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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北来客(七) 无过 ...

  •   太玄峰后山,阿钦和黄时雨并肩坐在门槛上,竹舍外青山依旧,林木葱郁,鸟鸣啁啾,一派生机勃勃,竹舍内,严文洲面色青白地躺在榻上,数道禁制笼罩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眼下,修为最高的掌门跟着那什么贺兰铖去三青原,修为第二高的李峰主还在自封,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结束,而剩下的修为高点的便是严师兄和师尊,可师尊的战斗力……阿钦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师兄,掌门这次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黄时雨也莫名有些心慌,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放心,定然不会有事!师尊可是轻松灭杀了那入魔的小蓬莱掌教。那贺兰铖是邀他去算卦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加害于他?没了师尊,谁给他算,要知道,那天心道派的青红道人可是极难请动的!”

      阿钦讷讷哦了一声,没被安慰到多少,仍旧有种心乱跳的感觉——往常有这种感觉,都是要有自己对付不了的猛兽出现了。

      看出了阿钦的不信之意,黄时雨一下忘了方才的心慌,红着脸大声道:“青红道人胃口可是很大的!你知道他上一次为辉虹阁少主卜算机缘时要了多少么?整整一炉天阶丹药!一颗都是有价无市,何况是整整一炉!像师尊这样的大修士,可是极少的,贺兰铖若是害了师尊,还有谁敢替他算卦!?”

      阿钦想了许久都想象不出一枚丹药能要多少,但他向来尊敬师长,便还是安静乖顺地点了点头,心思飘到了正在巡视护山大阵的自家师尊身上。

      虽然没去过旁的宗门,但他也知道太易宗的弟子人数并不正常,而自家师尊这种毫不避讳护山大阵构造的,更是少之又少。

      阿钦深呼一口气,眼神极亮——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辜负师尊的期望!

      见这位出身中域的师弟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黄时雨一时也没了争辩的心思,怔怔地想着躺在身后的某人。

      恰在此时,一道灵光落在眼前。

      阿钦一脸欣喜,“师尊!”

      陶乐僵硬如寒冰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松动之色,眼中亦出现了几分暖意,朝他点了点头便毫不顾及地一撩袍子,跟他们一齐挤在门槛上,“近些天你们千万小心,绝不可私自下山,不论是望海楼还是贺兰氏,都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除非灭族大事,否则务必待到风波结束再下山。”

      虽然神情稍霁,但陶乐的声音仍然平静而低沉,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一样。这位浣花峰峰主向来随和,又长了一副胖乎乎的硕大身躯,颇有些老顽童之感,如今的紧绷模样,见所未见。

      听闻此言,阿钦和黄时雨俱是点头称是。

      后山一时安静下来,好半晌,阿钦才愣愣开口:“师尊,严大哥是怎么了?要不要请掌教带个医修回来看看?”

      陶乐眉峰一动,视线缓缓落回屋内,没说话。

      记忆与现世交错,严文洲听得到太玄峰上的每一个字,可眼前却仍停留在混乱的无过崖上,修士愈来愈多,吵闹沸反盈天,心跳亦是跟着加速。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回到了百年前的无过崖上。

      “温琢玉这次是栽大跟头了,疏星真人还在闭关,三都山又向来不喜他,如今谁会捞他出来?恐怕不落井下石就是极好了。”

      “他怎会做下此事?真是看错他了!”

      “嘿嘿嘿,未明镜毕竟是四洲至宝,难得的仙器啊!谁不想要呢!也不知是哪个神通广大的,居然把这件事捅到了雷峰那儿,这下啊,难喽!”

      天魔幻化出的人声耳语接连不断响起,严文洲怔愣了一瞬,一时没有立刻镇压下去,一点无名苦涩绽开。

      回忆接踵而至,他忽而发现,自己和温蘅的友谊,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

      在垂云汀决裂前,两人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从雾瘴四起、蛇虫遍地的西南,到大雪纷飞、满目白茫茫的东北,从碧波荡漾、仙魔杂居的东洲,到赤沙黄土、佛修成队行过的西洲,似乎除了那时对他们而言还过于危险的中域,偌大四洲竟都走过了一遍。

      那,他们说的未明镜呢?

      心痛再度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漾漾碧波。

      一座深藏于雾海下的洞府,一只装得半满的箱子,放着两匹鲛绡的玉床,除此以外,再无他物。两人都没有认出,那片随意置于箱中的细小晶体就是太清宗失落在外的至宝未明镜的一部分。

      他们就这么带着这片至宝的残骸再度启程,踏过波涛,越过山岗,意犹未尽地道别,而后各自飞入重楼高阁,和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修士嬉笑言谈。

      当碎镜身份明了之时,已然晚了。

      太清宗雷峰以私藏宗门重宝、破坏护山大阵的罪名将温蘅押入迷惘狱,不久后,太清宗三十三峰便有二十峰通过决议,温蘅被缚上无过崖,废去修为,受金鞭三十三道。

      严文洲得知此事的时候,人在东洲还真山庄,修为尚在元婴期,三天后,他出现在了太清宗,仍然差了一步。

      “辛执明,你住手!”

      顿时一片哗然,各色眼光惊愕地盯着这个闯入太清宗的外宗弟子,可血色高崖前的修士丝毫未停手,眼神亦未有半分游移,挥下金鞭的手仍然稳定如磐石,似乎不可抗拒。

      世人皆谓,太清宗执正道之牛耳,而那一座挥舞着金鞭的青峰为太清宗良心。

      如今看来却不对,三十三道金鞭受完,纵然还有余生,也只会缠绵病榻。

      都说魔道凶残,仙道慈悲,若当真如此,三十二峰为何在疏星真人闭关时带走温蘅,玉虚峰纵然高寒,却也不会不容一道报信的灵光。

      严文洲的愤怒早已在三个昼夜中凝固成顽石——这自然是不行的,说好还要再比试一次的,没了修为、坏了身体,还比什么?!

      更何况,温蘅什么都没做错,当初那片碎片正是自己抛给他的。

      锵——临川君的刀意汹涌而至,终是打断了辛执明的施刑,凝出金鞭的手一顿,转了方向挥开那道举世闻名的刀光。

      却不敌。

      刀光过境,辛执明被逼开数丈,金鞭一时消散,而被缚在无过崖上的温蘅亦是落了下来。

      别时纤尘不染、风清玉朗的人已然浑身血污,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探听不到。

      顽石上无声裂开了一条缝,熔岩内芯悄然流淌,在日升月落中酝酿出的烈酒激得严文洲几乎颤抖。

      无过崖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刀光转瞬而已,方才那只是一枚玉符,临川君本人并未到场。

      辛执明的声音很快响起:“直呼尊长姓名,是为不尊;身为垂云汀弟子,擅闯太清宗,是为不敬。吾暂且不论你妄图救下叛宗弟子之罪,仅以前两罪论,你亦已犯下大过,然你乃垂云汀弟子,吾为太清宗峰主,并无惩戒之权,暂将你禁足于雷峰,待到临川君至交由她另行论断,这期间,望你自行悔过,勿要再生事端。”

      声音平静如冷泉,甚至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调子,似乎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话音落下,便又有一道金鞭朝严文洲卷过来,想要将其带走,继续完成未尽之事。

      然而又有一枚玉符被抛出。

      临川君游历数载,修为愈高而出手愈是吝啬,可一刀荡平封山千里妖邪的事迹仍是仙道内难以逾越的高峰,多少人不求她指点一二,只希冀于自己得上天垂怜,能无意中目睹这位漂泊不定的大能的一缕刀光。

      而彼时,聚集在无过崖下的太清宗弟子,有幸再一次见到了那道四洲之内无人可与之争锋的刀光。

      并不十分明亮,亦不十分锋锐,可见到那刀光的瞬间,所有人都遍体生寒,动弹不得,大道在眼前闪现,命途却似乎走到了尽头,即便只是余威,亦有种即将神魂俱灭的错觉。

      这样的刀光,绝大多数人一生只能见一次,而他们已经见过两回了。

      金鞭在刀光下再一次消散,辛执明听着耳边接连不断响起的钟声,眉心蹙起,微微叹了口气——护山大阵已然启动。

      破空声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席子当头扑来,太清宗护山大阵数百年未曾激起,临川君两道刀光足以,若是没听错,已有十数位峰主赶来了。

      严文洲却并未注意自己到底扔出了什么,又激发了什么,这样的玉符储物袋里还有很多很多。他只是问:“未明镜失落在外久矣,又破碎不成形,亦无名姓镌刻其上,谁能想到那便是未明镜的碎片,既是无意偶得,何来私藏宗门重宝之名?”

      极度痛楚下,他的声音隐去了所有情绪,变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像一柄无法弯曲半分的刀,唰一下在无过崖上切开了一道口子。

      这问题极其直白,又正中要害,一切事端都由此而起。

      辛执明却只是摇头,平静道:“温琢玉之罪,并非由我而定,太清二十峰皆认为温琢玉犯下三条重罪,已成叛宗之实,我虽觉蹊跷,然太清门规如此,我不过代而施刑而已。”

      “小友此言差矣,未明镜碎裂不知数,然我太清山门内仍藏有数片碎片,”又有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却是凌华峰主,“若说无意偶得未明镜碎片,又为何在山门内动用碎片,致使两相引动,峰脉根基动摇,守山大阵亦有所损毁?”

      “温琢玉若自认无罪,为何一言不发?”三明峰主凌空而立,语带笑意如是道。

      而后是三珠峰主

      廿四峰主
      ……

      无过崖上一时拥挤极了,又安静极了,转瞬功夫,太清宗三十三峰竟到了七八位,还有数道气息隐于云层后,暂未露面。

      严文洲并不知道其中缘由,更猜不出一向洁身自好、爱惜羽毛的温蘅为何对此默不作声,任由滔天罪名落到身上,但这又如何?

      总不能见温蘅就这么死在金鞭之下。他只是又扣住了一枚玉符,冷然开口:“温蘅无辜。”

      有人笑了一声:“小友,你为临川君之徒,然吾等毕竟是你前辈,此处又是太清宗内,无论温琢玉有没有叛宗,你擅闯他宗重地的罪是少不得的,即便越俎代庖惩戒你一二,想来临川君也怪不得吾等。”

      严文洲也笑了,“那前辈便来试试吧。”

      话音落下,却并没有人动手。

      玉河刀之名,四洲修士人人称颂,而临川君的高调护短,亦是无人不知,她只这一个徒儿,自初露头角便承了临川君的坏毛病,至今未改。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是真的。

      最后却还是辛执明微叹一声,“太清威严,不可动摇。”

      话音落下,金鞭再次成型,明明是虚物凝形,却纤毫毕现,每一片鳞节都精致入微,挥动之下便能带下大片血肉。

      玉符凌空飞出,金鞭当头落下,一时间,天地失色。

      电光石火间,一声极清越的剑鸣遥遥传来,霎时便有剑光裹挟着缭绕云雾与冰雪落下,隔开了玉符与金鞭。

      剑光上雪珠未融。

      “你们在干什么?!”

      疏星真人强行出关了。

      地动山摇,严文洲陡然梦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身在数百年前的无过崖上,疏星真人寒星似的一双眸子杀意凛然,而数位峰主退避三舍。

      这就是太清宗?!

      痛楚和愤怒尚在心头盘桓,情绪似乎仍然留在了过去,可严文洲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极浓重、极混乱,也靠得极近。

      一人猛地抱住了他,语带哭腔,“师兄,你终于醒了!”

      “……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狗贼!用此等下作伎俩,还有脸皮称自己仙道正统,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严文洲眨了眨眼,认出这是陶乐的声音,而后响起一片乱响分明是法器自爆的声音。

      “望海楼破了护山大阵?!”

      黄时雨含泪点头,不等再说话便被往里一丢,身上又多了几重禁制,而被他抱住的人已然干脆地翻身下床,手上多了一柄雪亮的刀。

      门外,阿钦正神情严肃地盯着一只凌乱沙盘,一听身后有响动,便道:“师兄,你进去守着严师兄,我守着这……”话说到一半,他忽觉不对,扭头一看顿时欣喜,“师兄你醒了!?”

      严文洲嗯了一声,低头看向沙盘,发现自己没看懂,“望海楼的人如何了?”

      “丹峰和太玄峰无虞,只是浣花峰暂时没了,他们还在围攻丹峰,好在丹峰阵法还在运转,也不知道李峰主会不会被影响,”阿钦神情骤变,十分沮丧,“望海楼忒也无耻,居然绑了一群附近乡民要挟,师尊正和那无耻修士周旋……”

      话没说完,周身灵气猛然一滞,又忽的加速流动起来,严文洲心中一动,抬头往丹峰看去——金色禁制轰然破碎,化作天际半幅霞光,热烈而灿烂,十分好看。

      “李峰主进阶了?”阿钦有些茫然。

      严文洲眯眼看了须臾,拍了拍还守在阵盘前的阿钦,笑道:“师长出关了,好生歇着去吧。”

      李青云的反应要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迅速,丹峰禁制撤去的一瞬,她站在云头,立时截住了同陶乐缠斗的修士,问道:“望海楼?”

      望海楼的修士并不认识这人,只下意识地点点头,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极致的痛楚,只听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最后一眼,是一具化作青烟的尸体,有些眼熟。

      眼看着平时面冷心热的李青云一下点了这人躯体,又徒手捏碎了元婴,陶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过长时间颤抖而空虚的经脉亦是传来幻痛。然而李青云只是朝他冷漠地颔首致意,寥寥问了几句前因后果便消失在了眼前。

      屠杀,开始了。

      太玄峰上,阿钦和黄时雨终于讲完了这短短几个时辰内的变故,四目含泪。

      严文洲敲了敲沙盘,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周身灵气却愈发混乱,血腥气也愈发浓重。他陡然起身,望向山脚下,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正飞速浮动,在缭绕云雾中近乎幻影。

      望海楼长老终是感受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不过中上资质,悟性更是一般,好在早早就十分自知,靠着一双善识人的眼睛和选对主子的本事,一路艰难到了化神期,有了如今的长老之位。回首过去,每一步都来之不易,因此接到那驻扎太易宗山门下,给他们使绊子的任务时,是颇有些高兴的。

      这种事情并不难做。

      而发现太易宗那姓杜的居然肯为了一个小小凡人离开山门时,他更是得意的——有了弱点,才更好下手,此事或许很快就办完了。

      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兴许,是那凡人有几分不凡呢?

      此等小事,自然用不着他亲自出手,派个弟子前去足以。修士脚程,来去都很快,就这么短短几柱香的功夫,他的把握更多了一份——杜衡随贺兰铖离开了。

      那弟子回禀时,他嗅到了一股血腥气,即便那弟子隐瞒了,他也猜得出一二,立时懊恼起来,杀了几个凡人事小,可没了能要挟杜衡的东西,却不得了。

      好在,这弟子十分明事,从附近另行带来了一些乡民,并且一样好用。

      看着出现在后山脚的那一高一矮两个太易宗弟子,他轻舒一口气,绑了他们回楼,不论姓杜的管不管这两个弟子,太易宗都会如身处滔天烈焰,难以保全原先那高高在上的名头。

      既报了余太上长老之仇,而自己的高阶丹药也指日可待。

      可看着那道云雾中飞速移动的影子,他难得感受到了惶恐——那些死的,似乎不是太易宗仆役。

      来不及细想,他摸出了随身携带的水符,“刑堂,刑堂,刑堂!?有没有人!?来人呐,太易宗需要……”

      千里外的望海楼,值守刑堂的长老只见一面水符高高亮起,一张熟悉的脸带着不熟悉的神情出现在水面上,惊慌到了极点,下一瞬,鲜艳血珠充斥水面,而最后出现的,是一张许久没有出现,可永远也忘不了的面容。

      他浑身一颤,脸色陡然惨白,眼中却有了几分欣喜,很是怪异。

      水符随着主人陨落而消失,刑堂长老朝着湖心一点飞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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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