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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廿九的日子,店里的员工尽数回家过年。张靖本应该进组拍戏,却不想临开拍前演员和制片人闹了矛盾,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年前也没解决,于是拍戏这么个事便也搁置了。戏拍不成的原因不在他,烦心也无用,便收拾心思准备过年。前几天得知谢煜最后还是推了Sherlock的邀请,决定不出演男主角。推掉Sherlock准备多年想要冲击蒙斯特的电影男主角,知道这一消息时即使是早就知道谢煜任性的张靖还是不免再次感叹一句“太过任性”。他打电话给谢煜聊天,拐着弯聊到这件事上,想要打听一下谢煜是接到别的剧本空不出来时间还是不喜欢那角色,没想到谢煜给了个意料之外清理之中的答复,“都不是,我就是打算这两年在家陪陪家人而已。”
      陪陪家人,听不出真假的说辞。张靖正要说拍戏也可以陪家人啊把你的爸妈接到剧组拍摄地让他们在附近旅游或者住一段时间不也好吗,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去年夏天时谢煜匆匆忙忙的启程回国,心下当即是醍醐灌顶,暗道家人还能是这个意思。听懂了谢煜的哑谜,张靖也不客套,直接道,“我懂我懂,你们这么久没见面,你肯定想多陪陪他。”
      隔着电话,张靖看不到谢煜无语的表情,在那一头滔滔不绝地又盘点了当年谢煜为爱痴狂的年少往事。谢煜听完前面五句话便截断了后续,“我觉得我当时也没有那么非主流吧?”
      “你那哪是非主流,你是用情至深!”张靖否定纠正。
      只是效果基本上是越描越黑。
      谢煜叹了口气,懒得继续纠正他的用词,随口扯了几句是呀是呀这么些年不见我当然要好好陪陪他,我还等着他选我当男主角之类让人难以下咽的话。张靖在这边跟着他迎合着无聊垃圾话,突然提议道:“他有空吗?我想跟他喝杯咖啡。”
      那边没拒绝,谢煜只说问问对方意思,张靖应着好好好,不一会那边便回复说可以见面但是要改期。张靖没意见,便直接定在了大年廿九。
      约着见面完全是心血来潮。张靖跟谢煜认识了好些年,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谢煜有个不在身边的心上人,用张爱玲的话就叫“床前白月光”和“心口朱砂痣”,念念不忘来形容都显得过于轻佻。
      二人见面,兼顾私密性和公共空间,张靖还是把对方约在了自己的咖啡馆。店内员工都放假回家过年,只得他一个人大清早地赶来打扫清洁清洗器具,准备待客。
      水刚刚烧热到有小泡,店门口便传来敲门声,张靖忙着看护面前的热水,没回头,喊了句“请进”。脚步声从远及近,直到壶里的水沸腾冒泡才在身后停下。张靖按下关机键,转身看向来人。
      沈居安身上有种叫人出乎意料的果然如此。
      白色外套黑色直筒裤,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固定在后脑,露出一张清淡的脸。一只手握着背包肩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看见张靖时露出微笑,“我是沈居安。”
      “你好你好。”张靖向他伸手。
      沈居安回握,随着他的手势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你好,张靖老师。你也可以叫我江朗。”
      “你更喜欢哪个?”
      “江朗吧。”沈居安笑。
      “好,江朗。”张靖点头,而后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片刻后道,“请饶恕我的冒昧,坦白说,我被你的模样震惊了。你有一张很适合拍电影的面孔。”
      沈居安听到这话时笑得幅度更大了一些,大表情没有让他五官乱飞,反而让那张清淡如水的脸生动起来。他耸耸肩,“但我不是好演员。”
      “那你怎么定义好演员?”张靖一边冲咖啡一边顺下去问了个颇有意思的问题,“现在入行门槛降低,长得过去一些的都要往镜头面前凑。五官三庭不歪就是漂亮,能背台词就是演技精湛,业务能力再差也会有粉丝捧着夸着说:‘宝贝,你演得真的的很出彩,我们虽然是粉丝但更多的时候是观众,请相信我们的眼光……’即使这个角色只要看两分钟都会知道,演得烂透了,但是宣传上依旧会写敬业好演员。”
      他拿腔拿调地学着粉丝的语气,沈居安在对面继续笑,等他说完才说:“定义好演员……好刁钻的问题。在我这里可能就是一句话,天赋或努力。”
      “哪个更重要?”
      “天赋。”沈居安给了一个颇为残酷的答案。
      “你是觉得训练十年也不会比得上天才是吗?”
      沈居安眨了眨眼睛,道:“虽然现在都努力地把电影产业化,想办法制造出可以批量生产的模板,但是归根到底电影还是艺术。艺术从来就不是可以批量生产的。我们可以说某一部电影是流水线产业的杰出代表,却一定不会说那是电影艺术的巅峰。所有杰出的艺术都离不开天赋。”
      “因为你也是天才?”张靖将咖啡在网兜里反复过滤,“我听说过你的一些消息。你当年在国艺读少年班。”
      对面没立刻回答,沈居安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握着两个杯子来回相倒,将咖啡和炼乳淡乳混合在一起,不徐不疾的样子让张靖觉得有点熟悉。他正思索着分明是第一次见面,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就听见沈居安说:“不是。
      “读少年班其实只是一个选择,并不能说明我多有才能,只能说明我胆子比较大而已。在导演这门课上,跟伯格曼相比,我连及格分都够不上。”沈居安出乎意料的谦虚,“我读少年班,所以我觉得天赋大于努力,这种话听起来很像挽尊。证明自己是优秀的对吧?但是这种观点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了,谢煜。”
      熟悉的名字在对面蹦出来,张靖突然找到那种熟悉感的源头——谢煜。他认识谢煜许多年,对方永远是这种不徐不疾的模样,当然会有其他的情绪波动,但这种感觉永远混在谢煜的个人气质里。很难用语言去精确形容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当与谢煜面对面时,除了极具冲击力的面容 ,有关他的其他痕迹都像镜花水月一般,明明就在眼前,却无论怎么伸手触摸都会从指缝溜走。影评又或者媒体很喜欢谢煜,喜欢到了几乎是出一部戏就要写一部长影评的程度,那些长影评最后一部分百分之九十都是在夸赞谢煜身上那股摸不透的感觉,常常被谢煜的粉丝截出来再自我感动流露一番小作文。张靖喜欢上网冲浪,第一次看见那些满怀少女情怀的小作文的时候还特意截图发给谢煜,问对方什么心情,谢煜回得很慢,说你觉得我会当真么。
      隔着屏幕听不到谢煜的语气,但毫无疑问就是就像现在沈居安此时的音调起伏:“如果说谢煜27就拿了蒙斯特没有任何一丝天赋的助力,你会相信么?”
      在沈居安面前提起谢煜,又提起蒙斯特,张靖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件往事。他把拉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拿过起泡器打泡沫,手速极快,不一会就有棕色的泡沫浮在杯子里。端过咖啡壶斟满,浓密的泡沫像一顶兔毛帽子顶在杯子上方,张靖把咖啡杯轻轻推过去,“试试吧,这是我家乡的特产白咖啡。咖啡豆是我回去特地挑好品种再约工厂,在那边用盐糖黄油炒过之后磨成粉空运过来的,应该是燕城最原汁原味的白咖啡了。”
      沈居安接过抿了一口,眼睛小幅度地睁大,“好甜!”说罢又喝了一口。
      张靖哈哈笑起来,“我们那的人口味都偏甜。之前第一次请谢煜喝,他特别喜欢这个。”
      “他一向喜欢甜口的东西。”沈居安并不意外。
      陪着抿了两口,张靖思量片刻,决定还是说出来。“其实我知道你的时间可能比你想的要早很多。”张靖说出来沈居安就挑了挑眉,他看着对面颇为好奇的模样,而后道:“谢煜25岁,拍《白犀牛》前。”
      沈居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张靖还是敏锐捕捉到了那一丝沉下去的情绪。他没有对这个时间节点给出任何反馈,更没有问张靖“是怎么知道我的”,沈居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介意吗?”
      “Help yourself.”
      张靖喝了一口咖啡,等着沈居安点烟。
      刚刚见面时张靖第一眼反应是太过年轻了。沈居安的年龄无论怎么算也有三十好几,圈内保养好的人不少,谢煜看着也跟29时没什么区别,可年岁带给人最抹不去的是气质。无论皮相怎么年轻,三十好几的人也不会有二十出头的人的青葱。但沈居安站在他面前时,张靖第一反应是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又或者是刚刚入学的研究生,总之不像真实岁数的人。他想谢煜的留念在沈居安身上好像也没错,人到中年如果看见高中时暗恋的女孩还是18岁的模样,他也很难不心动,更何况谢煜还多年牵肠挂肚。可现在沈居安低头点烟,嘴唇轻张就吐出一层白烟,模糊了眉眼也捉不透心思,张靖突然就有了对面这个男人的确是三十好几的实感。无论外貌如何年轻,沈居安都是在社会上走过一趟的人,是真真正正面对过无可奈何到只能抽根烟的时刻的成年人。
      可沈居安此时是无可奈何吗?
      “当时我想请他去演《白犀牛》,好不容易联系上他,他却跟我说他不打算接戏要退圈不演了。我就觉得是出什么大问题,是家里变故了还是重病了,好端端一个年轻人,刚拿了新人奖没多久,前途无量呢,怎么就不演了。问他家里的事也否定,问他生病了也否定,磨了好几个小时,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他为了一个人当演员,现在那个人走了,他待在演艺圈的理由也没了,继续下去也没意思。我一听,这不就是失恋了。多荒唐。”张靖看着沈居安没有搭话的意思,直接说起来。
      “这么好一个人才说不干了那怎么行呢。我准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挑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又是千里迢迢飞过来见他。不甘心,就劝,死活不让他走。他说吃饭我就请吃饭,说喝酒我就拉他去酒吧,他也不说失恋的事,任我磨破了嘴皮也不点头,就在旁边没反应。”张靖说上头,想起当年的事还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后面在酒吧他就猛喝酒,我说那他走了你就不演啊。谢煜当时喝多了,一听就委屈起来,立刻说对啊,他那么爱电影都能一走了之,肯定不会回来找我了。我说那她那么爱电影你不是更要拍?她肯定会关注电影动向,你还活跃着她就会记得你。你要是跑了,过几年她过日子去了,结婚生子忙着看小孩了,谁还记得你啊?”
      张靖一笔带过谢煜的反应,“他听完就哭了。”
      沈居安一根烟抽到半截,听见他这句话呛了一口烟,随后勾起嘴角。“也不奇怪,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后续也不需要再提,全世界都知道谢煜答应了张靖的邀请去演《白犀牛》,靠着25岁的演技在27岁捧下了蒙斯特奖,出道直接两步登顶,风光无限得叫人艳羡。
      可沈居安在意的明显不是后续,呛了一口烟,他喝了一口水,剩下半截也没再抽,只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没看张靖,手靠在烟灰缸旁低头看烟草慢慢被燃成烟灰,用一种颇为怀念的语气说:“他一直这样。”
      燕城的冬天,14岁的沈居安立志考国艺,要拿下蒙斯特奖写进人类影史,借助电影媒介探究人类生命的本质模式;16岁的谢煜计划回家当个小老板在30岁之前结婚生子,打算借着爱去探索“人生无聊”这个议题是否有解法。当时他们两个人都年轻得有点天真,夸夸其谈未来的方向,却根本不知道人生是无法被预料和掌控的。两个人凑在一起相互谈理想,他端详着谢煜精致漂亮的侧脸,毫不费力地就可以想象到对方穿着新郎服牵着新娘入场的场景。沈居安第一次明白人各有志的确切意思,他希望做一个导演,最好是名垂影史的导演,在全世界人的掌声中捧下奖杯;而谢煜希望做一个新郎,在合适的年纪握着爱人的手说出那句我愿意,去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他们的理想毫不相关,即使两个人此时正坐在一起肩并肩分享未来计划,也必定会在时间的冲刷里散开。他清楚地看见两条线在某一个节点交织,然后又朝着不同方向渐行渐远,永不交集。
      时隔将近20年,沈居安竟然还能清楚地记得他在看见两条线渐行渐远时的心情——他难以言喻地陷入“可惜”的情绪里。
      “被谢煜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沈居安把剩下的一小截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思绪从14岁的雪天飘到19岁的冬天,新年伊始时两个人在沙发上看《Lalaland》,谢煜在最后那段蒙太奇时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依偎毛毯里,他与谢煜紧紧相握,听他滔滔不绝地对爱情发表看法。沈居安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大段话的结尾——“沈居安。没有爱人我宁愿去死。”
      “因为爱情对谢煜很重要。”沈居安垂眼看腕间的手表,说:“他是那种会愿意为了爱人付出一切的人。如果谁得到谢煜的爱,就相当于得到一份只有安徒生的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纯洁爱情。”
      “评价这么高?”张靖好奇。
      沈居安笑,“他值得。”
      张靖却说:“可即使是这样的爱情也没有留住那个人。”
      对面陷入长久的沉默。
      离开家乡来到这边打拼,张靖怀念故乡白咖啡的味道,花了一大笔钱选址装修进货,每一处都细细打磨,连顶光都一试再试,就为了选出品咖啡时最适合周围环境的光线。就比如现在,柔和的顶光从沈居安的头上洒下来,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醇香中夹着苦涩,沈居安的脸在其中,低眉垂眼之间就是一幕绝佳的电影镜头。他很明显没有注意到光线的精心布置,只顾低头喝咖啡,一口咖啡喝得很快,再次开口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俗尘渺渺啊……”
      沈居安语速很快,声音也很轻,张靖还没处理完语意里的意思,对面便坐直身体起身离开。沈居安脸上挂着刚来时的笑容,“有幸和您见一面,今天的聊天很开心。只是我还有些事,没办法久谈,希望能跟您有下次见面。如果日后还有电影相关的请不吝指教,还望多多指点。”
      他走得急,张靖一惊,礼仪还是到位,跟着送他出门。沈居安截了一辆的士,在车门前对他笑,“不劳您相送。”
      “我不是……”
      “我知道。”沈居安截了他的后续,“我知道。张老师。”
      张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沈居安的眼睛,涓涓如流水,折射着很稀碎的光线。沈居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老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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