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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接头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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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梅雨来得又急又猛,林夏把黑色雨衣往下拽了拽,积水顺着防水布褶皱流进长筒胶靴。三十米开外的废弃糖厂像头蛰伏的怪兽,铁皮屋顶在暴雨里发出闷响。
"记住,陈九的左耳缺了块耳垂。"陆川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惊得她差点踩进水坑。这个总是神出鬼没的搭档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警用雨衣下隐约露出深蓝色工装裤——和他们假扮的运输队工人装扮严丝合缝。
林夏摸向腰间硬物,冰凉的□□轮廓让她安心些许:"情报说九爷生性多疑,你说他真会亲自来验这批货?"
"他上个月刚清理了两个堂口。"陆川掏出皱巴巴的牡丹烟,打火机在雨幕里擦出三下火星才点燃,"看到我袖口的线头没有?"他突然压低声音,"等会要是扯断这个,你就往西墙第三个窗户跑。"
她低头瞥见男人泛白的袖口缝着半截红线,在灰暗的雨衣里鲜红得刺眼。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两道车灯刺破雨帘,在糖厂铁门投下晃动的光斑。
"来了。"陆川把烟头碾碎在墙缝里。
五辆东风卡车碾过满地碎玻璃停在场院中央,车斗蒙着的防水布下凸起方形轮廓。穿皮夹克的男人跳下车时,林夏注意到他左耳那道狰狞的豁口——像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在车灯下泛着蜡质的光。
"九爷。"陆川弓着背迎上去,方言瞬间带上云贵交界处的土腥味,"二十箱白面,滇西老坑的货。"
陈九没接他递的烟,鳄鱼皮鞋踩过积水走向卡车。林夏感觉后颈汗毛竖立,那道阴冷的目光正扫过她藏在雨帽下的脸。当皮靴声停在半米外时,她闻到了雪茄混着檀香的古怪气味。
"生面孔?"铁钳般的手突然掀开她的雨帽。
湿发粘在额角的瞬间,林夏听到陆川赔笑:"我表妹,自家人才放心。"她适时露出局促的表情,垂眼盯着对方皮带上镀金的虎头扣——专案组简报里提过,这是陈九二十五岁手刃仇家后给自己打的纪念品。
"读过书?"虎头扣突然逼近,陈九的手指擦过她耳垂。林夏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想起档案照片上六个被割喉的线人。
"初中...没念完。"她故意让声音发颤,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余光瞥见陆川的右手正缓缓摸向后腰。
陈九突然笑起来,缺了耳垂的侧脸在车灯下像裂开的陶俑:"识字好,我缺个管账的。"他转身时皮夹克扬起,露出腋下枪套的黑色皮革,"阿川,让你表妹明天到金孔雀上班。"
直到卡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林夏才发现工装服后背全湿透了。陆川扯开雨衣领口,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色背心:"金孔雀是他开的地下赌场,上周刚闹出人命。"
"但他上钩了。"她拧着发梢的雨水,想起陈九摩挲虎头扣的小动作——心理学报告说过,这是狩猎者锁定猎物时的兴奋表现。
陆川突然抓住她手腕,常年握枪的虎口有粗粝的茧:"明天开始,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变态。"他的呼吸喷在她潮湿的鬓角,"记住,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能吐,听到任何话都不能信。"
远处传来闷雷,闪电劈开云层的刹那,林夏看清搭档眼里的血丝。他们已经在这座边境小城潜伏四个月,扮过菜贩、赌鬼甚至拾荒者。专案组长最后一次通气时说,上批卧底就是在金孔雀被活剥了皮。
"要是他让我碰毒品..."她声音卡在喉咙里。雨滴砸在生锈的输糖管道上,像无数小锤敲打铁皮鼓。
"那就吸。"陆川松开她的手,从裤兜摸出个铝制药盒,"这是美国来的阻断剂,能撑四小时。"药片在掌心发出细响,"但千万不能连续用,上次..."
他突然噤声。林夏知道他说的是半年前殉职的师姐,法医报告显示她血液里同时存在三种解毒剂。法医老张红着眼眶说,那姑娘临死前把自己抓得浑身是血。
"走吧。"陆川把药盒塞进她掌心,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公安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透析室。"
夜雨中的糖厂渐渐模糊成团黑影,林夏数着步子往西走了三百米。第三棵桉树下的排水沟里,藏着用避孕套包裹的微型相机。这是他们和外界唯一的联络方式——把情报塞进指定位置,自然会有环卫工来收。
按下快门时,她突然想起陈九皮夹克上的水渍。那团深色痕迹从右肩蔓延到后腰,在棉麻混纺面料上晕染出古怪的图案,像张扭曲的人脸。
这个发现让她在凌晨的临时据点里坐立难安。当陆川带着显影液冲进地下室时,她正用铅笔在报纸边缘涂画那团水渍。
"赌场平面图拍到了。"陆川把照片摊在瘸腿的折叠桌上,"但你要先看看这个。"他抽出最底下那张照片,陈九腋下的枪套在闪光灯下异常清晰。
林夏的铅笔尖啪地折断。□□,美国海军陆战队现役装备,弹夹容量七发。去年省厅围剿行动中,这种枪在三百米外打穿了防弹衣。
"更麻烦的是这个。"陆川用镊子夹起照片边缘,"看到他后腰别的那个铁盒吗?"放大镜下的金属盒印着模糊的俄文,"莫斯科特工局产的信号屏蔽器,有效范围二十米。"
林夏感觉胃部抽搐。这意味着他们藏在鞋跟里的发射器,在金孔雀会成为死亡通知单。地下室的灯泡忽然闪烁起来,她听见陆川在黑暗中摸索手枪的声音。
"计划要变。"他声音沙哑得不像三十岁的人,"明早我去弄台电磁脉冲仪..."
"来不及了。"林夏打开应急灯,强光刺得两人同时眯眼,"今早环卫工收走了情报,现在专案组应该已经接到照片。"她盯着照片里陈九残缺的耳朵,"这疯子故意展示装备,是在测试我们。"
陆川的喉结滚动两下:"测试什么?"
"测试猎物会不会害怕。"她擦掉报纸上的铅笔印,那团水渍的轮廓突然清晰起来——是只展翅的鹰,和陈九肩头的纹身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