一对羊脂玉戒指,在红色的真丝衬布上洋溢着温软的光泽。只看一眼,沈居安便似被刺痛一般移开眼睛,不看戒指,也不看谢煜。
“时至今日我都在后悔当年。”谢煜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瞳孔,声音里是长年累月浸染出来的悔意,“如果我不去拍《牡丹亭》,如果我不去朗德海,如果我在当初直接说出那句话……我无法原谅自己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奖错过留住你的机会。那么多年,沈居安,那么多年,我一直在脑子里幻想你离开的瞬间。每次一想到就会害怕你在离开的时候是哭泣的,因为知道自己没办法帮你擦眼泪。怕到最后甚至有点恨你,恨你竟然就这么走了,恨你一点也不联系我,连给我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都不愿意。”
沈居安依旧侧着头,眼睛却闭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颚绷紧,呼吸起伏极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谢煜凝视着他,伸手想要触碰沈居安的脸,却被那人躲开。沈居安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把戒指盒放在他的手上,快步走回房间。
脚步声响起又落下,谢煜的心脏也随之起伏,他的心脏在胸腔内快速跳动着,舒张收缩的频率远超平日。他低头看那对戒指,心灰意冷还没蔓延,沈居安的脚步声又响起,比去时更快,几乎是跑,越来越近,直至在他身侧停下。谢煜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沈居安对视,视线里却突然闯入一只手,那只手在面前的沙发上轻轻张开放下,手掌移开,一个皮质戒指盒。
猛一抬头,正好盈上沈居安的一滴泪垂直地从脸颊落下砸向地面。沈居安看着他,眸子里盛不下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咬着唇,不言语,只流泪。谢煜哑了声响,浑身发痛,起身就要把人拉进怀里,却被沈居安伸手制止。张嘴时掩藏不住的泪,却把那句话说得极清楚流利,每一个字落在谢煜身上都似泰山崩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曾想要向你求婚。在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