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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破妄(一) 你怎会和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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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吊着的状态到被丢入炉鼎,算来并没有很长时间。
雪或隐能听到武鸿文得意的笑声,而后便是化人皮肉的灼热感。
轰隆一声,鼎被合上,笑声戛然而止,灼热感越发强盛,雪或隐发出惨叫,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毫无反抗能力,徐苍耳想,她真的经常体验到这种感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精神和力量总是不相匹配,她会很痛苦。
她回忆起身为凡人毫无法术的时候。
面对他人的欺凌,城管们的嘲笑欺辱,那时,她和母亲就毫无反抗之力。
几脚下去,几个手臂在眼前掠过,摊子上的东西都会消失不见,而她们还要带笑求饶,只为留得一命。
没有正经的牌子,她们这种求生的营生是不得城中官府的保护的,但获得牌子的门槛太高,她们这种郊外荒草堆里生出来的人由生到死或许都无法达到。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们不是龙凤,他们是话语中的老鼠,但是自生下来后也会打洞。
徐苍耳那时候想着什么时候能安全无恙地生长在土地上,什么时候能吃饱饭,什么时候可以拥有不漏水的屋子,什么时候又可以给父母买床不硬似石头的被子。
她为生计而忧愁。
这是小小的苍耳来世界几年之后时常感受到的无力,她没有能力去办这些事,就连她自己,都因太过弱小需要父母苟着腰去保护。他们踹得很疼。
但这种时候她还尚且活着,精神活着,□□也活着,满心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虽然很难,但好在未来可期。
再后来,她进了青城山,被囚禁,被当药人,被殴打,容器一样地活着。
那时候雪或隐不过也是资质平庸的一个人,在宗门众多天才存在的地方难免暗淡失色,受到的委屈也就加倍投在徐苍耳身上。
雪或隐不会踹,但会用法术打,也很疼。
挨打的时候,徐苍耳亦没有还手之力,在地上翻来覆去,她满心仇恨,却又只能绝望着。
再后来,她濒死被丢进乱葬岗。换剑骨的阵法已经结束,她没了利用价值,一剑刺穿胸膛后就被丢到了乱葬岗。
好在剑偏了一些,好在有人出现在她眼前。
血色朦胧中,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灼热的手拍着她的脸,声音似从几万里外的云端漂浮而来,那人道:
“醒醒,喂,醒醒。”
这是徐苍耳第一次看到光。
有人救她,想要她活着。
徐苍耳看到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见了一面就不会忘记的脸。
她记得这张脸,她有次被雪或隐鞭打至半死的时候,这人突然出现,三言两语消了雪或隐的怒火,她也得以存活。
如今这张脸在对她说话,“还行,还有气,你命可真大,这都能活下来。……算了,也怪可怜的。”
“我救你一命,你以后可要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的事,你能活下来也不容易,别不惜命。”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听到了么,带着你家人的那一份。”
经年累月,徐苍耳变成了雪或隐。如今在炉子里昏昏沉沉,再次陷入了生死关头。
骨头都要碎裂,背脊上再次回来的剑骨在铮铮作响,像是刀剑碰撞的轰鸣。
后背的皮肤似乎裂开了,她甚至能感受到骨头周边的血肉的撕扯与燎灼。
她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在烈火中正对她笑,那笑容很熟悉,却又很陌生,他对她说“醒醒”。
“锵——”
刹那间,这句话如乱剑砍向迷雾,利风打散周边雾气,灵台骤然清明!
对!
她要活着,她不能死。
那双本来躲避烈火的眼如今竟生生睁开了!
这炉鼎感受到雪或隐的抵抗,一时间,火焰更甚,烈火更猛,将要灼烧化去炉内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光不知从何处而来,带出破空的震颤,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将整个空间荡成平地!
金光闪过,将炉子严密地包围,甚至于在一旁守着的武鸿文都包裹在内。而后金光更甚,绝鸣声震人心肺,木僵人感到威胁,陷入混乱,齐齐狂化,声若群兽嚎叫。
整个空间都在颤动,上方天空似镜子碎裂,天漏了,从上往下涌下大量的金光,一时间将整个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屋顶粉尘般化了,木匠人灰烬般化了,炉鼎也化了,连带着武鸿文身上的衣物,都随着这场变故化了。
“轰——”一切都泯灭在这种金光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雪或隐的身影又显露出来,她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只长戟,立在地面上支撑着她。
她身上全是伤痕,血液染红了整个人,脚下是炉鼎碎片,她又吐出一口血,身形歪斜,支撑不住,握着那长戟半跪倒地。
“咳咳咳——”
雪或隐无一处不疼,呼吸都是一种折磨,开口咳了几声就要带自己死去。她费力睁开眼,这是她最后的一大招。周边的灵力浓起来,她试着催动法力,心中一喜,有反应了。
不仅如此,四周的灵力有意识一样,亲昵地朝雪或隐这边黏来,像是一尾鱼,围着雪或隐转圈圈。
正在这时,前方骤然传来鼓掌声,零落缓慢的几下,“啪啪”。
“好样的,你真是不让我失望,是我小瞧你了,玄素。”
武鸿文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似是平静的,但却极容易在话语的间缝中看到他隐含的怒火。
他看起来竟然很好,除了嘴角的一缕血丝,残破的衣物,他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
雪或隐又吐了一口血,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手中的绝鸣感受到危险不断轰鸣震颤,想要挣脱她手去保护主人的安全,却又知道,一旦它离开主人的手,主人一定会倒下。
武鸿文注意到雪或隐手中的长戟,凝神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似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惊讶,而后便是一片晦涩。
他快步向前几步,在破安全距离的前一刻,绝鸣突然又发出强光,将他的脚步生生阻止在原地。被气浪吹得后仰,他又后退了几步,那强光这才消失。
武鸿文没有说话,盯着雪或隐的眼神却让她无法忽视,那是浓烈的杀意。雪或隐心想,这下好了,倒不是武鸿文自己发现的,是她亮明牌了。
“哈……真让我惊喜啊,玄素仙子。”武鸿文轻轻道,突然坚定起来,“看来无论如何你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
雪或隐勉强抬头看了武鸿文一眼,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她费心将体内全部灵力都传到手中的绝鸣身上,绝鸣嗡嗡作响,很是着急。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武鸿文离开这里,雪或隐想,哪怕是同归于尽。
她垂下的眼中闪过狠厉,却没有后悔。
就在这时,空间又突然震动起来,生生打乱了武鸿文聚力的招式,他转身去看,就见刀光一闪,而后血液溅射,武鸿文后背被砍中,踉跄了好几步。
刀光的主人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趁此机会,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对着武鸿文就是连续砍,人眼只能看到武鸿文身上不断长出白色的光和红色的血枝。
“啊——”是武鸿文的惨叫。
疼痛让武鸿文终于清醒了,长啸一声也开始反击。
雪或隐听到惨叫声呼吸一顿,抬头看向战局,他们已经远去,在蓝色的空中争斗。
她这时才有机会看如今在哪里,她所在的山洞早已倒塌,她站在残垣之间,四周云雾缭绕,再往远处看去,便是鳞次栉比的高大的建筑,一栋紧挨着一栋。
云海中时不时飞过红色的鹤,随着鹤的行动轨迹,雪或隐认出,这里是洞庭山。
是武鸿文的宗门。
不过却是幻影。
就在雪或隐晃神的时间,那边的战局已经到了白热化。她抬头看去,这才看到来人的脸,是她记忆中熟悉的那张脸,那张对她说要活着的那张脸。是胥九欲。
雪或隐卸力般地虚脱,后知后觉有些疲惫。见到熟悉的存在,她有一种安心。
他来了。
可他怎么能进来,进来后,这模样一点也不像是被诡异磁场克制住的样子。
武鸿文也同样疑惑,但他满心仇恨,再次看到胥九欲恨不得啖其血肉,吃其骨头。
“胥,择,修,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竟然敢在这时候出现,既然你出现受死,就容不得我手下留情!你和雪或隐,今日一起死于我手下!”武鸿文咬牙切齿,可谓是憎恨万分。
说着,就见从地面出来许多个木僵人,他们自土中生出,有些只有半个身体,白骨支撑,他们朝着天空发出嚎叫,不再僵硬呆滞,闪电似的朝战局而去!
胥九欲表情淡淡的,专注着眼前的战局,没有因武鸿文的话生起波澜。
有点棘手,他想,这个地方很诡异,是武鸿文搞出来的,没想到这么久,他没死还搞出了这么大的动作。
他用余光看了雪或隐一眼,她在看别的地方,身上都是血,看起来不太好,但好在还活着。
又是轰隆隆的声响,黄巾力士亦从天边浮现,不过这个黄巾力士却并非是真正的黄巾力士,而是墨色的,像是黑白版画,被印在这里。
胥九欲不再犹豫,凝眉冲了上去,和武鸿文正面碰在一起,霎那间,空中燃起大火,气焰撩人。
雪或隐眯着眼看着,她知道,留给胥九欲和她的时间不多了,虽然从他表情中看不出来,但是雪或隐了解他,他的手一直颤抖着,心跳也过于缓慢,他快到临界点了。
几招过后,胥九欲的动作慢了一步,武鸿文抓住机会,下一秒,胥九欲的肩膀就被洞穿,被武鸿文一脚踹向地面,砸出了长长的痕迹,而武鸿文自己,身上也全是伤痕,不住喘息。
咬牙,雪或隐蓄力站了起来,手指摩挲一下自开始到现在一直震动的绝鸣,眼中全是坚定。
滋啦——雪或隐的身影在原地突然变得虚假,扭曲起来。
滋啦——下一秒,雪或隐的身影就出现在武鸿文的背后,高举长戟,手中动作不再犹豫,狠狠刺向武鸿文。
轰隆隆——京城的天突然变暗,狂风倏地吹起,这风剧烈,将满城柳絮都吹得漫天飞舞,京城恍若在下雪。人们被这突然的变故搞得莫名,却在下一瞬间,一道刺眼的巨大的光束轰炮似的从一个方向直冲云端。
街道上的摊子被吹走了,酒馆外挂的旌旗被卷走了,行人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宽大的衣袍像是人的翅膀,将人拉着朝不同方向踉跄。
“哎哎哎——这是怎么回事,什么鬼天气!哎,我的东西——”
“不是,是出了大事了,有仙人在斗法!你们快看!”
“哪里!”
“这方向好像是公主府,我们快点进屋,……大家快进屋,不要再在街上呆了,一会儿人都没了,……快点,别要自己的破货物了,是命重要还是那么点东西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整片京城都被白杨絮笼罩,漫天飞舞的雪花。
强光停了,令人震颤的声音也消失了,乌云散去,天又亮了起来,安静。
除了漫天白絮和东倒西歪的街道,没有别的异常。一切又恢复至原本模样。
而在公主府,那座大殿已经被震塌了,公霖儿坐在倒下的木桩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中完好无损,仍旧飘着的那幅画像。
她周边全是倒下的木僵人,却在强光散去后化成了灰烬,归入天地。随之,从土地中又涌上来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光团,这是三尸神死去得到净化后的华灵,这里却出现了这么多。
公霖儿像是站在萤火虫海,四周围绕着她,它们似在感谢公霖儿,亲昵地贴着她。这本该是大餐一顿,但她却没有心情收这些华灵。
公霖儿紧绷着,并在京城恢复正常后越来越紧绷,拳头始终攥着,用力到泛了白。
终于,只见那画像“嘶啦”一声,而后微弱的蓝光和强烈的蓝光交替,一道光从内里出来,“咻”地一声落在地面,化成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落地就瘫了下去。那个尚且醒着的人猝然吐出一口血,洒在断裂木头上,是黑色的。
公霖儿朝他怀中的人看去,瞳孔紧缩,不再犹豫,边喊边朝那里赶,“师姐!”
胥九欲顿了一下,顺着公霖儿的力道将昏迷的雪或隐交给了她,摸了把唇边的血,哑道:“她受了重伤,需要尽快治疗,你带她走吧。”
公霖儿闻言不等犹豫从储物袋中拿出几颗救命药丸给雪或隐喂下,这才抬头看已经勉强站起来的男人,他看起来很不好,印堂发黑,一副将死的样子。
见他这模样,其实很容易猜到发生了什么,这人……
公霖儿心情复杂,却没有再问,只是道:“谢谢你,救了我师姐,你……”她顿住话语,直接从储物袋中重新拿出一罐新的丹药,递给胥九欲,“你伤太重了,这个你拿着,全部吃了,或能保你一命。”
胥九欲惊讶地看了公霖儿一眼,见她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不再推辞,收下道:“……多谢。”
语罢,转眼看了眼她怀中昏迷狼狈的雪或隐,犹豫一番还是道:“她,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
公霖儿随他眼神看去,也看雪或隐的苍白的脸,承诺:“我会的。”
胥九欲点头,不再多讲,拖着满身的伤痕就离去了,背影原地消失在废墟之上。
公霖儿见他消失的背影,眼神复杂,过了很久才扭头看向雪或隐,轻声喃喃:“师姐,你怎会和胥九欲有关系……”
她认出了胥九欲,他没有易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