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明月高》太阳挂在回南天

76、剪玉（八） 万里路

　　三月后，太玄峰主殿
　　严文洲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春雨冬雪、烈阳红枫在眼前杂乱交织，一时不辨年岁，唯有几缕发丝似乎缭绕在指间。

　　无人回应，只长明灯火摇曳了几下，在仙像躯体上投下斑驳的光。描金闪闪发亮，彩线宝光熠熠，衣袍飘然，婉转若生。

　　严文洲漠然地扫过仙像慈悲的笑容，清点了一遍供桌上的命灯，一共七盏，无增无减。

　　松树下，阿钦伸着脖子往主殿里面瞧，仍然只是两扇紧闭的大门，不由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起来，“大哥他、他不会出事吧？”

　　自从严文洲回到太玄峰，这主殿大门就砰一声关了。自那以后不管是太清宗来人还是哪儿来人，再没开过，要不是李峰主确定他还活着，这门早就被强行破开了。

　　黄时雨低头盯着被阿钦踩碎一地的影子，许久才平静道：“不会的，大哥他不是寻常人。”

　　阿钦一怔，从这过分笃定的语调里品出了些许熟悉的味道。
　　不像是师兄，更像是掌门。

　　“你忘了先前薛十三来的时候的事情了么？大哥他一定知道其中缘由，”黄时雨顿了顿，眸中陡然放出两道冷光，“我们一定会为师尊报仇的。”

　　阿钦骤然灰了脸，眼珠却染上了些许红色，咬牙道：“没错，我们一定会给掌教报仇的！我以部族的名义起誓！”

　　主殿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严文洲正好撞进两双悲愤的眸子，“你们……”他顿了顿，被寒凉酒液和大梦泡了一个月的心底生出几分暖意来，一时竟有些眼热。本来只是随意加入的一个宗门，可那人的卦算得确实很准——有缘。

　　严文洲微叹一声，知道自己早已把这几人当后辈看待了，于是按捺下心头异样，说道：“你们好生修炼，勿要担忧太多，有事从长计议。”

　　两人用力点点头。

　　看着严文洲消失在天际的灵光，黄时雨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道：“阿钦，你说我们会再度迁宗么？”

　　阿钦一呆，忽而意识到自己这位师兄彼时也还只是个不知事的婴儿，而自己那时都不知道出没出生，岁月流逝感油然而生。

　　宗门又不是四条腿儿的马，能自己哒哒到处跑，要是其他宗门弟子问出这么一句话，大抵已经被骂到狗血淋头，扭送进后山关禁闭了，可太易宗已经迁过一回了。

　　这么一想，师兄这么问倒也挺正常的。

　　飞仙城，秋老虎张牙舞爪，人心燥热却比之更胜一筹。

　　“你是没看见那一剑，真真是天地失色！插下来的时候说是银河倒悬也不为过！哈哈，我如今也是见过雪长剑的人了！一剑越万里，举世能有几个！”

　　“呵，那又什么了得，我那时还在这飞仙城里呢，合体大能陨落你们见过么？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动静，那灵光，那流星一颗接一颗地飞过去，跟不要钱一样！”

　　“嘿，瞧你这样子，当时定然是以为有异宝出世了吧？欸，杜宗主定然是算到什么要紧天机了，要不然怎会突然身陨！”

　　“依我看，南洲最近可不太平了！不说停办的琼花宴吧，就说三十三峰里那些事儿……欸，大家明哲保身，勿要蹚浑水！”

　　“我还是不明白，不过是区区一门剑法，又能如何？不是都证明从哪儿来的了么？”

　　“这怎么能是区区一门剑法呢？既然江家传承在他手上，那传承下来的那些宝物又在哪里呢？再者，那小子说是无意偶得，谁晓得是真是假？！万一，他真是魔道安插进来的探子呢！”

　　“明朔剑尊总不会如此不辨是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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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前，延期了二十年举办的琼花宴在琼花最盛时节迎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结尾——雪长剑横跨南洲，径直落到玉虚峰唯二两个弟子面前，几乎劈碎金玉高台。

　　彼时，太清宗凌华峰主正以勾结魔道，窃取传承为名，要强行废除钟慎修为，而玉虚峰大弟子贺循的回答，是一柄指向师长的长剑。

　　琼花宴至此，已是出人意料。

　　如此仙道盛会，先前不是没有魔修前来捣乱过，可一名门弟子当众被指是魔道奸细，兴许还手握重宝，却是前所未见，尤其是，这弟子的师尊还是曾经斩杀东极道主，创下赫赫威名的仙道第一人！

　　地下彩庄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出能有如此结局。

　　可刹那间落下的雪长剑，却像是敲在心头的又一道重鼓，好险没把众人五脏六腑敲得粉碎——一柄剑，万里路，落下时还有如此威能！

　　明朔剑尊是何等修为！

　　更重要的是，他的态度非常明确，明确到让凌华峰主的态度显得十分诡异。

　　好歹是同宗弟子，为何如何赶尽杀绝？
　　是真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还是有所图谋？

　　一时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太清宗虽一致对外，可毕竟有三十三个山头呢，其中怎么能没有龃龉？

　　然而琼花宴上也没有第二个太清宗峰主，其余三十一峰的态度便也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外人们只知道，惹出大祸的那名弟子很快被太清宗带走，再无消息。

　　三洲交界处如此热闹，南洲中心地带也不拉下。

　　天生异象，残阳如血，久久不落，又有数十颗星子拖着长尾滑过天穹，就连归巢鸟雀都再次盘旋而起，啼鸣如哀鸣。

　　修士们很快意识到，这是有大能身陨了，而看方向……

　　好事之徒立刻窜到了太易宗山门外，感受到了山门内的动荡，于是这个宗门人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的小门派再一次冲上了风口浪尖。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甚至于，修士们谈论此事比琼花宴上的意外还有劲头——
　　杜衡为什么突然身陨落？
　　是算到了什么，还是没算到什么？
　　是天罚，还是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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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很长，严文洲一步步走来，耳边纷纷扰扰，片刻没消停过。他敲了敲腰间竹简，传音道：“这就是你要的局面？”

　　“这是经过无数推演后，抗风险能力最强、成功概率最高的途径！”系统的声音颇为得意，“想做大事，就得先经历这些风波，要不怎么锤炼心性！”

　　严文洲知道系统是根本没听见，被强行分离出神魂后，它再也不能借用自己的感官，除非主动消耗自己探查，要不然就是又聋又瞎。

　　他笑了一下，很贴心地将周围人声送了十来句到竹简里，“系统，这便是你对钟慎的爱护？你当时执意让那小子获得江家传承，为的就是这一刻？”

　　“……江家传承很重要。”

　　“若是不重要，你何至于费心？”

　　系统被宿主，哦不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宿主了，阴阳怪气了一句，梗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郁闷又心虚。方才那些话没一句好的，难听得千奇百怪的，光是听听就觉得钟慎现在的局面十万火急。可推演结果确实就是这条路，没错！

　　纠结许久，它只讷讷道：“这只是暂时的，问题不大。反正你现在也知道最适合他走的是第一版预测模型，后续你应该也知道吧，等到钟慎再度归来，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

　　严文洲冷笑一声，“我可不知道什么最合适！不过是你们执意将他往那条路上逼而已。”系统也许回了，也许没有，严文洲已经切断了联系，抬脚迈进了东市巷尾一处当铺。

　　“买卖、典当——客官要点什么呢？”掌柜火眼金睛一扫，立时便迎了上来，笑出来满脸褶子。

　　“一两十三月扶桑花，一斤三月莲花子。”

　　“……这儿可没有什么花儿子儿的，客官可是走错地方了？”

　　严文洲似笑非笑扫了一眼，“原来，这里已经不是虚宿的据点了？”

　　这个么，自然是的。

　　掌柜被看得腿肚子发软，直觉眼前这修士是个煞客，但还是勉强笑道：“阁下若是要买卖消息或者杀人，还请到北市，那里有细雨门和无极谷堂口，我这只是一个做生意的，跟那些没关系，哈，没关系的。”

　　严文洲没有强买强卖的打算，可很不巧的是，北市明面上的细雨门堂口早已关门大吉，而此处是邵筠告诉他的暗桩。

　　“你不是虚宿的人？”

　　“不是！”掌柜极肯定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刀光闪现，最后留在他眼中的是一抹嘲讽的笑。

　　严文洲平静收刀，抬步往里走。这人确实不是虚宿的人，而是太清宗的人，一身太清修士的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严道友，别进去啦！都死了！”

　　墙头上陡然窜出一声，有人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娃娃脸，招风耳，是个熟人。

　　严文洲定睛一看，“三月雨？”

　　三月雨敬畏地看着几步外那道银亮的光，摆摆手道：“道友别拔刀，我没有恶意。不过是过来探探消息而已。道友是才出关吧，最近飞仙城里可是乱得很，太清宗借口彻查魔道势力，将这城里的据点拔了不少呢。不过我也是才知道这里是虚宿暗桩的，道友是从何得知？”

　　这问题问得直白而敏感，可在三月雨嘴里说出来，只像是好友间的谈笑，随口一问，无心而已。

　　这样的人，来打探情报定然是一流的。

　　严文洲一笑，慢条斯理道：“我已经给道友送了好一笔灵石，道友如今又缺钱了？”

　　三月雨嘿嘿笑了两声，朝严文洲极夸张地作了个揖，“道友慷慨！既然虚宿之人全军覆没，那道友要不要去我细雨门？不才还有个地方能用，虽然我们不杀人，但想来，道友也不是来预约杀人的吧？”

　　细雨门的地下据点就在东市一处民宅的地下，入口是一株不起眼的桃树，进去不多时，便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拄着拐杖踱出来，懒懒道：“听三月雨那小子说，你有个极要紧的消息？”

　　“十万中品灵石，或者八千上品灵石。”

　　“什么！？”老头儿大惊失色，眯缝眼瞪得滴溜圆，拐杖头儿敲得咚咚响，“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那可是一个二流门派整整一年的用度！说不定还能有余！”

　　“你我都没疯。”

　　老头儿陡然从这八风不动的态度中品出了什么，他在细雨门待了多年，看人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方才进来那一眼，他就知道这人定不是寻常修士，修为倒还在其次，关键是通身气度不似凡者，可这数目……

　　依照细雨门的规矩，这等送上门的情报是由卖家定价的，此时若点了头，便是应允了这数目，若是最后探到消息为假，这其中缺的数目得由自己来填。

　　斟酌片刻，他沉痛地点点头。

　　一息后，拐杖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大洞，四面八方的禁制闪得如同身处烟花正中心，老头儿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来着？
　　谁死了？
　　哦对了——三都山左大供奉已死。

　　“这、这不可能！”他大声惊叫起来，险些语无伦次，“左大供奉已经洞虚，世间能匹敌者寥寥无几，况且又数百年未曾出过三都山了，怎么就……”

　　只听当啷一声，一枚雕着青峰山水的玉佩扔到了他面前，这人冰凉的声音响起，犹自带着杀意，“还留着点气息，抓紧点时间，还能验出来。”

　　严文洲踏出桃花之时，三月雨正直愣愣地靠在破桌边，缺了条腿儿的桌子硬是被他挤得纹丝不动，一点儿不带晃的。

　　见他面色凝滞，严文洲心中生疑，故意咳嗽了几声，三月雨霎时扭头，神情诡秘至极，活似生吞了一只□□，“东极道主还活着，就在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