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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北来客(八) 谁说鬼修不 ...

  •   三青原上,杜衡心跳微乱,下意识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更是归心似箭。

      贺兰铖求卦心切,连他私库内的天材地宝都可以任取任予,小小一个凡人自然不在话下。人还在路上,他就已经和留守三青原的贺兰修士发了灵讯,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踪影。

      那位贺兰瑱是被藏在大型货船里带到南洲的,为了截住这些大船,贺兰修士来了不少,自从贺兰铖找回贺兰瑱,散落各地的贺兰修士很快便都聚到了此处,眼下,三青原的化神修士没有几十,也有十数位,而更高的炼虚修士,连上贺兰铖至少有三位。

      三只鸭子都能热闹好一阵,更何况是三位炼虚大能?

      杜衡叹了口气,默默又数过了六十个呼吸,仍不见贺兰铖踪影,便准备先回太易宗看看。

      左脚刚跨出洞府大门,一股霸道至极的威压便猛地荡开,另一道气息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两者系出同源,仅仅因为使在不同人手中才有了质的差别,但修为境界都不低,立时将守在洞府外的修士震得面色发白。

      杜衡心生不妙,脚步微转,下一刻已到了漩涡中心地带——两重刀剑兵域已然张开,两位炼虚大能悬立在其中,一人高而壮,一身白衣板正如盔甲,另一人略消瘦几分,穿着一身半白衣裳,手上多了三道层叠的环状物。

      眨眼间,三青原又多了一个方圆数里,深达数十丈的坑洞。

      “贺兰沣,你罔顾皇朝律法,逆乱因果,其罪当诛!”

      “买条命而已,算什么?这种事情多的是,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么紧张做什么?”

      “此乃北洲禁术,三百年前便我贺兰氏禁止,你如此玷污贺兰荣光,把贺兰当什么!?”

      “呵,你猜为什么这是北洲禁术?只是因为悖逆因果么?若无此门禁术,北洲早已不是我贺兰氏的了!如此天真,你是三岁小儿么!?”

      “滚——我说不行就不行!”
      ……

      或许是因为愤怒,也或许是因为刀剑兵域内的浓重到凝成实质的血气,贺兰铖的双眼变成了深沉的暗红色,而周身亦环绕着不祥的气机。

      杜衡犹记着陶乐的警告,闻言立刻以神识搜寻起来,很快在附近一座已成废墟的洞天别苑内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人。

      又一瞬,他到了这人身边。

      她不曾修炼过,身形也很瘦小,躺在鲜红如滚热血液、占据了大半个洞天别苑的阵法中看起来极其渺小,似乎只是一只无人看顾的猫儿。

      气息已停,神魂离体,再无转圜之机。

      他蹲下,搭上这孩子细弱的手腕,果然,灵骨已无。

      陶乐没料错,只是,自己慢了一步。

      本以为灵骨脆弱,极易流逝灵性,即便是要取灵骨也要等待另一人在场才行,没想到……

      杜衡垂眼怔了片刻,找出一件从未用过的干净外袍将她细细裹好,转头朝太易宗疾驰而去。

      已经晚了太多次了,这一次,不能再晚了。

      贺兰一族的刀剑兵域霸道无双,两人相争又并未留手,两重兵域张开的余波一直延续到了挤远处,相较于北洲的霸主,望海楼的水波像是一丝细雨,悄然落到了太易宗外,无人发觉。

      余令则身陨后,望海楼两大太上长老就只自己一人,这是个麻烦,也有诸多好处。

      薛十三眯了眯眼,负手信步登上通向太易宗内的青石台阶,茸茸青苔被他踩过,不留半点痕迹,犹如踏雪无痕。

      比如说,这种时候无人坐镇望海楼,又比如说,李青云身上那一枚悟道丹,绝不会落入他人掌中。

      望海楼虽不比太清宗,但也是根基深厚,不过屈居于太清宗之下,便是自己暂离,也不会有什么人能突破护山大阵,在楼内肆意妄为。

      不过,还是要悉心栽培一两个后辈,接过自己衣钵。

      可楼里那些后辈……

      薛十三皱了皱眉,幽幽叹气,决定下一次提前太清宗大选之时来飞仙城搜寻一二。

      望海楼如今的弟子并无资质十分出众的,好在够多,牺牲一些也无大碍。

      他能感受到,此地已经有太多望海楼弟子身陨了,可与此同时,那一缕熟悉至极的气息也格外鲜明。

      搜寻百年,实在是无心栽柳柳成荫,说起来,还是要多谢余令则。

      薛十三微微笑了起来,脚步似慢实快地掠过青石台阶,飘摇几下已然到了太玄峰。

      一人背对着青石路,衣袍染血,杀气重得隔开这么远仍能清晰感知到。

      只一眼,薛十三便认出来她,百年未见,竟离炼虚只差一线了,他忽而生出些可惜。

      “李青云,好久不见。”

      严文洲陡然抬头,神情微讶——不是因为此人明显合体期的修为,而是他的气息,以及李青云的表情。

      自从屠尽了太易宗内的望海楼弟子,李青云便是一副无波无澜,偏生还时刻准备动手的模样。若不是确定她并未走火入魔,黄时雨几个此时也不能这么安宁地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发呆。

      然而那修士一出现,李青云的神情就变了——似乎是笑,却又十分不分明,而眼中闪现的,分明是杀机。

      黄时雨和阿钦齐齐哆嗦起来。

      这修士来得古怪,一时间,所有人眼神都落到了一处。

      “望海楼薛十三,”他微微一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和这位李道友,是故交。”

      陶乐想了想,尚未恢复的伤势又开始痛了,“望海楼太上长老!?”

      薛十三笑着摇头,“虚职而已。”

      话音尚未落下,李青云便转过身,略微僵硬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见过扶摇?”

      “……不曾,”薛十三顿了顿,眼角因为笑意褶出了细纹,“我来这里的目的,想必李道友很清楚。”

      李青云却没有接着他的话,自封多时未曾开口的别扭感渐渐消失,只比寻常声音略沉了一些,“听说,余令则死了,我以为是你杀的。”

      她背对着太易宗众人,严文洲只能看到那一头乌黑柔亮的发丝在山风中荡起了些许,先前的杀戮并未给她增添半点狼狈,所有污秽都被周身那股烈焰气息焚烧殆尽。

      他想起了司白河先前送来的情报,有些头痛,朝陶乐等人使了个颜色,准备将战场留给李青云和薛十三二人。

      薛十三注意到了几人动作,并未在意,只冷声喝道:“余长老为我同门,我杀他作甚?!”

      “自然是,为了那一枚悟道丹啊。”

      李青云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似乎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但话一落地,陶乐便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地上,而黄时雨亦是面色惨白,下意识扭头看去,两只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恐。

      唯有阿钦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悟道丹是个什么好东西,只稳稳地扶着陶乐,不让他栽到地上去。

      那位不请自来的薛十三应该还是说了什么的,但几人都没再听清,因为下一瞬,陶乐便面色扭曲地抓住几人,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来,刹那间,眼前景物骤变,几人已经到了一处满是禁制法决之地。

      触目所及,皆是禁制,无数道微光流转不息,照耀出一片光华景象,此地明明暗无天日,却连夜明珠都是多余。

      这就是太玄峰内部?

      严文洲眸光微闪,却听陶乐指挥着阿钦,在禁制上这里动一动,那里改一改,流光转动愈发急促,隐有繁星闪烁,无穷无尽之感。

      大道三千,炼器亦是一条康庄大道,只是入门容易精深极难,四洲数得上的炼器师比炼丹师还要少——或因铸成的法器不被外人知晓弱点而雇主灭口,或因夺取材料时棋差一招而身死道消。

      如果这些禁制都出自陶乐之手,那这人……

      严文洲幽幽叹了口气,他有种感觉,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东极道主,面对这样的禁制也得砍两三刀,至于外面的薛十三……

      怕是用尽全力,也只能在禁制上浅浅划一道白印儿。

      不过事关悟道丹,也难怪陶乐如此谨慎。

      想了想,一缕神识悄然探出禁制,飘到了山腹外——陡然业火滔天!

      灼热温度甚至连无形神魂也觉得刺痛,可与此同时,还有万重水波与之抗衡。

      烈火无声,海潮阵阵,如滚水入沸油般的巨响不绝于耳,似雾似烟的白气缭绕太玄峰,几个呼吸间便将朗朗烈日遮得一干二净,天穹上浓云密布。

      稍顷,或有骤雨。

      “果然是半妖孽种,天理人伦半分不顾!望海楼收留你姐妹二人十余载,你就这么报答我么!?”

      “废话忒多!”

      半步炼虚,对上潜修多年的合体,自然是毫无胜算。

      可李青云是半妖,还是个极古怪的半妖——寻常人族或是妖族,可修炼不出业火来。

      再者,一位合体大能跨越千里至此,恐怕太清宗已有所察觉。即便不会施加援手,也无任由两人大打出手的道理——合体大能出手,轻不过断风截雨,重可削峰填谷,两败俱伤事小,致使凡人流离失所、动乱无数事大。

      严文洲心中微动,神识忽而再度分出一缕,朝后山飘去。

      云层内,薛十三高高俯视着李青云,声音傲然森严,“李青云,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交出悟道丹,我便立时离开,余长老及望海楼诸弟子之死,俱为往事。你自可在这太易宗过安生日子,望海楼再不会搅扰你半分!”

      李青云陡然笑了起来,熊熊业火高昂,如十日悬天,“扶摇远走那日,悟道丹就被我吃了!你若是想要,大可试试把我投进炼丹炉,看能不能再炼出一枚悟道丹来!”

      “你!”

      一腔算计落空,薛十三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出手再无顾忌,重重波涛便向李青云扑去,势要将这小小蝼蚁灭杀!

      刹那间,地动山摇!

      后山,安三娘被身下传来的震动惊醒,匆忙间不慎跌落床榻,睁眼时,只见外界阴沉沉一片,隐隐有焦糊味传出。

      这味道很是不祥,像是烧纸味,又像是久雨后的潮气,不像是仙家府邸该有的香气。

      她恍惚了一瞬,竟在门口看到了一团小小的影子,很淡、很轻,停在门口像是竹叶投下的影子,似乎一错眼就会消失,但她不会认错,这是阿宁。

      周三娘确实没有认错,那应该就是阿宁。

      严文洲惊异万分地看着被禁制阻隔在外的小小神魂,头一回怀疑起自己的眼神来。

      没有修炼、没有淬体,仅仅三岁,居然能像金丹修士一般神魂离体,还在大太阳下飘了这么远!

      这简直是天生修炼的好苗子,便是灵骨奇差无比也能有一番成就!

      难怪那贺兰修士起了贼心!

      心念流转间,周三娘已经踉踉跄跄到了禁制前,却被一道无形之物阻隔,正焦急间,手下一空,她立时跨过禁制,一把环住淡薄神魂,却扑了个空。

      周三娘跌坐在地上,只觉身体轻得古怪,望着阴云下淡如幻影的阿宁,忽的明白过来,露出了一个满足而怅然的笑,“阿宁,你来接我了。”

      山腹内,阿钦虽仅有筑基修为,但有陶乐的授权和指点,倒也不见吃力,不一会儿便完成了,转身又在面若金纸的陶乐身边坐下,十分担忧,“师尊,你要不要……”

      陶乐摸摸他唯一弟子的脑袋,颇有些扎手,“掌门不知何时能归来,亦或许,贺兰氏早和望海楼有所勾结,此番是要将我太易宗一网打尽。但无论如何,你们几个先放宽心,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再者,薛十三来得嚣张,太清宗不会毫无反应……”

      话还没说完,阿钦便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师尊,你不要出去,你只是元婴期,若是连李峰主也不敌,你出去也只是送命!”

      陶乐的伤感骤然凝固,安慰一下卡在喉头,咽不下去亦说不出来,脸色十分奇怪。

      自家徒儿这话说得没错,但确实,有些伤人了。

      “师尊已经出去一个半时辰了,”黄时雨陡然开口,目光坚定,“三青原据此不过三百里,依他的脚程很快就能来去,他一定在回来的路上了。”

      “只有一个半时辰?”阿钦喃喃道,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惊恐,“等等,安三娘!”

      陶乐缓缓摇头。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虽然布置了太玄峰上所有阵法,但并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进入山腹核心的阵法却只能由自己和杜衡开启,现在外面不是烈火滔天就是泥石流,确如阿钦所言,出去就是送死。

      若无周三娘求援,太易宗此时也许不会如此困顿,可若不是望海楼从中作梗,事情也不会落到现在两败俱伤之地,而李青云与望海楼的一场前因,忽而便到了结果的时候。

      所谓命数,大抵就是如此。

      说不清,道不明,似有转圜之地,却又像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黄时雨并无多少怨气,犹豫片刻见阿钦一脸怅然,还是勉强安慰道:“师尊先前布下了好几重禁制,没那么容易破,她现在应该无恙才对,是吧,严大哥?”

      “嗯,”严文洲慢了半拍回应,扭头看向陶乐,“可能送我出去?”

      李青云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手握业火,又有陶乐以阵法相助,境界还是相差太大了。

      她心知肚明,能撑到现在,一是靠自己的半妖之身和业火,二是因为望海楼出事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以水符和薛十三的表情看,定然是事关生死存亡、门派根基的大事。

      能出什么事呢?

      李青云竟期待起来。

      雾气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竟有种呼吸之间便是在喝水的错觉。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收留你姐妹二人,”薛十三冷冷看着一袭红衣的女人,神情极阴森,“既是半妖,那妖丹入药的法子或许也用得上,我今日便要来试试看!”

      李青云喟叹一声,明明势弱,眼神中却露出几分怜悯,“薛十三,你倒是骗人骗己,竟现在还口口声声说着收留。望海楼多年苦守着月湖边一亩三分地,许久没有天才弟子入门,那时不过是脑筋一歪,想和贺兰氏一样,以王朝气运支撑宗门,于是才找来了我和扶摇。只是没想到我娘竟然是大妖,皇朝气运终被掩盖,望海楼的算盘根本无用……”

      百年谋算毁于两人之手,而水符中传来的消息更是糟糕。薛十三心头火起,终是忍不住,铁青着脸大骂:“难怪你问我李扶摇,原来早就串通一气!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你们两个孽障投进炼丹炉!”

      滔天碧波凝成一柄半透明长剑,锋刃处几乎融在了天光中,美轮美奂,华丽逼人,浓重杀机弥散在水雾中,立时将太玄峰上最后一点绿意削成了满地碎叶。

      望海楼并非剑修,但这一柄长剑明显不凡,薛十三一生功法似乎都凝在了这柄长剑中,纤细剑身陡然下刺,剑尖落处正是李青云丹田!

      剑风所向,李青云并无惧色,唇角反而微微扬起,似是在笑。

      有什么好笑呢?

      薛十三心中忽而划过一个念头,但碧海剑已然停不住了,剑尖离李青云只剩下半寸,好在有人帮他止住这势头。

      天地间陡然变得很静,无论是时时刻刻滑过的风声,还是遥远的山泉铮琮都平息了下来,日光似乎黯淡了许多,眼前一道明光却愈发显眼。

      薛十三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声,胸前忽而传来一点莫名的凉意,继而是温热潮湿感。

      低头看去,瘦削如上弦月的刀背映入眼帘——一柄刀挑开碧海剑,径直插入了自己胸膛。

      像是被寒光晃了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难忘的事情,薛十三颤了一下,带着惊恐瞪眼看去。

      这刀是极好看的,使刀的修士也是极好看的。

      而那人周身隐隐浮现的天魔,是极丑陋的。

      即将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千万道细白丝线悍然穿透薛十三丹田,灵气轰然溃散,又听极轻微的一声噗嗤,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经捏碎了出逃的元婴。

      山风陡然呼啸回旋,裹挟着无数灵力凝成的光电散开。

      世间从此再无望海楼薛十三。

      风驰电掣赶过来的太清宗长老霎时停下,目瞪口呆,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还要再继续前进。

      山腹内,禁制一阵闪烁,微光耀得几人眼前一片星星点点,陶乐似有所感,勉强聚集起灵力,从无数阵纹中挪出几条,组合成一方小小的窥探窗口。

      当啷——

      一柄雪亮而柔软的刀在飞速化为风尘的胸膛上滑落,坠到地上。明明没有半点声音传递过来,但几人似乎都听到了那一声清响。

      这刀很熟悉,它切过山风的声音几乎日日响起,他们听得都有些腻了,但坠落之声,他们从未听过。

      “……是、是严大哥么?”阿钦讷讷问。

      黄时雨心跳停了刹那,而后疯狂搏动起来。

      从系统处借来的灵力只能供严文洲挥出一刀,一刀之后,灵力空空荡荡,经脉如干涸的河床,刹那间便绽开无数道细微破口,元婴亦是黯淡许多。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便是从小山村刚醒来之时,也比现在舒服许多。

      因此当杜衡抱住他,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时,他下意识往灵力供应体怀里又靠了靠。

      这身体并不十分温暖,反而有些像凉玉,触之生冷,久了才觉出些和暖来,但不知为何,严文洲从一开始便觉得十分熟悉,甚至很稀罕。

      可此刻,他却忽的生出几分胆战心惊——这感觉实在很像是怀抱着温蘅不断流血失温的身体。

      辛执明并未毁去温蘅灵骨,他只是按照太清戒律挥下一鞭又一鞭,破丹田、断经脉,绝了温蘅以后修行的可能而已。

      毁掉丹田经脉的方法有很多,可上了无过崖的太清弟子大多犯了重罪,故而才有这痛极、煎熬极了的金鞭之刑。

      煌煌金辉和无边血色似乎仍然在眼前,手指间仍残留着黏腻之感,严文洲心口极冷,一下掉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如果三十三鞭全部挥下,以后还有明朔剑尊么?

      太清宗虽稳坐南洲第一大宗之名,但盛名之下,龃龉仍存。世间一直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三十三峰早已摩擦频频,只是碍于颜面,才不断压下消息。

      玉虚峰是太清宗祖峰三脉之一,说是地位尊贵,但玉虚峰一向弟子稀少,几乎一脉单传至今,根基说浅不浅,说深却也几乎没有。那二十峰又特意挑了一个疏星真人闭关的好时候,很难说对温蘅到底是什么打算。

      可动用未明镜一事并非全无转圜之机,为何一言不辩!?那人到底在未明镜里看见了什么,才有如此求死之意!?

      被望海楼按下的疑惑此时一股脑儿冒了出来,他闭着眼,只觉匪夷所思,一时倒是没纠结自己是怎么混进太清宗的。

      严文洲没有看见的是,李青云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而杜衡落在李青云身上的眼神,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杀意,也可能是怅惘。

      “师妹,”他忽的开口,“我一直……”

      李青云却释然地摇了摇头,踩着风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了。无数朵业火飘出,将散落在山林间的望海楼低阶弟子尸身吞没。

      尘埃落定,大抵就是如此。

      严文洲的感概只持续了刹那,耳边陡然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

      下一刻,黄时雨和阿钦两人出现在了眼前,黄时雨跑得脸都白了,一见杜衡竟然脚下一踉跄,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呜——严大哥你没死!呜——师尊……”

      严文洲不客气地笑起来,好不怀疑若是杜衡不在,这小子能直接扑到自己怀里来。

      阿钦亦是一脸庆幸,却比黄时雨好上许多,此刻默默坐在黄时雨身边陪哭。

      杜衡的灵力给的温和而慷慨,不消片刻,严文洲觉得经脉滋润了许多,立刻按住他认真道:“阿宁回来过了。”

      阿宁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没走。

      在玉瓶中找到她时,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正借着玉瓶中的一点灵力滋养神魂。而看到杜衡的瞬间,她便将自己又展成了薄薄一片人的形态,朝他行了一礼,古怪而生涩。

      杜衡一怔,回头看去,见严文洲在眉心点了点又指了指天际后,便借着拂尘将她拉起,又将两具躯体摆在一起,细细整理好,开口道:“你既已醍醐灌顶,又得了传承,就该知道你如今已是鬼修,现在仍然留在此处,可是还有未尽之事想让我们帮忙?”

      阿宁郑重点头,“我想留在这里。”

      神魂发出的声音幽微纤弱,稍不留神就会与风声混在一起,就这么错过了。

      金乌西沉,一天就快这么过去了,太玄峰一片狼藉,可余晖斜落在这两人身上时,依旧干净而慷慨,把两人照得极辉煌。

      阿宁忐忑而不适地等待着,很想往后挪两步,或者直接躲到玉瓶中——这里的光太亮了。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整天瞎玩的孩子了,被强行醍醐灌顶后,她已经知道了很多周家村德高望重的老村长也不知道的东西,仙人并不是真的仙人,而是修士,而世间有仙修,有魔修,也有如自己一般的鬼修。

      她很清楚,自己实际上已经死了,现在活动着的,是自己神魂。

      以及,试图留在一个没理由收留自己的地方时,态度应该恭敬一点。

      周身忽的一暗,陡然多了一圈铁灰色浓雾,刺痛感顿消,这应该叫阴气。而招来阴气的那人……

      阿宁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仙修能招来这么多阴气,难道,世上还有一种修士叫仙鬼修?

      见杜衡沉默良久,严文洲开口道:“阿衡,你若不愿又不忍心,我可以让人带她回东洲,除了东极道,偃月城也可去得,谢渡向来喜欢天才,肯定也会喜欢她。若这两个都不好,夜游宫与我还有几分交情,或者去海国也行,那里虽海妖居多,但并不歧视鬼修,修什么的都有,黑礁一族还欠我一个人情,且靠近天渊,适合她修炼。”

      这并不是无可奈何之举,相反,是很贴合阿宁如今状态的。醍醐灌顶只能教授大部分常识,传承虽然教怎么修炼,但修炼中难免出现一些先人未曾预料的问题,若是在东洲,夜游宫自不必多说,以谢渡和黑礁一族的人脉,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严文洲想得很妥帖,他很少为了旁人如此筹谋,上一个还是钟慎,却是在系统半催半逼之下,严格说来,不过是应付了事。

      然而这般筹划今日注定要打水漂了。

      只见杜衡蹲下身,银发如流水般泄了一地,声音仍然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你,可愿为我徒儿?”

      阿宁大喜过望,立刻下拜,又行了一个古怪而生涩的礼节,与之前还有些不同。

      这一回,两人都明白了——阿宁接受的那份传承定然出自上古,且自那以后便再未更新过。看着目瞪口呆,难得一副呆样的严文洲,他缓缓笑了起来,“谁说鬼修不能算卦了?”

      夜间,暴雨倾盆。

      贺兰铖上门时,已是第二天,被暴雨洗涤过的太玄峰光秃秃的,像是被剃了头,很难看。严文洲正借着山风将李长安留下的草籽播向各处,又广布灵力,将其催生。

      李青云和薛十三一战后,丹峰变成了平顶,浣花峰多了一湾大湖,靠近太易宗三个山头的其他青峰亦是换了面貌,幸亏陶乐昨夜已在周遭布下了几个简易法阵,否则被夜里的大雨一冲,又是山灾。

      贺兰铖落下时,险些被草籽和灵力扑了满脸。

      他本该有些怒意,然而天意弄人,此事做得实在不周到,思及那个已经被山石泥土掩埋的村庄,纵然手下性命难以计数,他也不由有些烦躁。

      “劳烦通报——”他朝不远处的元婴修士抬了抬下巴,话却陡然顿住了,眼珠上下滚动着,惊疑不定,“你……”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出这修士遮掩了容貌,但仅仅看身形,便让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严文洲颇有些古怪地看着贺兰铖——
      第一,自己的确认识此人。
      第二,这人似乎没变,还是和百年前一样,轻而易举就会露出一副傻狗样。

      这念头来得突然而莫名其妙,很不幸地,严文洲并没有想起来自己和贺兰铖之间是如何认识,又有什么过节恩怨的。

      贺兰铖正细看,却见这修士朝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往后退去,同一时间,杜衡也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那古怪修士。

      一切并无异常,就是寻常宗门访客到来时的模样,最多也就是周遭简陋了许多。但贺兰铖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眸光微闪,他正要开口,杜衡再度快了半拍开口道:“贺兰道友若是为了贺兰瑱一事来,只怕我不能应允。”

      声音温和却冷淡,贺兰铖面色不变,只是递出了一只玉质小瓶,“杜掌门,这是周宁的灵骨,还是一并归葬的好。此番变故实在是我贺兰氏之过,若有什么事情能补偿一二,贺兰氏绝不推辞。”

      杜衡灰蒙蒙的眸子落到了玉瓶上,凝视许久终是收了下来,“人死不能复生,贺兰氏纵坐拥北洲,亦不能改生死轮回之道,道友还是请回吧。”

      贺兰铖成竹在胸,嘴角扯出来一抹微妙的笑,声音慢了下来,“杜掌门怕是不知道,望海楼已然覆灭了吧?”

      此言一出,主殿内偷听的严文洲亦是一惊。

      他陡然想到,李青云昨日披霞而去,至今未归!

      望海楼两大太上长老皆已身陨,余下的炼虚期修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说是实力大减,但到底还有众多化神和元婴修士,不会那么覆灭才对。

      杜衡隐于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眉间渐渐拧出几道褶痕。

      见这人表情,贺兰铖总算有种扳回了一局的感觉,继续道:“昨日,望海楼太上长老离楼后一刻,即有散修潜入望海楼,散播无名丹毒,又破坏望海楼阵法,致使无数弟子长老自相残杀,月湖亦因此改色。而后不久,又有炼虚修士至月湖附近,烧出百里荒地。”

      顿了顿,他又道:“杜掌门想必还不知道,如今外界颇有些古怪传闻,说太易宗恐怕是早有预谋,先除余令则,后杀薛十三,为的就是吞并望海楼。”

      “望海楼距太易宗有千里之遥,此等无稽之谈,贺兰道友也信?”杜衡冷笑一声,“先礼后兵,贺兰道友好打算!”雪色拂尘再度出现,杀机迸发。

      贺兰铖懊恼地皱了皱眉,“杜掌门,望海楼一事,贺兰氏可一力承担……”

      话没说完,两人同时望向天际——

      灵气飞一般地朝东边涌去,几乎成为一阵浩荡山风,万丈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展开,似乎朝日再现。

      有人晋升了。

      严文洲下意识确定,是李青云。

      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心情很好地摸了摸飘到身边的阿宁。

      医修很少见,高阶医修更少见,便是四洲赫赫有名的太清宗玉阙峰主也只有炼虚修为,这小小的太易宗如今可并不小了。

      阿宁有些不解,正要说话却见这位大哥哥朝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主殿门外,于是乖乖地也偷听起来。

      贺兰铖并不知道此刻晋升的是谁,但看杜衡的表情,也能猜出那人不是太易宗之人便是和太易宗极亲近之人。思索片刻太易宗组成,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了,他眼睛一亮,陡然开口:“杜掌门不愿出手,那我是否可以请李峰主出手诊治一二?”

      “……道友大可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北来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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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