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珠》梦交尔正

35、第 35 章

　　万寿宴很快到来。

　　时落深于光华殿大宴群臣。

　　叶木萦着盛装，以九星教主之身份参宴。

　　一袭红衣，长裙曳地，环佩叮当，步摇轻晃，眉目如画，唇若朱丹，举手投足间贵气浑然天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朝臣们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金屋藏娇”，可是谁都没见过这位“女子”的真容，更不曾听过有关传闻，当真是将其保护得密不透风。

　　朝中曾有大臣活络过心思，欲将自家适龄女孩儿送进宫，却被时落深毫不留情驳回，如此反复多次，每一次都被厉声拒绝，那些大臣又拿为皇家开枝散叶为由，想往时落深身边塞人，却仍旧被驳回......

　　久而久之，大臣们渐渐歇了心思，没办法，谁让他们的皇帝陛下勤政爱民呢，除却没有广纳后宫，在政事上当真挑不出一点毛病。

　　没关系，他们的皇帝陛下还年轻，多玩儿两年，指不定哪天就想通了要扩充后宫呢。

　　然而还不等他们畅想完，却竟然在万寿宴上看到了那位神秘“女子”，啧啧啧，这相貌，当真是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啊！怨不得他们敬爱的陛下不充实后宫，其他女子跟这位“女子”比起来，简直是庸脂俗粉！

　　今日穿着一身红衣参加宴会，皇帝陛下竟然还亲自下台阶迎接，这是终于想通了要官宣了嘛？！不，这不是官宣，这就是帝后大婚现场！两个人并排坐到一起，郎才女貌，简直不要太般配！

　　叶木萦不知道台下众臣的心思，侧头凑近时落深耳边低声道：“臣最近新得一壶上好的鹿血酒，皇上可要尝尝？”

　　突如其来的主动并未令时落深欢喜，他深深地凝着叶木萦，似乎是想从对方眼底看出点什么，可那清亮的眸底始终没有半点波痕。

　　半晌，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时落深低沉的嗓音传出：“好。”

　　叶木萦给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很快便呈上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将两个酒杯都斟满酒，而后他又把其中一个递给时落深，后者接过酒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眸注视着里面红色的液体。

　　片刻之后，时落深移开视线，目光看向叶木萦，缓缓仰头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饮酒期间，时落深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叶木萦。

　　“臣陪皇上一杯。”

　　看到时落深饮尽杯中酒，叶木萦也端起另外一个酒杯，说罢便要往嘴边送，却被时落深及时出手阻止。

　　时落深再次盯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眉头微蹙，沉默良久忽而朗声大笑，“好！美酒佳人相伴，纵然千金不换。无论将来何去，朕皆欣然往之。”

　　说罢收回手，叶木萦眸光闪了闪，将酒一饮而尽。

　　在台下众臣看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帝后二人之间的咬耳朵，皇后害羞，不敢当着众朝臣的面儿喝交杯酒，又不知对皇上说了什么，引得龙颜大悦。

　　气氛正好，叶木萦低声对时落深道：“皇上，臣今日要见一见叶木萧，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此面之后，再不相见。”

　　他用的是“要”而不是“想”。

　　不管时落深答不答应，他都得去再见一面叶木萧，他是他最放心不下、最牵挂之人。

　　“好，去吧。”时落深说得温和，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预想中的大怒并未出现，叶木萦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有些事情两个人不挑明了说也都心知肚明，这也是二人极少情况下的心照不宣。

　　离开光华殿，叶木萦独自走在殿后的小路上，走到小路的尽头，穿过月洞门，再顺着路继续往前走，绕几个弯儿，便来到皇后的寝殿之前。

　　时落深不曾立后，是以这寝殿一直空着，除去每日的洒扫太监宫女，不会有其他人来此。

　　此时已过洒扫时间，殿前一个人也没有。

　　叶木萦环顾四周，正欲进殿，忽地从房顶飞下来三人。

　　正是白如墨、叶木萧和凤之。

　　几人互相见礼后，叶木萦也止住了进到殿内看看的心思。

　　“哥哥！”叶木萧甫一落地便飞奔到叶木萦身前，一把抱住对方，速度太快，来不及止步，愣是让叶木萦往后踉跄了两步。

　　虽然叶木萧恢复了一些前世的记忆，可这一世的事情却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叶木萦是他的哥哥，从小便待他极好。

　　上一世他不曾有过兄弟姐妹，不曾感受过兄弟间的亲情，这一世，他都在叶木萦身上感受到了。

　　想到这里，叶木萧不禁鼻子有些发酸，将脸埋在叶木萦胸口，防止被人看到。

　　叶木萦敏锐地发现了叶木萧的情绪，他伸手轻拍叶木萧的背，以示安慰，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慈爱。

　　“没想到阿萧都长这么高了。”叶木萦道，“阿萧已经是大人了。”

　　不能再像小孩儿似的哭鼻子了。

　　这是叶木萦没说出口的话。

　　将来的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了......也不是一个人走，叶木萦瞥到站在远处的白如墨，至少还有个师父陪着——那就不会孤单了......

　　白如墨和凤之很默契地没去打扰。

　　不知为何，白如墨莫名心慌，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距离较远，听不见叶木萧和叶木萦的对话，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叶木萦凝重又慈爱的神情，正低头垂眸对叶木萧说什么。而叶木萧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一次来，白如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叶木萧再见叶木萦一面，他该知道的信息叶木萦已经告诉他，接下来，他还需再走一趟神医谷......

　　正兀自沉思之际，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叶木萧毫无征兆吐了一口血，整个人软倒在叶木萧肩上。

　　叶木萧大惊失色，反应极快，迅速伸手将人揽住，奈何叶木萦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已然无法站立，叶木萧只能扶着人缓缓坐下，将人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时落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独自一人前来，身后没有任何人。

　　“阿萦！”时落深喊得声嘶力竭，额上青筋暴起。

　　看到叶木萦倒在叶木萧怀里，时落深瞳孔骤缩，也顾不得帝王威仪，迈开大步冲过去，头上所戴旒冕之玉珠，随着步伐凌乱地晃动，纠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噼噼啪啪声。

　　天不遂人愿，刚行了两步，时落深忽地捂住胸口顿住脚步，紧接着一口暗红色鲜血自口中喷出。

　　不顾自身安危，用龙袍衣袖简单擦拭一下嘴角血迹，时落深继续往前走。

　　而这一次时落深却跑不起来，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坚持不住也倒下了，白如墨要过去扶他，被他无情斥退。

　　既然走不过去那就爬，即便是爬他也要爬到叶木萦身边，即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其实知道那杯酒有问题，他选择喝下去，就是想看看自己在叶木萦心中的分量，他在赌，在拿命去赌。

　　显然，他赌输了。

　　可当叶木萦举起酒杯也要喝的时候，他又犹豫了，更准确来说他搞不懂叶木萦的做法。

　　他死了，叶木萦摆脱了他，不应该好好活着、开开心心活着么？

　　不过很快他便不再纠结。

　　黄泉路上还能有阿萦相伴，他甘愿赴死。

　　他和叶木萦，生要在一起；死亦不能分开。

　　可是当他亲眼目睹叶木萦吐血倒在叶木萧怀里后，他突然后悔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就算是死，叶木萦也应该死在他怀里！凭什么要死在叶木萧怀里！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时落深从来没想过平日几步路的距离此刻会变得如此漫长，每往前爬一寸都会消耗他巨大的体力。

　　曾经高高在上傲视一切的帝王，此时却在地上艰难地爬着，纵使额头沁满汗珠也不曾放弃。

　　而那个他爬向的人，却始终不曾给过他一个眼神。

　　“阿萧......”叶木萦虚弱道，“我已经为叶家报仇......这本就是我的责任......现在，我要去和爹娘团聚了......你将来一定要做一个明君......还有，哥哥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哥哥现在求你，等哥哥死后，把我和他葬在一处罢......我怕到了那边，他若是再寻不到我......又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注定生死都要纠缠在一起......

　　叶木萧还没从自己不是叶家子孙而是叶家收养的皇子的震惊消息中反应过来，叶木萦就吐血倒在他身上。

　　一连串的变故，恍如做梦，难以置信。

　　不可能，哥哥一定是骗他的。他才不是什么皇子，他就是叶家的孩子，是哥哥的亲弟弟。

　　“哥哥，不，我不要你离开我......”叶木萧紧紧搂住叶木萦，生怕对方忽然消失不见，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有感觉到叶木萦在一点点离开他，离他越来越远......

　　前一世他和师尊背道而驰，渐行渐远；这一世，他有家人有哥哥，刚刚开始体会亲情的温暖，却又要被无情地剥夺......

　　“白少侠......”叶木萦目光投向白如墨，听到声音，他当即半跪在叶木萦跟前，微微俯身侧耳，“有什么话，你说。”

　　叶木萦喉结上下滚动，再次缓慢开口：“白少侠，以后......阿萧......就......拜托你了......”

　　说罢这最后一句话，叶木萦缓缓阖上了眼......

　　“哥哥！”叶木萧大哭，摇晃着叶木萦的身体，可任凭他再如何摇晃，怀里的人也不会醒来了......

　　“阿萦！”

　　时落深见叶木萦一只手耷拉到地面，突然疯了一般往前爬，奈何体力早已耗尽，终究没能爬到叶木萦身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也没能抓住叶木萦的手。

　　而他的手和叶木萦的手，不过方寸的距离。

　　方寸的距离，成了他此生再难跨过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