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水牢 你姐姐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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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月抬起头。
白茹站在石台之上，蹲在她面前。
她穿着白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白茹看着辜月，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但那抹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辜月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从那只手移回到她的眼睛。
辜月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而后张了张嘴但一时却又无法出声，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白茹歪了一下头，手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划过，但手指触感却像一条蛇游走在皮肤之上，冰凉而又黏腻：“不认识我了？”
辜月缓缓张开了嘴，她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白姨。”
白茹的笑容没有变，她把手收回去，指尖从辜月的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道弧度。
“乖。”
忽然，“咚”的一声，只见钥匙落进水里沉下去。
白茹站起身回到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钥匙从她指间滑落的时候没有犹豫，随意得甚至没有看一眼落点。
辜月的右手腕被铁链锁着，左脚和右脚也被锁着，链子拖在水里，沉甸甸的，只有左手是自由的。
她弯下腰，左手伸进水里，在水底摸索，水无比浑浊，再加之水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指尖触到的是滑腻的青苔和冰凉的石头。
她摸了好一会儿，指尖才碰到一个硬物，捞起来是那把钥匙。
辜月把钥匙攥在掌心里，低头去开脚镣，锁孔很小，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现有些锈住了。
她加了几分力气，锁芯才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脚镣松了，她又去解另一只脚，然后是右手腕。
铁链落进水里，哗啦一声，水花溅到辜月脸上。
白茹听着后面铁链落水的声音，没有回头。
“召歆，你知道的。”白茹抱着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白姨不想惩罚你。但你要听话才对，这才叫乖孩子。”
辜月从水里站起来，衣服全都湿透贴在身上，沉得往下坠，她的腿在水里泡了太久，脚底发白，脚趾皱得像海带。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青苔上，滑了一下，脚趾在石板上蹭出一道白痕，踩水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走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白茹走在前面，她的鞋子踩在石板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辜月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又冷又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白茹跨过门槛，走进光里，她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辜月走到门洞前，停了下来，前方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了，眼睛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里，疼得她眼眶发酸，立马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刺眼。
辜月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一点地适应光线，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步，也许很久。
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明亮，从明亮变成了柔和，她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下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裴家老宅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廊下的柱子上还残留着去年贴的对联，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缘翘起来，被风掀得一动一动的。
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站在阳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还湿着，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水印在阳光下很快就干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姐姐！”
甜糯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带着小孩特有的黏糊劲。
裴送青站在廊下，大概七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小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好，歪着。
小孩的眼睛很亮，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想冲过来，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膝盖已经弯了，但胳膊被人拽住了。
裴霖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握住裴送青的左胳膊。
裴霖穿着墨绿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眉眼生得很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风。
他感觉到裴送青往前冲的劲道，没有拽紧，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带着笑意开口。
“姐弟俩感情真好啊。”他低头看着裴送青，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小送青，你姐姐出来了，去欢迎一下姐姐吧。”
下一刻裴霖松开手，裴送青立马冲出去，七岁的小孩腿短，步子迈得不大，但他跑得很急，像怕晚一秒姐姐就会消失。
裴送青跑过廊下，跑过石阶，快到辜月身边了。
跑过白茹身边时，忽然伸手拉住了他，手指扣住他的后领，轻轻一提，像拎一只小猫。
裴送青的脚离了地，在空中蹬了两下，他的脸涨红了，嘴里喊着“姐姐”，手朝辜月的方向伸着，指尖在空气里抓。
白茹缓缓侧过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送青，你姐姐才从水牢上来，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去碰姐姐了，让姐姐好好休息。”
裴送青摇摇头不听，还在喊，还在挣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姐姐！姐姐！”
白茹没有再看他，而是看向辜月，她嗔怪的眼神似乎在说，你看，他不听话。
裴霖从廊下走过来，站在白茹旁边，低头看着裴送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送青，听话。你姐姐累了，让她先休息。”
裴送青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白茹的手背上，他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的，“姐姐……姐姐……”
白茹松了手，裴送青跌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看着辜月，想等着姐姐来拉过他，把他带在自己身边。
裴霖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裴送青的头靠在他肩上，眼睛还看着辜月，嘴里还在喊，声音已经小到听不清了。
白茹满意地转身离开，裴霖抱着裴送青跟在后面。
裴送青的头从裴霖肩上探出来，一直看着辜月，眼泪糊了一脸，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但辜月什么也听不见，似乎是在水牢待的太久，五感有些迟钝，过了一会儿她晃了晃头，这才感觉周围的声音回来了。
一家三口走了，院子此刻也空下来。
阳光还照着，竹叶还在沙沙响。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阳光把她的脚晒干后，她才往自己住处走去。
辜月手停在自己房门把上，推开门，
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斑。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靠墙的床上床铺着靛蓝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边是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笔筒里插着两支毛笔，砚台还盖着。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有些发黄，边缘卷起来了，看样子有些日子没浇水了。
她走到书桌前，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她把手翻过来，灰在指腹上凝成一道浅浅的痕迹。
半个月了。
辜月在心里算了一下，水牢里的时间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水滴声和黑暗，她靠着滴水计数，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脑子像被水泡发了，什么都记不住，但现在看到这层灰，她大概清楚自己差不多被关半个月左右。
辜月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掉了，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落了薄灰的书脊上。
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竹叶的气味，站在窗前风吹着她的脸，把水牢里的水气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吹走。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去衣柜里找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又去打了盆水，把脸和手洗了。
水是凉的，浇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辜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像生了场大病，她把嘴唇抿了抿，才抿出一点血色来。
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裴霖发来的消息：“收拾完来前厅。”
辜月在手机上看到这几个字，把手机放到书桌上，她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穿上。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撞，墙上的几幅老画，画里的山水沉默地看着她。
前厅门口，她站在门外面，隔着屏风已经能听见里面的人声——不止裴霖和白茹，还有几个男人的声音。
她绕过屏风走进去。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摆着茶具和白瓷盖碗，茶汤的颜色在盖碗边缘映出一圈琥珀色的光。
桌边坐着三个人，都是男的，年纪和裴霖相仿，穿着体面，料子是好料子，颜色也不张扬，但首饰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袖口的暗纹、腰间的玉佩、手指上的扳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他们的目光落在辜月身上，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品相。
裴霖坐在主位上，他的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瓷响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坐得离裴霖最近的那个男人开口了，眼角有细纹，下巴刮得很干净，颌骨线条硬朗。
他的目光从辜月脸上移到裴霖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那个胖一些的接话，声音更粗，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这就是白茹说的那个关键？”
第三个男人没说话，但他一直看着辜月，手里的盖碗停在半空中，茶汤在杯沿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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