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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东洲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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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宗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新月湾小秘境开启了不过一日便匆匆关闭,先出来的弟子呼天抢地说里面有一群魔修,管事的开始还以为是这弟子中了什么毒,在说胡话。
毕竟新月湾开启的时候,就在太清宗内部,魔修怎么可能混进去?!
可见一连出来好几个弟子都如此说,管事的不禁起了嘀咕,立刻报了上去。
这么一报告,几个闲散峰主便立刻得到了消息,来盘问起自家弟子来了,而新月湾秘境钥匙的实际掌管人,也就是太清宗掌门,也立刻往秘境里扫了一眼。
大惊失色。
秘境一关,凡是不在闭关的峰主都聚集到了主峰主殿内,几个呼吸之间,清净肃穆之地便吵成了热闹大集。
“新月湾怎么会出现三山离火!?”
“离火算什么!?不就是个机缘么?那群夜游宫的魔修才重要吧?师弟你不要关注错重点!”
“新月湾归属我宗已有三百余年,送了数十届弟子进去皆平安无事,怎么今年冒出来一个离火!?”
“受伤弟子如何了?可有弟子身陨?”
“我玉阙峰弟子全员无恙!”
“那弟子真是东极道主之子么?他不是姓钟么?”
“严查!定要严查!”
……
掌教面无表情坐在上首,听得头疼,一扭头又看见了一面平滑水镜,镜面上映着一个玉白平台,最中心处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既是花纹又是符文的纹路已经破坏殆尽。
头疼,更严重了。
他颇为怨念,陡然升起了一种把正在玉虚顶闭关的某人拉出来的冲动。
可这也只能想想而已。
待声音渐小,掌教开口道:“大家安静些,今年新月湾秘境确实出了些变故,索性发现得早,并未有弟子因此身陨,诸位无需担忧。至于那个弟子……”他抚了雪白长须,觉得手感似乎枯燥了几分,长眉狠狠一皱,“诸位有何看法?”
主殿顿时安静了下来,各大峰主不是眼观鼻鼻观心,便是互相使眼色,谁也没开口。
如今的魔道,哪还有什么父死子继,区区一个筑基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东极道主的儿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一来,那位魔尊曾是仙门中人,若钟慎真是他的儿子,现下也入仙门,未免太古怪,太离奇,绝不单纯。须知,东洲魔道如今虽群龙无首,但还有一批效忠于东极道主的魔修蛰伏,若他们上门要人,给还是不给?若给,得有个过得去的面子工程来遮掩一二,若不给,那更得妥善料理。
二来,东极道主死得仓促,据说他长居之处空空如也,只有几卷破书,那他积攒下的财宝呢?总不会他做了三百余年的魔尊,就这么点身家吧?
更何况,东极道主是否真的身死道消了,还未可知呢!
安静了许久,才有人轻咳一声,试探着道:“我看,不如问问那小弟子自己的想法?”
“此等大事,问他有什么用!”立刻有人反驳。
“其实,那弟子究竟是否是东极道主之子还未可知,说不定他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沾染上了魔气,我看不如先搁置一二。”
“不错,既然能收服三山离火,想必也是个心性坚韧之辈,再者,既走过天梯,也不会心存邪念。”
有人冷笑一声,“你们是不是忘了东极道主曾经也是仙门翘楚?装而已,谁不会!?纵然他此时并未包藏祸心,留这么一个祸害在宗门内,诸位是觉得事情还不够乱?!”
听闻此言,太清宗掌教抚着胡子的手不禁一顿,眼神落在了说话人身上。
五雷峰峰主,难怪。
然而玉阙峰主陡然变色,拍案而起,“你以为谁都是东极道主!?辛默你莫不是牢里呆多了,看谁都有问题!?”
话说得直白,当下便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太清宗掌教一看,玉华峰峰主,更是个难应付的。他连忙使了个眼色试图让这人少说几句,可也不知是真没看到,还是装没看到,她已然悠哉游哉地骂了起来:
“辛峰主,我觉得周峰主说得有道理,你看人自带三分邪性的事,谁都知道,便是贺循那般守规矩的弟子都能被你寻到个错处送进后山,那这么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要是落到你手里,不得掉三层皮么?更何况,东极道主叛出仙门的事情本就古怪,玄天卷降世千年,怎得突然活了呢?哦等等,你这么揪着东极道主,莫不是还忘不了当年的事?”
哒——茶盏接触到桌面,声音异常清晰。
主殿里一时安静极了,谁也没想到玉华峰主会提起这一茬。东极道主还在仙门的时候,曾因意外和他的师傅在太清宗住了许久,这期间交了不少朋友,也结了不少仇,其中一个便是如今的五雷峰主。
两人当年“论道”可直接削平了一座峰,如今也还是秃的。
掌教只觉眼皮狂跳,下意识要补救却又隐约觉得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下一刻,五雷峰峰主暴跳如雷,“荒谬!纵然玄天卷有疑,东极道主屠戮江家的事你忘了?!那小子已然有入魔迹象,你们若执意要护着那小子,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斩草务必除根,否则怎么对得起惨死的上一代凌华峰主?!”有人抚掌附和。
“此言有理,最上乘之医者,乃医未病之病者,吾等可不能放任祸患流于江湖。”又有人赞同。
五雷峰主神色稍霁,待几人说完便继续道:“我看,不如将那弟子废去修为,送去惘域走一遭,若他无恙,便送去凡间养老,若死了也是心性不坚所致。”
话音刚落,众人神情都不约而同地一滞,齐齐看向门口。
渺渺云雾中,有飞光瞬息而至,再一定睛,主殿外已然多了三人。中间的白衣人一步跨入主殿,只对太清掌教和玉华峰主点了点头,“钟慎,我带走了。”
声音冷而静,如霜雪雕镂的珠玉,又如万古寒风,激得众人心头一激灵,眼神中又都流露出几分微妙——东极道主的宿友、死敌居然为了这件事出山了!可他要这小弟子作甚?
掌教一怔,继而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派早知如此的淡然,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好。”
剑尊一步踏出主殿,锋锐剑芒毫无收敛,刺得皮肤生疼。可没有人说什么,就连五雷峰主也只是阴沉着脸,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就在他即将跨过殿门的瞬间,玉华峰主陡然出声:“东极道主,真有子嗣么?”
“没有。”
下一刻,云雾遮掩了三人身形,再不得见了。
太清掌教对结果十分满意,“既然师弟将那弟子接走,那便……”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匾额哐镗一声掉了下来,有教无类四个字在面前裂成了八瓣。
五雷峰主脸色立刻青红交错,最后缓缓停留在一个不祥的赤紫色。
玉阙峰主忍住笑,主动转移话题道:“听闻除了夜游宫魔修,还有一个散修混了进去?”
此时此刻,掌教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表情,平静道:“想必是夜游宫魔修偷开秘境时被卷进去的,眼下人不知所踪,不过是个筑基修士,权当没有吧。”
玉阙峰主不禁摇头,“恐怕难活。”
事实上,严文洲不仅活着,还活得相当好。
住的是自带亭台楼阁、歌台舞榭的洞天别院,吃的是自动送上门、富含灵气的山珍海味,灵气馥郁得都开始让他觉得太易宗那一亩三分地实在是住不了人的荒僻之地了。
唯独少了些乐子。
别院冷清,单只有严文洲一个活人,除了修炼,日常想来只有和系统拌嘴一事可做,就连灵台里的任务、日常两块常年笼罩金色的地方都灰了。
听系统念叨了快一天的主线偏离后,他陡然听到一句:“主线正在矫正中,偏离程度99%,89%,80%……”
严文洲一愣,难不成是温世宜做的?
“主线矫正完成,目前偏离程度50%,预测模型与第一版模型有所交叉,正在重新计算中。”系统再度陷入沉默。
严文洲心情微妙。
自从在酒楼碰上温世宜,他时不时便会在钟慎身边发现这人踪迹,确实是系统的作风——死命把人往钟慎身边引。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姓温的,看人的眼神总有些不对劲。
不过,居然能把偏离拉低49%,也算是能干。
天光甚好,照出一池鳞光。
严文洲随手凝出一把灵力点,落下瞬间便引来无数红鱼,挤挤挨挨地争抢起来,又热闹又好看,还颇为符合仙家楼阁的氛围。
仔细琢磨了一阵,他觉得给太玄峰主殿前加一片池塘应该会是个很好的主意。
也不知道,那群人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失踪了。
半旬,一个月,两个月……严文洲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就算是太易宗诸人发现了失踪,也很难找到这里——东洲郁林城,相距飞仙城万里之遥。
与其指望太易宗,不如指望那两个目的不明的魔修。
正想着,系统又出声:“嘀嘀——模型预测已完成,预测准确度90%!”
金字长卷已然出现在了灵台中,严文洲粗略扫了一眼,乐了——这所谓的90%准确度是在放屁吧。
头一行:某年某月某日,钟慎被明朔剑尊从后山带走,入玉虚峰。
也就是说,那傻小子在出了新月湾秘境后,忽然被正在闭关的明朔剑尊收为弟子了!
玉京、玉虚、玉华三峰是太清宗主脉,想入这三峰者不知其数,有天赋、有心性能入者如过江之鲫,而最终入了的,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比跳过龙门的还少。
不是严文洲看不起钟慎,实在是玉虚峰目前一共就两个活人,一个是明朔剑尊,一个是他的弟子贺循,两个都是剑修,钟慎……
他忽地想起,第一版预测模型中,钟慎确实是直接拜入了明朔剑尊门下,并且还丹剑双修,成了本界大能。
严文洲笑不出来了,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猜测——也许,系统是按照最开始的预测规划的任务,无论是三山离火还是江家传承,都是为了确保钟慎能拿到他“本该”得到的东西。
可帮钟慎,玄天卷能得到什么?
严文洲眸光微沉,只问道:“统兄,你可有什么办法助我脱困么?”
“……没有。”
“唔,这附近可有什么秘境、传送法阵的可供一用?”
算盘珠子都快崩脸上了!
系统大声道:“没有!”
一连过了几日清闲日子,严文洲十分无聊,只觉得骨头都要懒酥了,兴许是原先在太易宗时奔波太过,此时猛地一停下来便十分不适应。
一线机缘仍然未知。
他每日算三卦,一无所获。不过,卜算有没有精进暂且不论,烧龟壳的火候倒是把握地愈发准确了。
严文洲不急,每日吐纳些灵气,练练刀,便拿一池子红鱼开涮,借着灵气将这些贪食的鱼儿满池子溜,几日下来,鱼都瘦了一圈。
他不急,系统却急。
“宿主,你、你就不能尝试一下逃出去么?!万一她一直不放你出来呢?!钟慎还在等着你呢!”
“统兄你莫要着急,钟慎等我作甚?他如今有明朔剑尊护着呢,断然不会有事。”
“统兄,不是我不动,实在是我如今修为太低微,那夜游宫宫主可是位炼虚期修士,我能有什么办法?”
……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系统,耳边却有一声枯枝断裂声传来。
严文洲循声望去,不远处的花丛边探出一张胖乎乎的脸蛋来,头上两个冲天辫十分显眼。
见已经被发现了,这小孩儿也不羞,青白着脸直挺挺地朝他走过来,两只黑沉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严文洲一阵扼腕,这小孩儿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居然也挺过了修尸道的第一道坎,且还是金丹修为,若是没死,该是多好的苗子!
“听闻我娘又多了个男宠,是你么?”她问道。
严文洲一怔,立刻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在下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娘可是夜游宫宫主,要什么有什么,你的心上人比得上么?”小孩儿眉头一皱,看向严文洲的眼神里几乎带着几分谴责。
严文洲哽了一下,开始胡诌,“我的心上人也有一个山门,银发雪肤,漂亮得很。”
小孩儿拧着眉想了想,十分自然地反问:“那又如何?有心上人便不能做我娘的男宠么?”
严文洲一想,觉得也对,还没来得及胡扯,便又听到一句:“你长得真好看,若不愿跟我娘,将来能做我的男宠么?”
严文洲:“……”
夜游宫主,真奇人也!
见他不回答,小孩儿也不催促,眼神像是凝固在了他脸上。
瘆得慌
严文洲幽幽叹了口气,“不知道友如何称呼,若将来我走投无路,说不定便来做道友的男宠了。”
“我叫闻渊,听闻的闻,临渊羡鱼的渊,你可要记好了我的名字,别忘了。”闻渊十分认真,似乎认定严文洲将来一定会来找她一样。
严文洲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半点不耐也没有,又交换了自己的名字后方道:“我想出去,闻小友可以带我出去么?”
闻渊昂起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不过我得送你回来,毕竟,你还是我娘的人。”
严文洲:“……小友心思缜密。”
正巧赶过来的侍从:“……”
东洲靠海,三分之一的城池都在海边,剩下三分之一虽然不靠海,但一定能通过一到两座城池到达海边,郁林城便是其中之一。
在洞天别院中还不觉得,一踏出结界,风中便已潮湿了许多,气温亦是要比飞仙城温暖上许多,会象征性裹上冬裘的只有修士,行人大多都是衣衫轻薄飘扬的模样。
严文洲一行人并未遮掩容貌,夜游宫门人的脸色又实在太过有代表性,简直是把“我不好惹”写在了脸上,行在郁林城街道上时,很是享受了一番众人瞩目的待遇。
毕竟,东洲和南州十分不同,每个城池几乎都由仙门世家把控,郁林城便是夜游宫名下的城池之一。
沿着主街走了一遍,又在坊市里兜了一圈,侍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道:“少宫主,天色不早了,宫主怕是要想你了,不如回去吧?”
闻渊立刻摇头,随手拿起一只珠编小狗看了起来,“我娘不会想我的,她昨日还跟我说最近很忙,让我不要随意打搅她呢。”
侍从一下灰了脸,暗自叫苦不迭,只觉得先前主动揽活儿的自己真真是个傻子!单知道少宫主聪明绝顶,修为拔尖儿,谁知道她还真是个小孩儿心性啊!
严文洲乐得在外面多待会儿,说不定还能找个机会脱身。况且,这位夜游宫少宫主的脾气实在有趣!
这么想着,他给系统送了道心音:“统兄,可否行个方便,替我为这位闻小友算一卦今日运势?”
“……为何?”
“自然是制造机会离开。”
“行!”
闻渊已经放下了珠编小狗,扭头对侍从道:“我要一只活的小狗,就这个颜色的。”
一号侍从一看玩偶那泛着珠光的象牙色,本就没有生气的脸色更难看了。
轻描淡写地下达了一个艰难的任务,闻渊黑而暗沉的眼珠转而停在了严文洲身上,“我嗅到了仙修的气息,是你的同门师长来了么?”
严文洲一惊,继而诚实道:“怕是不会。”
闻渊有些不解,“你在门派里很讨人厌么?”
“……并非,只是太远了。”
闻渊满意点头,“那便好了,若是你的宗门寻上来了,恐怕场面会很难看。”
一号侍从已然从一系列备选方案中回过神,闻言同情地看了眼严文洲。
严文洲不想深究眼神里的意思,抬头看向天际,等待着仙修的到来。他细细数着呼吸,一直到第三次,几道飞光才停驻在郁林城结界外。
“无耻魔修,还我弟子命来!”
这一声暴呵本该如晴空雷鸣般惊到所有人,但有闻渊预警在前,几人都没有什么大反应,几乎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漂浮在郁林城城墙前的仙门修士。
“啊,是小蓬莱的人。少宫主,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二号侍从说着便要飞身而起。
“等等,”三号侍从叫住了二号,“你下手重些,免得他们明天又来。”
一号侍从点头,“先前小蓬莱的人趁着宫主闭关,多次挑衅,现在是该给他们个厉害看看了!”
说话间,小蓬莱的人又喊起来:“夜游宫的人呢?还在棺材里睡觉么?还是被吓得不敢应声了!?速速滚出来!”
严文洲反常地沉默了下来,嘴角隐约的笑意一点点拉平,看向小蓬莱修士的眼神格外犀利,几乎可以用杀意来形容。
自己居然,记得小蓬莱的一个修士,祁照水。
“你和小蓬莱有仇?”闻渊忽然道。
严文洲慢慢点头,“定是有的。”
一二三号侍从:“……?”
仇怨,还能用“定是”来形容?
闻渊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胳膊一挥便道:“那我们就去会会他们。”说着,便抬脚朝城墙飞去。
严文洲紧随其后,正儿八经的侍从倒落在了后面。
一见有人回应,小蓬莱的修士立刻像打了鸡血,“我等不过是例行巡视,尔等为何阴谋暗害我弟子!?你……”
一号侍从不耐烦地打断道:“你倒是说说怎么暗害了啊!?”
二号侍从:“例行巡视?这附近什么时候变成小蓬莱的地方了?”
三号侍从:“早就听闻小蓬莱内斗之风颇盛,可别是栽赃陷害啊!”
领头的修士亦是元婴修为,此时见小小郁林城里居然多了三个元婴修士,面色本就微变,又听了一耳朵奚落,脸色急转直下,看上去只差一点就撅过去了。
好半晌,他才道:“我、我乃小蓬莱瀛洲岛玄虚真人座下弟子何千,往荒汀剿除妖兽时,同行四弟子均身中剧毒,身陨道消,你们今日必须得给个说法!”
闻言,三人俱是一惊,回头看了看闻渊,没说话。
严文洲觉得那地名耳生,不由重复了一句:“荒汀?”
闻渊扭头看着他,“垂云汀,江家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