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猎户的乖夫郎》淘淘小丝

2、鹅蛋 祝家人

　　黢黑的囱口悠然冒出几缕白雾似的轻烟，滋啦一声，红红绿绿的辣椒丢进滚烫的热油中，一瞬间，爆裂的酸辣香气像银瓶乍破，争先恐后地窜进鼻腔里，呛得人咳嗽。
　　新鲜竹笋被切成一片一片，又白又嫩，扔与已经爆香的酸辣椒一起，翻炒之后，油汪汪、水润润，自带的清香与刺激的酸辣味融合的天衣无缝，只是闻着气味，就勾得人馋虫大动，口水长流。
　　炒好菜，早已舀好的稀饭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祝家人丁不少，祝大伯、祝伯娘一共生了两个儿子一哥儿一女，分别是祝大哥祝二哥，老三香哥儿，老幺春丫儿，加上祝大嫂、祝二嫂，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都是勉强挤在一张用了几十年的圆桌上完成的。
　　农家人吃饭只讲究一个量多管饱，祝峦不论做什么菜，只需要装上满满一大盆，摆在中间，一人一筷子，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土色的陶盆与土生土长的乡间野菜搭配着别有一番风味，虽然朴素，但油汪汪的香喷喷的，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家里三个汉子要赶早去镇里做工，祝峦没急着吃饭，刚刚抽空间将面发了，现在正好揉出几个面剂子，熟练地烙了几张大饼。
　　这是一会儿要给祝大伯祝大哥祝二哥带去镇里的干粮，中午他们不回来吃饭，干的又是力气活，一定得吃好。
　　因着这个，祝峦很舍得放面粉，还往里面打了两个巴掌大的鹅蛋。
　　鹅蛋的壳是一种不同于鸡蛋的莹白，是那男人送的两只大白鹅下的。
　　一公一母，送过来的时候看着就身材肥硕，像是一两岁的青壮年大鹅。精神头也好，刚来没几天就已经在后圈里鸡鸭堆里当老大了，难怪这么快就能下蛋。
　　这样的好鹅在哪里都是贵礼，有这么一只能下蛋的鹅，光是家里一年的进项就能增添不少。
　　寻常人家舍不得吃，就算是吃，也多是像祝峦这样，都留给家里的壮丁补身子。
　　鹅蛋个头大，一个顶三个鸡蛋，做出来的饼又香又顶饱，劲道十足。
　　祝峦还在后院菜圃里掐了一把刚长出来的嫩白小葱，这时候的葱子味儿还没那么刺激，只有淡淡的香。
　　祝峦刀工好，将洗好的葱子切成细细的圆圈，洒进面团里一起揉，淡黄的面团点缀着点点莹绿，颜色看着很是喜人。
　　许久未烙过蛋饼，祝峦手也未生，一个个浑圆的饼在他手底成型，祝峦的脸上逐渐挂上轻松满意的笑容。
　　“什么味道这么香啊？”
　　一个梦游似的身影从门外晃进来，一边走一边使劲吸鼻子，“蛋饼？这是放的鸡蛋吗？怎么不像鸡蛋的味儿，这么浓。”
　　“是鹅蛋。就是昨晚上捡的。”祝峦揉的面烙出来七张饼，他笑着抬眼看了看揉眼睛的秀气哥儿，拿起一直盖着盘子的碗，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蛋饼，小声说道，“这张小的给你尝尝。”
　　烙饼的香气引来的正是香哥儿，祝伯娘的三儿子，大名取作祝香。
　　他比祝峦略小两岁，却也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一身白嫩的皮肤，在整个村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从能说亲时起，香哥儿就没愁过结亲一事。
　　要不是早早地定了亲，香哥儿估计这会儿都已经嫁人了。
　　听到祝峦的话，祝香惺忪的睡眼顿时发□□光。他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祝伯娘和春丫儿去洗衣服了，哥嫂在后院子洗脸，前院这会儿除了祝峦没有别人，非常安全。
　　祝香立即喜滋滋地拿起那个尺寸略小一些的小饼，饼很烫，他左手倒右手又右手倒左手，对着饼使劲吹吹，呲牙咧嘴地咬下一口。
　　这一口在嘴里还没嚼两下，他就瞪大了眼睛，随即迫不及待一口接一口，也不顾烫了，吃的像有鬼在撵一样。
　　太香了！
　　蛋味很浓，葱花的淡淡香气正好中和了鹅蛋的腥，一点点的咸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刚出锅的饼那种热乎和新鲜是什么也比不上的！
　　祝香猪八戒吃西瓜般地把饼子下肚，舌头都差点吞下去，他意犹未尽地眼巴巴盯着祝峦盛出来放在一边的另外六个大饼，口水咕咚咕咚的。
　　祝峦连忙挡住祝香蠢蠢欲动的手，解释道：“这是大伯和哥哥们上工要吃的。”
　　祝香有点遗憾刚刚吃得太快，还没品出什么味道呢，实在是还想再来一张。
　　他盯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饼，望眼欲穿。
　　祝峦生怕祝香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就撕咬，便商量道：“香哥儿，你去后院看看，和大伯还有哥哥们说一声饭好了。”
　　祝香不情愿地撅撅嘴，忽而眼珠子咕噜一转，“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给自己也藏了一张？”
　　祝峦迅速摆头，“总共就放了两个蛋，再多就不够蛋味了。”
　　祝香拧眉，这会儿脑子灵光了，“昨天不是拿了三个蛋，怎么不全放进去，多烙几张，让我们也尝尝呗。”
　　家里做力气活的男人拥有食物的优先享用权，祝香也不是非要和自己亲爹亲哥争一口吃的，只是现下有多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的肚子？
　　祝峦昨天打扫鹅圈时，祝香也在。
　　本是祝伯娘让祝香收拾，祝香见祝峦刚好扫完猪圈，便叫他顺便来帮自己。
　　昨天祝峦掏出鹅蛋时还小小惊叫了一下，祝香见着了，也是又惊又喜。
　　这大鹅的蛋就是不一样，白生生的，有一个手掌那么大！
　　他当时就很想吃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娘肯定舍不得给他，让祝峦偷偷给他煮了更是没门儿，他可是娘的‘耳报神’。
　　“你不会自己煮了吃了吧？”祝香狐疑地盯着无措的祝峦，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这个想法让祝香立马嚷嚷起来，“好哇！爹和哥三个人才分两个蛋，你一个人就敢偷吃一整个，祝峦，我跟娘说去，看她不揍死你才怪！”
　　“你俩吵什么呢。”祝伯娘没被喊回来，倒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风风火火地凑过来了，妇人身量不高，颇为丰腴，皮肤霜白，眼睛和脸盘一般圆溜溜的，长得十分有福气。
　　这便是祝二哥的媳妇儿，祝二嫂。
　　祝二嫂和祝二哥成亲两个多月便有了身孕，去年腊月生下一个小子，白白胖胖神似祝二嫂，乳名馒头。
　　馒头也真是人如其名，从出生到现在四个月一直能吃，从早吃到晚，祝二嫂一个人的奶水好悬都不够他吃的。
　　于是一日一日的，馒头长得越发暄软胖乎了，没点臂力的可抱不动他。
　　这不，一大清早的，被饿醒的馒头哇哇大哭，拽着娘的衣襟要奶吃，祝二嫂刚将孩子喂完，听着灶房嚷嚷的动静，一边理衣裳便一边过来了。
　　一见这情形，她见怪不怪道，“香哥儿，峦哥儿又怎么惹你了？是不是你又馋嘴了，耍赖皮问峦哥儿要吃的呢？”她也闻到了喷香的蛋饼味儿，祝二嫂鼻子灵，立马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祝香一听这话，心里又委屈又生气，他瞪着看似老实巴交的祝峦，愤愤和二嫂告状：“才不是我馋嘴呢，是祝峦偷吃鹅蛋！平时装的老实，真有好吃的都自己偷偷藏起来了，一颗鹅蛋在外头可是卖七八文呢！拢共就这么三颗，他一个人就独吃一颗，二嫂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祝二嫂诧异地看了祝峦一眼，“鹅蛋？”
　　祝峦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的摇头。
　　“就是前几天丁家送来的那两只鹅呗，看着就是能下蛋，这才几天就已经下了三颗呢！昨天我亲眼看到的，本来还以为娘要拿去卖钱，我都没敢跟娘说要吃，没想到祝峦直接给和面里了……”祝香说着说着便恍然大悟，“怪不得呢，肯定是你害怕被发现，如果娘到时候发现少了一颗你就说不清了，打进面里就没人发现！难怪你每天晚上睡那么晚，谁知道你偷偷吃多少东西了？”
　　祝香越说越气，叽叽咕咕的旁人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祝二嫂心虚地看了沉默不语的祝峦一眼，干笑两声：“哎呀香哥儿，那本来就是人家峦哥儿男人送的，说偷多难听啊。”
　　祝香气呼呼的瞪大了眼睛：“又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我爹娘养他这么大，这点东西还不够填的呢！再说，要不是因为我和丁家定了亲，这么好的亲事轮得到祝峦吗？村里最穷的老李家都看不上祝峦，没有我的面子，丁家能瞧得上？反正还没来下聘，八字都没一撇呢，大不了我让人家把东西拿回去，我看祝峦还怎么偷吃！”
　　最后一句话说的祝峦霎时间脸色苍白，他惶惶地看着祝香，目露祈求。
　　“香哥儿，你越说越不像话了！”祝二嫂听着听着也蹙起眉，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你这话传出去让别人听见，叫别人怎么想你？这是小哥儿该说的话吗？”
　　她抱着嘻嘻直乐的馒头，连忙对祝峦使眼色，“峦哥儿，你也别和香哥儿犟了，和他认个错就算了。一会儿爹和你大哥二哥都起来了，闹成这样算什么样子？”
　　祝峦揪紧衣摆，隐秘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后，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不忿的香哥儿，“是我不好，香哥儿，我这个月多绣几条帕子……”
　　“该认错的不是峦哥儿！”
　　尖利的女声石破天惊般打断了祝峦，灶房内的三人都吓得一个哆嗦。
　　高挑细瘦的女人皮肤黝黑，过于纤细的身量与祝二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高出祝二嫂一个头，甚至比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还要高出一截。
　　这便是祝大嫂，跟着她的祝大哥试图拉住她，完全拉不住后尴尬地笑了。
　　祝二嫂与祝香显然都有些怕不管是从肤色还是神情来看脸都很黑的祝大嫂，仅仅听到祝大嫂的声音便都缩了缩脖子。
　　祝大嫂虽然看着纤瘦，步子却大马金刀虎虎生风，她直直地走到祝二嫂面前，“二弟妹，峦哥儿做错了何事，需要跟香哥儿认错？”
　　祝二嫂眼神躲闪，抱紧馒头，贴着他的小脸，嘟囔道：“这……你自己问香哥儿嘛。”
　　祝大嫂一个眼刀给到祝香。
　　“大嫂，你这次可不能偏帮祝峦了，昨儿捡了三个鹅蛋，我亲眼见的，今天就剩下两个了，可不就是他偷去吃了？之前我就偷吃了一块桂花糕，娘就不给我吃饭，我看祝峦三天不许吃饭才行。”祝香虽然还是继续不依不饶，但明显声音弱了不少。
　　祝大嫂盯着祝香的眼睛：“你亲眼见着峦哥儿吃了？”
　　祝香梗着脖子道：“难不成是我吃的？除了娘，就只有祝峦总进灶房。”
　　“不知道的事情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推给峦哥儿，香哥儿，你是当自己是三岁孩子，还是我是三岁孩子？”
　　“还有什么提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香哥儿，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祝大嫂冷冷地看着祝香，“也是快要成家的人了，你还不如春丫儿半点懂事。你这嘴巴要是不改改，早晚有挨打的一天。”
　　祝香结结巴巴的：“我、我又没说错！祝峦这么多年都没嫁出去，跟着娘去过几次丁家就被提亲了，不是我，他会有这个机会吗？”
　　他这样死不悔改，祝大嫂失望极了，“他有这个机会，碍着你什么事？香哥儿，你揪着这个不放，是不是就为了峦哥儿的提亲礼比你丰厚？”
　　祝香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大嫂，我就知道你向着祝峦！”他恶狠狠地剜了一言不发的祝峦一眼，冲着大嫂背后同样屁都不敢放的祝大哥咆哮，“大哥！谁才是你亲弟弟！你连自己媳妇儿都不敢管，你真是个孬种。”
　　祝香吼完便连忙跑了，生怕大嫂动手。他还顺便狠狠推了祝大哥一把，以示自己的生气。
　　“反了天了！”祝大哥觑着自家媳妇儿的脸色，连忙骂了一句，“这香哥儿真是叫娘给惯坏了，咱们不气不气。这峦哥儿不是也没怎么样嘛？”

　　一直沉默的祝峦知道自己应该说话了，他从善如流地扯扯嘴唇，垂首轻声道：“大嫂，谢谢你。”
　　祝大嫂摇摇头，无奈地看着强颜欢笑的祝峦，并不生气他的懦弱。她嫁进祝家已经三年，早就已经明白了祝峦在这个家里的处境。
　　如果换做是她，恐怕还不如祝峦十分之一。
　　“早饭好了？吃饭吧。”祝大嫂长舒一口气，又斜了祝二嫂一眼，这一眼看的祝二嫂浑身一颤，瞬间就明白了祝大嫂的意思。
　　只是脸皮还是薄，没好意思去和祝峦道歉。
　　其实家里的人都不是痴聋呆哑，乡下人家对家里的吃食是最精的，谁还能不明白今早上这一桩官司？
　　祝二嫂在家做姑娘时就是个爱馋嘴的，家里人又疼她，隔几天就给做顿肉。嫁给祝二哥之后呢，祝家虽然也不至于亏待了她，但好歹也是这么多口人的一大家子，现在的日子不比几十年前，温饱虽是能解决，也容不了太过奢侈。
　　每天清汤寡水的，十几天才能沾点荤腥，又是才生了孩子不久，祝二嫂出了月子就天天馋得心慌。
　　她饿得直哭，可出了月子也没人将就她了，只能跟着家里一天三顿吃一样的。
　　祝二嫂只能自己偷偷加餐，她年纪小，又刚给生了个大胖小子，祝伯娘对祝二嫂偶尔在灶房里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祝伯娘都不说什么，家里的其他人就更加不会多嘴。
　　这鹅蛋多半是祝二嫂晚上到灶房里觅食，看见了，她那张嘴自然不肯放过。祝峦也知道祝伯娘的默许，便将蛋给煎了，让祝二嫂美美加了一顿大餐。
　　馒头现在才不到四个月，晚上总要起来喂一遍奶，这时候家里人都睡了，正好方便祝二嫂补贴自己。
　　祝大嫂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她虽然看不惯祝二嫂一天偷懒馋嘴，但也明白她刚出月子又要给孩子喂奶，女人生孩子奶孩子辛苦，不吃点东西补补估计得瘦成自己这样。
　　于是尽管知道婆母偏心，也从来不多说一句。
　　就祝香一个没眼色的，平时没发现就算了，以为自己有理了就喜欢大声嚷嚷。
　　平时欺负峦哥儿给他干活，峦哥儿不敢得罪他，让干什么干什么，没想到香哥儿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今天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难听太恶毒，要她是婆母，非得给这混球抽得哭爹喊娘。
　　还有这个死馋嘴的，敢馋没胆子认，好歹是个做人嫂子的，就这么看着峦哥儿被冤枉，祝大嫂真是想连着这个弟妹一起抽一顿。
　　都是婆母惯出来的。
　　见她表情越来越恐怖，祝大哥连连拍拍祝大嫂的后背，给她顺气，“媳妇儿媳妇儿，一会儿你不是还要跟我去镇上吗？咱们吃饭，吃饭哈！不跟香哥儿这傻子一般见识。”
　　被自己弟弟指着鼻子骂还这么嬉皮笑脸的，祝大嫂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那股火转移了方向：“你‘亲’弟确实没说错，你个没种的！”
　　她打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祝大哥摇摇脑袋，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跟着她出去了。
　　祝二嫂见状，也默默抱紧憨流口水的馒头，讪讪地看了垂眸装食盒的祝峦，张张口又合上，反反复复之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祝峦，收拾好了灶台，端着两盆菜走过来冲祝二嫂一笑，语气平常得跟没事儿人似的：“二嫂饿了吧？开饭了。”
　　祝二嫂顿时如蒙大赦，赔笑道：“我来，我来。”
　　“不用，你还抱着馒头呢。”祝峦绕开祝二嫂，“嫂子不用客气。”
　　祝二嫂瞧着祝峦可怜见儿的背影，忽然忍不住抽了抽自己的嘴巴。
　　“真是一天除了馋屁用没有！”

作者有话说

手受伤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