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珠》梦交尔正

38、第 38 章

　　“哟，稀客呀，好久不见。”丹沙一哂，目光上下扫视一番，“看来身上的毒都解了呢。”

　　白如墨装作没听懂对方的打趣，上前抱拳行礼：“劳烦姑娘挂念，在下毒已全解。”

　　反正留在体内的那一星半点儿对他也无甚影响。

　　“在下有事请教谷主，不知谷主可在？”白如墨直接说出自己来的目的。

　　丹沙睨他一眼，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上一次谷主能放人进来，这次她也不能跟谷主对着干把人拦在门外，便不情不愿回道：“正在谷中。跟我进谷吧。”说罢转身带路。

　　阳光明媚，谷中生机盎然，一切未变，时间仿佛还停留在白如墨初次进谷之时。

　　一女子穿着粗布麻衣，围着围裙，戴着头巾，作农妇状打扮，正在阳光下晒药材。

　　白如墨一眼便认出这是谷主，当即上前恭敬行礼。

　　谷主闻声转身，正欲说话，忽然瞥到站在白如墨肩上的小绿鸟，瞳孔震颤，眼底快速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笑容也停滞在脸上。

　　“你这只鸟哪来的？”

　　白如墨被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当年我刚下山就遇见了它，之后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偶尔自己飞出去玩耍。”

　　说罢歪头用一根手指轻轻挠挠小绿鸟的头，小绿鸟十分配合地把头伸过去，享受着难得的头部按摩，舒服得眯起眼睛。

　　看着一人一鸟亲密互动，谷主心神激荡，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

　　“你跟我来。”

　　解下腰上的围裙随手丢给丹沙，又把手里的草药塞给对方，谷主转身离去。

　　白如墨随谷主来到一间书房。

　　这书房清幽雅致，与谷中任何一间房都不同，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白少侠此次来我神医谷所为何事？”谷主径自坐在主位，示意白如墨自便，眼神却一直盯着他肩头的小绿鸟。

　　白如墨沉吟片刻，而后开口试探：“不知谷主可曾听说过九星珠？”

　　此话一出，空气似乎停止流动，场面渐趋凝固。

　　良久的沉寂过后，谷主将目光移到白如墨脸上——准确来说是他的漆黑面具上。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知道你的长相。”谷主平静地说着，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是自己有求于人在先，对方提点要求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并没有提多么过分的要求——就只是看看他的长相而已。

　　这个想法在脑中迅速闪过，白如墨没有犹豫，抬手缓缓取下面具。

　　谷主一眨不眨看着白如墨，待完全看清他那张脸后，陡然起身，痴笑起来，又渐渐变得癫狂，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绕过桌子快步走到白如墨面前，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谷主忽然又似想到什么，登时顿住后退，伸出一半的手也缩了回去。

　　好在这样的失态并未持续太久。谷主背过身去，以袖掩面轻拭泪。

　　走到桌后，谷主自书架角落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画册如珍宝般轻轻翻着。

　　“让我来给你讲过故事罢。”谷主已经恢复以往的冷静，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少有的温柔。

　　“前朝柱国公时战，文能马上安天下，武能提笔定乾坤，一生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却不曾想好花结烂果，在他死后，长子时旷利欲熏心，勾结小人窃国，竟然连自己做皇后的长姐也不放过......

　　说到此处，谷主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冷笑，继续道：

　　“大越开国皇帝时旷和前朝皇后时云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弟弟狼子野心，夺了姐姐姐夫的家业......”

　　白如墨真不了解这些宫廷秘事，没想到当朝皇家竟还和前朝有那么多关系牵扯。

　　“可怜的姐姐，宫变时正身怀六甲，眼睁睁看着深情帝王为保护自己和孩子而挡在身前，万箭穿心，倒在自己面前......

　　那该是多痛啊......

　　谷主说得字字泣血，“而这一切，皆是他们的幺妹亲眼目睹。从小到大姐妹二人感情极好，母亲去的早，幺妹是未出阁的长姐将其带大，对幺妹来说，长姐如母，是无法替代的存在，是情感的依存。

　　而这一切，都被毁了，还是被兄长亲手毁掉......幺妹从未觉得兄长如此陌生。小时候那个爱逗她玩，将他扛在肩上奔跑的兄长突然变成了恶魔，兄长杀了姐夫，还要逼死姐姐......亲人反目，国破家亡，让一个少女恨不能以身殉葬，奈何被叛军看管严格，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中，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谷主阖上眼，缓缓仰头，即便已经过去二十年，可当年的一切早已深深烙印在心上。擦不掉，抹不去，每一次的回忆都是将厚厚的疤痕一点一点揭开，焚心噬骨，鲜血淋漓。

　　原以为躲在荒山野林就能好受一点，原以为时间可以疗愈一切伤痛，可旧事重提，依旧是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呼吸。

　　“长姐出阁前曾问幺妹长大后想做什么，幺妹想了想一脸天真回答‘我要做一名大夫，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说到这里，谷主面色和缓许多，露出些许温柔神色。

　　“姐姐想做什么呢？”幺妹睁着无辜懵懂的大眼睛反问长姐，她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少女一身朱红劲装，马尾高束，随风飘扬。她轻轻抚着腰间三尺青峰，一手指向苍穹，仰头回答：“小星儿看见了吗？我想要做那天际的浮云，肆意流动；我想要做那明亮的日光，驱散黑暗；但我更想做那皎洁的月光，让黑夜中的每一粒星都被人所见。”

　　“那我要当姐姐身边最亮的星星！”

　　“好~”红衣少女宠溺地笑着，弯腰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幺妹的小鼻子。

　　然后少女跟变戏法儿似的，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碧色琉璃珠。

　　琉璃珠静静地躺在少女的掌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幺妹登时睁大了双眼，“姐姐姐姐，这是什么呀？”

　　“今日是小星儿的生辰，这是姐姐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少女把琉璃珠递给幺妹，让她捏着珠子，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

　　“哇，里面竟然有九颗星星！”幺妹惊呼，琉璃珠里面，是八颗小星星围着中间一颗大星星，在阳光的照射下，九颗星星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我们小星儿是天上最亮的星，耀如九星，明若珠光。”少女说，“小星儿给这颗珠子起个名字吧？”

　　幺妹想了想，说了一个最简单直白的名字——九星珠。

　　......

　　当年的一切多么美好啊，可惜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宫变之后，幺妹一直被监禁，重获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长姐消息，听闻长姐亡故的噩耗，恨不能立时死去，到阴曹地府陪伴长姐。

　　后来又探听到长姐顺利产下一子，时旷派人追杀，不成，为一红一白二位道人所救，后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成了幺妹活下去的动力，她要活着，找到那素未谋面的小外甥，替姐姐看一看，这样即便她死了，也能对姐姐有个好的交代——不，她不能死，她得帮姐姐照顾好小外甥。

　　后来她借用长姐当年所说“耀如九星，明若珠光”化名祝九星，暗中调查，却始终没查到当年带走小外甥的红白二道的下落。

　　既然正道这边查不到，那就从魔道那边查。

　　九星教是江湖上公认的魔教，她便使了些手段，将九星珠是魔教至宝，得之可号令天下的消息给传了出去，然后自己却隐居神医谷......

　　“我本名时星，也是祝九星。”谷主自袖中拿出一颗碧色琉璃递到白如墨眼前，“这间房子，是按照长姐未出阁时的闺房所建。可我当时年纪小，时间又过去了很久，许多细节记不清楚，只能记个大概......”

　　白如墨心脏跳得厉害，掌心微微湿润。

　　自己竟是前朝皇子么？

　　见白如墨将信将疑，谷主看了一眼在他肩上缩成一个球睡觉的小绿鸟。

　　“前朝皇室养过一种鸟，纹七彩，色艳丽，煞是好看。大梁开国之时，是白氏先祖以心头血加之以秘法养出来的蛊鸟，用以检验皇室血脉。是以此鸟最大的特性是非皇室血脉不亲近......”

　　当年谷主也是亲眼见过此种神奇的鸟儿，若说单看那张肖似长姐的脸便能确定白如墨的身份，那有这小绿鸟，便更能确定白如墨就是长姐的孩子。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白如墨吸入谷口的花粉却安然无恙的原因。

　　谷口的花是谷主以自身鲜血为引培育出来的，若非提前吃过解药，否则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毫无反应——除非和她有相同的血脉。

　　白如墨身体里流淌的，有一半是姐姐的血脉。

　　伸手捏过琉璃珠，珠身温热，可见是一直被人随身携带。借着屋内的光线，隐约可见其中九星。

　　“这本画册都是姐姐的画像。”谷主将书递给白如墨。

　　幼时学书画，她不喜欢画别的，独独喜欢画长姐。

　　画册上的笔法略显稚嫩，却仍旧能看出画中女子的英姿飒爽，恣意张扬。

　　这就是他的母亲吗？

　　白如墨又歪头垂眸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肩头睡觉的小绿鸟。

　　它好像确实不曾亲近过其他人，就算叶木萧也不曾亲近。

　　想到这里，突然一个什么想法闪过脑海。

　　若他真是前朝皇后的孩子，先皇，哦不对，应该是先先皇，岂不就是他那素未谋面却谋反的小舅舅？叶木萧是先先皇的孩子，那依照辈分关系，岂不是成了他的表弟？

　　徒弟变表弟？

　　徒弟变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