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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烬 他托起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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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爷几乎不费力气就弄清了前因后果。五龙会的生意，马爷手下的米行。
米行的管事，赖上了这个少年伙计，说他偷了东西盗卖。少年又是账房，篡改账目轻而易举，借机掩盖罪行。
管事不仅要开除他，米行这前后造成的损失，也让他赔偿。
少年自然是赔不起，而且没做过的事，哪里肯承认，拒不认罪，差点打起来。就这样被送到了警察局。
阿天听完前因后果，隐约想起来，马爷的确有一批货，听说是出了点问题。
“砰，砰……”
重重的警棍落下，眼看就要砸在少年单薄的背上，一道身影闪过，宽厚的脊背生生承受了这一切。
阿天瞳孔震动，握着栏杆的手指不由得抓紧。那个看似冷漠狠戾的男人，抱住了少年，代替弟弟挨了两棍，疼痛让他的膝弯几乎跌了一下，闷哼一声。
“帕善，让他们住手！”
阿天已经成熟到足够漠然地看待世事，但对赤裸裸的恃强凌弱，依旧看不过去，揪紧了心，下意识阻止这些人动粗。
见帕善皱了眉头，阿天才惊觉自己语气太重了，忙缓和下来道：
“看我的面子，帕善先生，这是我们商行的伙计，不如交给我带回去，审清楚事情的原委，如果偷窃属实，再送警署听行发落。如何？”
帕善低头看着阿九兄弟二人，在贵族老爷们眼里，看平民如同看待蝼蚁，他不明白阿天为什么出言为这兄弟俩求情。
“阻挠公务，原本是要连这男人一起抓的……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
帕善经手过太多地痞流氓，这些人身上都有着相似的气息，有股混不吝的匪气。这个男人身上，更是有亡命之徒的凶横。
“我劝你，别插手这件事。你年轻，经的事少，发善心也要看时候……”
帕善盯着阿九的眼睛，转而低声像对待后辈一样劝道。阿天静静笑了，透出几分成竹在握：
“我只是看起来年轻，又不是真的年少无知。”
帕善这才想到，阿天并不需要别人事无巨细的保护，他的确已经是一位合格的话事人。
既然阿天说话了，他多少要给点面子。帕善还是松口了。
“下不为例，阿天，人你带走吧。”
阿天暗自松了口气，忽略了米行管事的抗议，再次谢过网开一面的帕善，径直走下来。
他望着警员解开少年捆绑，目光才转向阿九，淡然而收敛。
“你是他哥哥吧，带上你弟弟，先跟我走。”
阿九沉默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先生，三言两语，就把阿福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米行管事不服气，但又不敢过分顶撞，不忿道：
“宋爷，不是这样道理，让小人如何向马爷交代！”
宋天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管事，相当于副老板，平时欺上瞒下，油水薅的最多，如今却来叫苦叫冤。
“让你们马爷来找我，我正要问问他，这笔粮食的事……”
回到码头街的路不远，阿天在前面走着，阿九和阿福在后面跟着。
阿九望着前面的身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大帮会的继承人，纯良的像朵白茉莉花，看起来，像是他一指头就能戳碎的那种脆弱珍器。
他的家很快就到了，小宋爷转过身，撞进一双凶横漆黑的眼睛。他刚刚听见少年叫他九哥：
“你叫阿九？”
阿九并不想欠他的，但实实在在，是欠了一个大恩情。
“是，先生。”
他恭恭敬敬低头，这么多年过去，阿九也学会了折腰俯首。
他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的真实，善良宽和，那是富贵人的做派，而他，不配。
阿九这半生的遭遇，是所有底层成年人的缩影。
成年人，才知道自己低人一等，不干脏活连阶层跃迁的机会都摸不到。
“您救了阿福，我欠您大恩，结草衔环，此恩必当重报。”
阿天却不喜欢这种界限的划清，这个男人的边界感太强了，什么报恩，不过是不愿意欠自己，桥归桥，路归路。
“这是我的名片，明天带着你弟弟，到宋府来，我要跟马爷一笔一笔对账。你敢吗？”
阿天闻到了阿九身上的皂荚味，有点淡淡的清苦。
看过去时，他身上的褂子很干净，原本应是簇蓝的，如今已经半旧，洗的有些边缘发白起毛了。
“我敢，大东家，我没有偷东西，我是清白的，到哪里都敢！”
阿福忙着应下，又催着哥哥接下了小宋爷的名片。
阿九一句未讲，反对也迟了。他脑子里面在想，明天……有个任务……不知道要是顺利做完了，是不是能及时赶上时间。
阿九迟疑间，阿天还以为他是误了做工，便贴心地掏出一些钱，塞给阿九。
动作间，免不了肌肤相触，只觉得阿九虎口上居然有很粗的茧子。更加觉得他生存不易。
殊不知，这是经常持刀握枪才会有的印迹。
“我的钱不坑不骗赚得，你拿着不必亏心，全当补偿你，明天不能出工损失的收入。”
阿九不缺钱，只是低调，他捏着平整的钞票，心中波澜起伏。
物质在成人世界并不是贬义词。他还是第一次，什么都没做，就获得了善意。
“哥，小宋爷人可真好！和气、正派、聪明，又看得清……”
望着阿天离去的背影，阿福简直要五体投地，佩服至极了。
阿九闻言不置一词，径直走进自己小小的租屋，如一缕夜色，陷入一片泥潭一样的黑暗。
他在床下的暗格里摸到他惯用的杀人武器，用冰凉的触感，平复着他暗流涌动的欲念。
宋先生是很好，好的能把他沉浊的生命，照出一瞬而逝的灿烂。
但这个好，只不过如那晚的烟花，绚美至极，却只属于星星和月亮辉映的天空。
他托起掌心能接到的，只有落下的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