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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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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事件的解决没有任何进展。
他每天仍旧早早到达休息室,不厌其烦地向队友与经纪人一遍遍重复那些讲述和问询,哪怕对他们会有的大部分反应已逐渐烂熟于心——有时他想,游戏NPC登峰造极也就是这个程度吧。那晚的讨论已经足够久,既然他们每日的认知是一样的,那么他对还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新信息已不抱多大期望。但属于他们的灵动和温暖是无可替代的,狗丸トウマ向他们寻求的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更多是一些心灵的慰藉。
他也开始尝试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在网上发更多的帖,努力探索更多可能性——听完他说明的棗巳波总是会提出要一起行动,然后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将他的腰搂得紧紧的,两个人在路上飞驰直至夜深。
“……所以,狗丸さん的回答是什么呢?”
“诶?什么回答?”
“对我告白的回答。如果如您所说,那已经考虑了有些天了吧。”
“……啊,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法回答……你看,现在这种情形,太奇怪了吧,我满脑子都是这个怪事,根本没时间去想其他的吧。”他有些慌张地回应。其实这话可谓亦真亦假,如果他想,他现在反而可以说是有了大把的时间,有大把的今天可供挥霍。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逃避,他其实一直都并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而现在也确实有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去逃避。
“嗯,这倒也是。还是来商量您说的这件事吧。”
棗巳波表示了理解,但脸上明显流露出些许失望。见此狗丸トウマ又有点儿歉疚感,于是他讨好地说:“啊对了,要不我们等下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拉面店边吃边聊吧……不过对你来说是连着两天都和我去同一家店啊,是不是会有点无聊,要不换一家店?”
“连着两天和您?您是说您的昨天,上一个重复的今天吗?”
“不是,我的昨天没有,我说的是昨天——有点拗口啊啊……就是重复开始之前的那天,你的昨天,难道不是吗?”狗丸トウマ确实觉得这种情形下自己的记性就算出点问题也不奇怪,但应该没记错才对,于是他再次确认道,“昨天是去吃了拉面吧?”
“是吃了。但我确实记不得是和您一起去的……”
“不是我那是和谁啊?”
“想不起来。”
“……ミナ,在开玩笑?”他有点小心地试探。但对方摇了摇头,神情认真。
这才昨天的事怎么就忘了呢?而且他明明记得棗巳波说过连续两天一起吃饭过于幸福之类的话。他觉得自己之前似乎一直忽略了什么,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开始攀升。
“……那再往前呢,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四个一起去吃了回转寿司吗?”
“……那次您也在场的吗?”
“在的啊……怎么回事……那,万圣节杂志发售那天,你让我帮你顺便带一本,还记得吗,还有一起拍摄记得吗?”
“记得。您的意思是……”棗巳波似乎也有些懵,“……或许写歌比想象中更费脑子吧。那狗丸さん咱们还是去吃拉面吧,我的精神损失需要您好好弥补一下。”
在几日反复尝试后他终于确认,棗巳波每天都在忘掉一部分有关他的事。棗巳波什么都记得,唯独有关他的记忆,空白嵌入裂纹将其剥离,从最近开始,逐渐向过去蔓延。他经历着的日复一日和一成不变,因此逐渐产生的倦怠和麻木,因为这一发现而开始坍塌。
这个发现使得棗巳波成为狗丸トウマ认知中,在这个静止的一日时空中除自己之外唯一运动着的人。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线索,但狗丸トウマ宁愿他能像其他人那样保持不变。
在一段时间过后,棗巳波自己也意识到了记忆有些微妙地不对劲。
“我们最近没有接触吗?”
“最近怎么都是三个人的工作?”
“狗丸さん最近是怎么了,是有在避开我吗?”
现在,狗丸トウマ已经可以选择不去提起他喜欢他的事,不用整得自己满脸通红,也不必非得应对对方的相关追问。他的话语能更快被接受了。
“照您所说的,您这些天尝试过的事,都太普通太日常了,就算再重复上多少遍恐怕也只能得到差不多的反应。我认为您应该尝试一些以前完全没做过的事情,搞一些大的,上个头条新闻试试,没准还可能有些什么转机。”
“什么样的?”
“比如……潜入首相府邸,公开国家机密。或者杀人放火抢银行炸列车之类的。我觉得您可以参考一下刑法。”
“哈?!你也太过激了吧?”
“特殊情况应该采取特殊手段。采取您那些软绵绵的行为目前看来只是徒劳。”
“但杀人放火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啊?”
“也是,狗丸さん您四舍五入也算得上是五好公民,手上可以沾染淤泥但无法沾染鲜血,还是让我来吧。我可没您那么善良,比起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不幸,我宁愿随机选择一个不幸的替死鬼。”
“你这话也太吓人了……等下,你在干什么,喂,你是真的想做什么吗。”
“反正您平常都在积德,以后没准能在阴曹地府得个一官半职,到时拜托请给我判轻一点。”
狗丸トウマ吓得赶紧按住棗巳波摆弄刀叉的手:“ミナ你先别冲动……你先别急咱们有话好好说……”
“照您的描述,我觉得我没法不急。”棗巳波的眼神早已变得阴鸷,“这样下去会有一天,我会把您的存在都忘掉吧。”
“……有可能。”
“与其变成那样为什么不让我把整个咖啡厅的人都杀光试试。”
“?!谁也不能保证这能有什么用啊!你冷静点!”
“哈哈哈……狗丸さん。”他垂下头,“那,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可以选择去死吗。”
“所以说你真的太过激了!”
“您知道吗,”棗巳波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弧度,“上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已经永远离开我了。”
棗巳波重重叹了口气。见他的眼神又开始往可以当凶器使用的物件上飘忽,狗丸トウマ赶忙再次抓住他的双手。
“总之你先别冲动别干傻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的话。
“我会做点什么的。相信我。”
棗巳波看着他,似乎是接受了,面色逐渐平静下来。他长舒一口气,又不禁感慨道:“ミナ你还真是很喜欢我啊。”说完后知后觉脸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圈。
“是的哦。”棗巳波犹豫着向同一个方位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及之时缩了回去。
对方脑海里的记忆拼图,有关他的碎片在不停掉落。
他也不知道叫住棗巳波多少次了。现在每天确认对方的记忆成了新的日课。对他而言,这依旧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棗巳波很聪明,很敏锐,狗丸トウマ努力斟酌用词,精简话语,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再引入一点瞎编乱造和转移话题,堪堪将真相隐匿,以避免像上次那样对其造成刺激。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蛇被踩到则更凶狠。在La Danse Macabre剧组时他们这群关系要好的人曾不止一次讨论过演员和角色的相似性并达成了不少共识,其中之一就是棗巳波本人的疯批美人潜质比起他饰演的フーガ可谓不遑多让。忘了是谁曾提出,如果把主演16人都丢进名为疯狂的溶液,有些人的变化应该会较为缓慢,而有些人——尤其是某些白毛——则可能很快就会连发根都被浸染得漆黑。棗巳波和逢坂壮五不同,他对自身的腹黑有着清晰认知;和九条天不同,他用以示人的外在和藏匿其下的内心都更加纤细易碎。平常的他大抵温和优雅知性礼貌,偶有小脾气亦无关宏旨,但真到了特殊情况下,或许什么都干得出来。
换句话说,在那种情况发生时,九条天究竟会不会成为疯批,这群人莫衷一是;对于逢坂壮五,虽然他本人极力否认,但大部分人觉得他会在事件发生后无意识地被动黑化,尤其是他的搭档四葉環强烈主张他一定会疯得不成样子,会比河边的杀人鬼还可怕,手边但凡有任何物品都可能拿来制造惨案——其态度之坚决形容之生动就好像亲眼见到过那般;而棗巳波看起来则像是在事件发生之前、还只是嗅到苗头时就可能主动拥抱疯狂的类型,至于他到底乐不乐意,到底真没真疯,能疯到什么程度,对此又具备多少自知,恐怕都很难界定。
“棗,你自己觉得会怎样?”
“是啊,会怎样呢。”棗巳波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不置可否,他不愿回答,抑或是无法回答。
也不知是否受了其高超演技影响,狗丸トウマ也觉得他和フーガ其实蛮像,如果有平行世界他可能会是另一个フーガ,张狂着笑容将子弹射出满地鲜红,哪怕弹壳飞溅将内心反伤得千疮百孔。然后他会和血色残阳融为一体,面庞扭发出从未有过的高分贝笑声,或是哭声,或是二者兼有。
不论怎样,总而言之狗丸トウマ并不想看到那样的棗巳波。
他已经不再向认识的人提这每日循环的事了。如棗巳波所言,他的那些行动都是徒劳,得不到一点正向反馈,只有无力感在不断滋长攀援,那个已经看腻了的日期反复扭曲变成梦魇。而且,他现在光想着如何面对和安抚棗巳波,就已经劳神费力。又或许这也只是借口。
他太累了。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呢,只靠自己的脑子确实不够用啊,他疲惫地跌落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不知何时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严格来说是近乎整夜,毕竟无论如何他总会在某个时间点睡着,像是无法抵抗的自然规律。他想睡,却睡不着,不想睡,却又不得不睡着,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
他还是心存侥幸。既然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的发现,或许ミナ就是突破口,或许自己的方向是对的,或许只要再坚持几天。
或许哪一天对方的遗忘进程会停止吧,或许哪一天对方口中会给出来自神的提示吧,或许哪一天一切就突然回归正常了吧。或许哪一天。
在哪一天呢。他后知后觉感到对方的眼神似乎有些变了。
在哪一天呢。他意识到不止是眼神。整个人的态度好像都有些冰冷。要说像什么,好像是还不熟时的棗巳波的感觉,同样的敬语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疏离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生人勿近的味道。
“ミナ,你还喜欢我吗?”
“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他决定不再继续问下去。他猜棗巳波大概早已忘记了喜欢自己的事,不仅是这样,他还忘掉了很多很多事,很多很多有关他的事。现在,他大概连RTIZ里和对方最不熟的人都比不上了吧,甚至,可能连那个每次经过公司前台时会打招呼的事务员都不如。
他感到心脏一阵抽痛。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而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