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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北来客(三) 新仇旧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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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到处摆着摊位,吆喝声不绝于耳,又杂乱又热闹的集市便霎时换了颜色,血色在蔓延,且愈发浓重。吆喝和讲价变成了惨叫和刀剑铿锵声,刀剑虚影密集得如同瓢泼大雨,又比寻常法器还要锋利,只稍微沾到点边儿便要被削去一片肉。
杀气、血腥气甚至自行突破了白云集市的禁制,在天际形成一片不祥的阴云。
陡然升腾起的浓重煞气已然惊动了太清宗。
精通望气之术的修士大惊,“出大事了!快,快找长老!”
寻常修士自是做不了凡间帝皇的,凡间皇室也极难出修士,这自是天道制衡,然而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也有些意外。
北洲贺兰氏于战场上起家,彼时正值天柱崩塌后的混乱时期,大大小小世家仙门为了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北洲这等苦寒之地也不例外,只是和其他宗门有所不同的是,那时的贺兰家出了一位精彩绝艳的修士,且已占着后周大将军的名号,旁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以雷霆手段镇住了整个北洲。
百年后,后周末主禅让,北洲之主的位子就这么落到了贺兰氏手中。
这等刀剑兵域,正是贺兰氏的独门秘法,修为愈高,杀伐气愈重,兵域范围愈大,刀剑数量也愈多。
以这修士的兵域和气息来看,恐怕是个杀了不知多少人的炼虚大能。
白鱼刀拍开横飞出来的一串箭矢,严文洲脚尖一转,刀尖往下一划,直接往这个深幽的大洞跃了进去。
“你谁!?”半人高的棕色大鼠一扭头险些心脏停跳,黑亮的眼睛满是敌意。
严文洲顺手将头顶泥土封上,微笑道:“不好意思,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一起?”
什么沦落人!?已然化去了喉中横骨的妖修怒视着这莫名其妙的两条腿儿人,却在面前的一袋中品灵石前低下头,“也行吧。”
事到如今,自然是逃命要紧,他猛然张口,连带着储物袋一吞,又开始往斜下方飞速挖起洞来,不知怎的,他感觉十分不妙,像是还没开灵智时遇到了大猫一样。
严文洲暂得休息,立刻摸出一瓶回灵丹当糖豆吃。若是寻常修士,凭这聪明鼠的出身,定然能将气息掩盖得死死的,安然度过此劫。
然而这回来的恐怕是贺兰铖,如今是要杀得此地一个活口都没有才肯罢休。
严文洲细细回想了一遍,觉得头顶上这位正在大杀特杀的修士应该就是记忆里那位张口闭口“贺兰荣光”、“北洲国祚”的二傻子,心下隐隐觉得不妙。
十分不巧,也有仇。
至于为什么……
不记得了。
旁人神识所限看不出来,那孩童眉心其实有一点焰状红印,亦是贺兰氏秘法。凭着这灵台印,便是有千万里之遥,亲眷也能一路追过来。
那锦衣管事所用禁制古怪,竟能稍微遮掩住灵台印气息,但不过是拖延点时间,那孩子资质非凡,管事又选在白云大集买卖,定然是追兵太紧。
严文洲本是算着时间,谁曾想来的却是位旧敌,一下犯难。
棕鼠本挖洞挖得正紧张,一下多了个人,不自在的同时忽然有些羞涩,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找了句话:“道友可知那闹事的是谁?”
“贺兰氏的人。”
“贺兰?好古怪的姓。”棕鼠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他生于田野,长于山林,修为又不甚高,南洲之事都一知半解,更何况是遥远的北洲呢。然而只多挖了几下,他便停住了,两只爪子怔怔地抱着土,甚至忘了把土塞进储物袋,“血?”
严文洲探头一看,面前土壤已然变色,呈现一种浓郁的深色,血腥气混着土腥味弥漫,十分难闻。
能渗透到如此深处,外面该是一片尸山血海了。
“道友,保重。”他拍拍妖修厚实的皮毛,白鱼刀在手,已然做好了准备。打自然是打不过的,但谁说一定要打得过?白云大集距离太易宗不远,再者……
咚——一声闷响,接连又有几声沉闷巨响,以妖兽天赋打成的地道居然也有些摇摇欲坠。
严文洲探出神识,隔着厚厚的土层捉到了一声极急切的声音,神情不由古怪了起来——
“……三都山温家请阁下停手!”
“滚!”
下一刻,地动山摇!
几丈厚的土层陡然飞上了天,从空中看去,这片地简直像是被巨犁整个儿犁了一遍!然而这些起飞的泥土却没有下落,灿灿金光凝了悬在空中的一切事物!
三都山镇天印。
严文洲啧了一声,拧腰翻身,飞速远离贺兰铖和不知名温家修士。
这样的修士不算少,一时间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火烧屁股地逃命,在金辉中制造出一道道疾驰的灵光。
修士脚程自非寻常可比,严文洲又已在白云大集边缘处,几个呼吸后,什么贺兰氏什么三都山俱在身后。
头顶上亦有反向灵光飞驰而过,该是发现异样的太清修士。
严文洲心中一动,身形忽地一顿,电光石火间,一道剑光已然滑过身前,在地下砸出一道深痕。若非方才停下,此时深痕里还能再多躺一个人。
见一击不中,又有六道剑痕飞出,组成六边形将严文洲团团围住。六道剑痕道道不同,唯一相同的是,都极其凌厉。
“六出飞花阵,阁下如此雅兴,怎么不出来见一见?”
无人应声,只见晶莹剔透的剑痕愈发逼近,冰冷剑气凝成片片雪花,美丽但杀机四溢,一靠近就会被森冷杀机锁定。
六出飞花阵,六道剑痕呈连锁之势,除非一次性毁掉六道剑痕,要不然阵中之人只能被逐渐靠近的剑痕绞成冰凉的碎肉。
三道元婴修士凝出的剑痕,三道化神修士凝出的剑痕,这样的剑阵用来对付一个初入元婴的修士已是大材小用,他不过是为了速战速决才如此浪费。
然而,他只看见——那人随手将已有裂纹的面具一丢,似乎笑了一声,那柄游鱼般的刀在天光下耀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一切似乎很慢,又好像快极了。
晶莹雪花轰然破碎,接着是六道剑痕,每一片冰镜般的碎片都映着那道无可匹敌的刀光,又在天光下飞速融化,曾经吹毛断发的杀机轻飘飘四散,比春日里的牛毛细雨还要温和无害。
最后,一道刀光落下,裹挟着剑痕碎片朝他而来。
这确实是极其惊艳的一刀,组成六出飞花的那六道剑痕与之相比就是萤火于日月争辉。
在碎片上看见自己脸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死人。
下一瞬,他只觉得有熟悉的金光亮起,又有阴沉的血腥味传来,而后便是无尽剧痛。
“运气倒好。”严文洲扫了一眼已然闭合的缝隙,神情十分微妙——就这么刚刚好,只差一刀便可取温世宜项上人头时,远处的贺兰铖便和温某某就打得更上一层楼,甚至波及了七八里外,导致这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条空间裂缝,将温世宜吞了进去。
空间罅隙虽说九死一生,但到底还有生。
严文洲死里逃生多次,自然知道这算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撬开空间罅隙,一刀干净。
再者,这时机未免太巧了,简直像是天道也要放温世宜一条性命一般。
“统兄,你能撕开空间罅隙么?”他忽地问道。
“要是能撕开,我还用得着挨天雷么?宿主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疑了?!”
“统兄辛苦。”他不再多言,转而朝太易宗飞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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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宗主,何故封山!?清微派长老前来拜见!还请相见!”
“太易宗欺人太甚,定然是心里有鬼才不敢相见!”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尚未分明,道友万不可出口伤人。”
“这、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
隔得老远,严文洲便听见风里传来的嘈杂吵闹,到了太易宗山门不远处,更是了得,竟比贺兰铖尚未来时的白云大集还要热闹!一个个修士人模人样的,却在山门口叉腰骂街,不乏有头发雪白,胡子一大把,看上去十分仙风道骨之人骂得唾沫横飞的。
而原先杵在山门口的纸人力士早已不见。
严文洲直觉不妙,掩去气息听了起来,不多时便目瞪口呆——清微派掌门死了,这群人一致认为是杜衡下的手!
邪门,杀那干巴老头儿做什么!?
仔细一看,他却是一笑,聚集在太易宗山门口的修士是两拨,一拨是“苦主”清微派,另一拨只两个人,但修为都高,袖口都绣着靛青海水纹,是望海楼的人。
清微派的人想干什么,不一定,但他们背后定然是望海楼。
也是,望海楼可是有两个合体修士坐镇,若非如此,一个死了化神掌门的清微派怎么敢直接这么骂上门来?
严文洲听够了污言秽语,摇摇头,正要转到后山安安静静地进去,背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严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外面那群人是做什么的?”
声音响亮,眼神纯真里带着三分疑惑,背上还扛着一只棕黑大野猪,正是下山打猎的阿钦。
严文洲脸色一僵,立刻拽着阿钦上了天,一头扎进护山大阵中。
“太易宗的人!快追,快追!”
“拦住!拦住他们!”
一听大阵外动静一变,杜衡便知道是某人兴风作浪回来了,于是脚步一转,飘然出了太玄主殿,正好和带着阿钦落下的严文洲打了个照面。
气息微乱,似是打了一架,不过没受伤,且还知道回来,很好。
杜衡十分欣慰,神色愈发温和。
阿钦这呆子到现在还没发现二人之间的端倪,见杜衡出来便高高兴兴地打了个招呼,“掌门!我猎到了一只大猪,待会儿要吃烤肉么?”
杜衡微笑着点了点头,全然没有要维护自己这么一个冰雪形象的自觉,还补充了一句:“记得给黄时雨留一份。”
“自然!”阿钦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脯,又扛着大野猪咚咚咚冲下了山,一路用脚跑去隔壁山头。
也亏是阿钦筑基早,虽然又黑又壮,但面相嫩,要是再晚个十年,恐怕就这么走在路上都能被当作夜叉日行,吓哭一堆小孩。
思及那贺兰氏的幼童,严文洲幽幽叹气,“阿衡,有贺兰氏的人来附近了。”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了一遍,杜衡的温和笑意也沉了下去。
两人都知道,李长安最后是往北边去了,而杜衡先前给出的卦里,北方并非吉卦,只是却有一线机缘。
既然能一路寻到南洲,那么北洲定然已乱。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长安带了我三枚符箓走,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杜衡安慰道,“山门口那群修士也不必理会,既然那幼童被下了毒神智不清,贺兰氏定然要问太清宗借医修,最近还有得折腾,他们过不了多久便也自顾不暇了。”
“贺兰氏在北洲霸道惯了,恐怕在别人地头上也不会多加收敛,再者……”
“师尊救命啊!”
严文洲霎时停住话头,不可思议地护山大阵外看去——黄时雨这小子怎么被抓住了?
黄时雨被捆得浑身上下都是白色丝线,只剩个头露在外面,山风一吹,脑袋发冷。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眼神或愤恨或好奇,总之,看上去绝非善类。
清微派长老打量了他许久,十分嫌弃,“你这小子,怎么只有筑基期?不是说是掌门大弟子么?嘿,定然是因为这三个破山头没资源吧!你要是肯说点什么,我这里还有几颗上好的明澈丹,保你金丹!”
“长老,何必多费口舌,既然抓到了一个,不如就把他吊在山门口!让他们都瞧瞧拒不从命都会有什么下场!”
“你、你还是个仙修么!”
“李长老,对付那等无耻之徒,何须计较手段?掌门都身陨了,我等自然要为他讨回公道!”
……
黄时雨木着脸,暗自叫苦。他不过是下山去帮附近山民驱赶幽魂,怎么回来的时候便碰上了这群不讲道理的煞星!
什么清微派,蛮横无理派才对!
也不知师尊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万一、万一迟了点,说不定自己就风里吹,日头里晒,最后成一条风干腊肉了!
“小子,你真不打算说说这护山大阵?”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陡然靠近黄时雨,眯缝起来的眼里满是算计,被山风吹乱的白头发像是一团张牙舞爪的茅草,“你可要想好了,我清微派坐拥数十个山头,长老数百,门内弟子如云,可比你这小小太易宗气派许多!”
黄时雨颤颤巍巍地呸了一口,“说、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那长老语调阴森,像是能直接把黄时雨炖着吃肉喝汤,然而话音刚落下,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只听咔擦一声,一颗合抱粗的大树居然被他拦腰撞断了!
再一回头,刚到手的掌门大弟子已然不见。
“……无耻,无耻!无耻至极!”根本爬不起来的某长老拍地叫骂,血吐得跟地涌泉一样。
大阵内,杜衡放下黄时雨,拂开丝线,朝有些呆愣的大弟子温和一笑,“虚名而已,何足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