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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回答 ...
十多步之外,树下立着一个黑影,一个很熟悉的轮廓。银荷瞧一眼,心就落回了肚子。
她又转向葛全有:“别想了,谁也救不了你!”
花澈走上来,在葛全有身前蹲下。
葛全有“唔唔”挣着,嘴里说不出话,只能看看银荷,向花澈拼命摇头,再看看银荷。
让银荷始料未及的是,花澈抬手拽出了葛全有嘴里塞的布,根本来不及阻止。
葛全有会说出……
一刀下去,他就什么也说不了了。
葛全有拼命往旁边歪,避开刀尖。“花兄弟救我,她是……”
她的刀依然没有刺进他的胸口。
“谁听你说耍话。”花澈的眼睛如刀子逼住葛全有。“哪个是你兄弟?她是我的妹妹。”
说完,花澈又塞上葛全有的嘴,转头与银荷对上目光。
仇恨和悲痛在她眼里闪着。一时间,花澈心头一阵疼。这个姑娘。
她的秘密不该由葛全有说出来。她要杀他,也杀得了,但她不是为灭口杀人。
“动手吧。”花澈伸手按在葛全有胸前。
银荷深吸一口气,将刀抵上去。
葛全有身上飘出一阵热烘烘的骚臭味。
到死都这么腌臜。死不足惜的家伙。银荷心恨极。她轻转手腕。真的,刀子太锋利了,几乎没感到费力,刀刃已完全没入,如此简单。
四周已差不多全黑了,空中却有很大一轮明月,只欠一点儿圆,闪闪放着银光。月亮直直地照着葛全有惨淡的脸。
活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让人膈应,粘在身上像虫子一样甩不脱,现在虫子再也不会乱爬乱动了,仰躺在月光下,翻着肚皮。银荷突然一阵恶心。
花澈将刀拔出来,在葛全有衣服上拭拭,收入袖中。“我回去洗干净了再给你。妹妹转过头,别看。”
等银荷移开眼,花澈从身上另掏出一把匕首,向葛全有心口扎进去,转了几转,直捣得伤处血肉模糊,再精细的仵作也看不出原来刺痕,方收回刀。
他又将葛全有翻过身,查看缚住他手脚的绳扣。这一瞧,花澈差点要笑出声——能绑住贼人的姑娘总找得到,但只有这一个,会把绳结打这么漂亮。
花澈一时搞不明白要如何解开,干脆拿刀挑断。他四下看看,见无不妥之处,遂站起身,伸手拉银荷。“好了,走吧。”
银荷疼得叫了一声。
“怎么受伤了?”
“不疼,没事。”
银荷要缩手,花澈不放开,将她的袖子掀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寸长一道血痕。
银荷这才看见,这才感觉出疼得难忍。
花澈抬起手指想要摸摸,吓得她一抖:“别碰,疼!”
“怎么回事?”
银荷说了去葛全有屋里吸入熏香差点晕倒的经过。
“还有这事?还好你反应快。”花澈皱起眉,“你倒真能对自己下狠手啊。”
他的话里带了些责备之意。银荷没吭声,反正葛全有已经死了,即使前面做得不够利落,他也死了。
“我给你包一下。”花澈掏出一个小瓶,涂些凉凉的药膏在伤口及四周。银荷感到一阵带着麻的疼痛,她吸了口气,忍住不动。
“多涂几天药,不会留下疤的。”
“留就留吧,没关系。”银荷说。
花澈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帕子。
“我有。”银荷拿出手帕递给他。
“太小了。”花澈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怀里,依旧用自己的帕子给她包好。银荷没动,人都杀了,还计较这些?
“就把……尸体留在这里吗?”等伤口扎住,银荷问。
“对,别管了,动作越多破绽越多。快走,已经不早了。你回去没事?”
银荷摇摇头:“我跟织雨说过了的。”
“我是说你,别再想这事。”
银荷点点头。她问花澈:“是你让他到这儿来的?”
“不是。要是我,怎会不告诉你。我让人跟着他,就跟来了,事先并不知道。”
花澈对自己无比恼恨。第一次见葛全有,没看出他胆大包天,不然,不会与他喝过酒,就将整件事抛至脑后,银荷也不会如此伤心了。
葛全有来京城,他也只见过那一次——再见一回,未必忍得住不亲自动手。
他找了个人监视葛全有,只一条,别让他乱跑,防着需要时找不到人。
本来,葛全有很是好找:他把一应事务都交给家仆处理,自己几乎住在了青楼。
不过今日午后,葛全有摇摇晃晃从勾栏院出来,回到他租下的宅子,换了身衣服,被两个随侍扶进马车,竟来了此处。
跟着他的人本以为是寻常赴宴,等到了这里,瞧见还停着花家的车子,一问得知,府中几位姑娘都被请了来。甭管怎样,不是一般的赶巧!那人怕出岔子,赶紧去禀报。
他一时没找到花澈,耽搁了一会儿工夫。
幸而无事。
既无事,且后悔无用,花澈也就算了。他说:“葛全有来这儿做什么,明天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查清楚。妹妹指给我他住哪间屋,我去看看。”
“我也去。”
“不必,妹妹快回吧,省得让人着急找你。我把那些碎瓷片清理了便走。”
银荷听了,懊恼自己事情办得不聪明,处处留下了证据。
花澈道:“没事。只是可能沾了血,他们就会找身上有伤的人,虽然肯定不会找到你,但这么一来没准儿会排除别的人。”
“他们会找到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花澈无所谓地说。
银荷倒有些担心,不过此时也不是细致谈话的时候。
两人趁夜色潜行回去。进屋前银荷又回头望一望,花澈举起一只手,先用两根指头飞快划了下,又将脑袋向手心歪了歪,大概是说:“我走了,你放心睡觉。”银荷向他笑笑,他便消失不见。
织雨果然急了,正要出门找人。“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黑灯瞎火的,撞上人可怎生好?你和三姑娘真是,净会让人着急。难怪大奶奶说你,再这么着,下次我可不敢和姑娘出门了。”
银荷听她意思,倒好像花瑶也久不回来,她的丫环过来抱怨过。想来是花瑶找诗钰玩去了。正不好解释,她也就含混地答应:“我不是回来了,你别告诉大表嫂。哪里就多晚了,今天月亮好得很,在外面走走倒不那么闷了。”
“要在家里姑娘尽管走,走一夜我也不拦着,出门就忍忍。”
织雨真着急时,会说银荷几句,像大姐数落小妹。这时放下心,便去倒水,让银荷洗漱歇息。
银荷在灯前仔细检查全身上下,只有里衣袖子上沾了血。她把衣服换下来,卷起藏好,预备回去后丢掉。——待明日尸体被发现,必有一番人心惶惶,趁着乱,织雨也不会仔细收拾,将来问起来就说忘在这里了。
这么一想,没有任何不妥当了——花澈也说,绝不会有人来搜查。
可银荷心中还是乱乱糟糟。怕织雨问起晚上的事,她慌忙躺下。熄了灯,一片黑暗时,她又差点儿跳起来喊织雨和她秉烛夜谈。
她的心“砰砰”地猛烈跳着,躺在床上不动令人无法忍受,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个人,那个她最恨的人倒是躺在附近,永远也动不了了。银荷想放声大笑。
眼旁却淌下泪来。听人家说,极高兴时也会流泪,分辨不出是不是如此。
可是姐姐并不能回来。眼泪一下涌出眼眶,流进耳窝;她悄悄擦去,怕织雨听见,咬着嘴唇,死命压住啜泣声。
待这阵难过平息,心绪又转回眼前之事,怅惘如浓雾般慢慢罩上来。明明仇恨已报,为何还不得痛快?
到底真的做了吗,会不会到头来发现只是一场梦?银荷向一旁看去。
帐幔无声无息地悬着,能感觉出其上每一道幽暗柔软的褶皱。房间里萦绕着静静的香气。在家时,很少熏香,但这屋子有种久未住人的淡淡的沉闷气息,织雨一定是因此才点了线香。衾褥也是织雨从家里带来的,这一点贴身的熟悉,混着余下的陌生,给银荷异常明晰的感受。不是梦,若在梦里,姐姐会回来。
唯有眼泪。
“要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这是由心的愿望。
快两年了,她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刻,从此后,就可以快快乐乐了。
不知刀扎进葛全有的身体,他死前的一瞬,有没有感觉到万分痛苦?如果有,她真正高兴。
银荷将手伸进枕头下。
刀柄被握得温热,利刃冷而薄……如果能再摸到那把刀,就可以坚信不疑了。
刀不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牵到了伤处,猛然间,一阵尖锐的刺痛……
煎熬了一夜,到天亮时,银荷刚阖上眼,便听到有人奔来跑去,慌张呼喊。她疲惫地等待着,只希望所有事情快快结束。
织雨出去打听,过了会儿脸色发白跑回来:“姑娘,真出事了,昨夜这院里有人被杀了!”说完心惊胆颤看着银荷,当真太险了,万一……
银荷假装又惊又惧:“什么人被杀了?不是郭家的人罢?”
“不知什么人,好像也是来的客,是个男客。这会儿主人都不见了,外面乱七八糟的,姑娘先别出去。”
“没事,你收拾一下,我们先去瞧了二姑娘三姑娘,好歹咱们聚在一处。要是能回就先回,不让走的话,看能不能先找人去报个信。”
等见到花瑛花瑶,两人也吓得要命,花瑶低声啜泣着,几个丫环俱是六神无主。还是织雨去厨房,张罗了些吃食,让几人胡乱用了,再去前面打探,看几时她们能走。
原来一大早是扫地婆子发现了尸体。那婆子先没看仔细,当是哪个醉倒了,用扫帚一戳,人都僵硬了。唬得她魂飞魄散,也不知该向谁报,慌不择路中喊醒了一片人,一时间满院子人横竖乱窜。
跟着葛全有的,有两个小厮,昨夜与人押完宝自去睡了,醒来听见死了人,以为自家爷还在酣睡,便歪袍乱袄地跟过去瞧个热闹。见到后,吓得瘫坐在地。其中一个在葛全有尸身前哭了几句,听见后头人喊“爷来了”,回头一看是请来葛全有的郭传智,当下气极发狠道:“什么爷?拐了我家爷来做客,竟是掉进匪巢贼窝了!”冲上去抱住郭就要拼命,旁人赶忙拉开。
另一个机灵些,趁乱溜出人群,跑去附近县衙报官。他刚走,郭家管事出来嚷嚷说是这两个小厮杀了人,反栽赃陷害郭家,一面也喊人去报官,一面锁了所有进出大门。
县衙里的官都知道郭家仗着有个不太好惹的亲家,向来蛮横,根本不愿蹚这趟浑水,而且按理是该京城府尹管。不过毕竟是条人命,县丞也不敢怠慢,一面让人上报,一面带上几个差人先过来看看。
刚走到郭家庄院跟前,有位方巾直裰的人上前:“敝姓吴,请借大人一步说话。”说完递上名帖。县丞瞧他模样精干,再看他是花家差来的,急忙立住,说:“还请师爷赐教。”
“在下奉命来接几位姑娘。”
听明白花府上几位小姐正在这里做客,县丞更是头大赛斗,汗下如浆。
姓吴的人又说:“此事不值大人烦恼,大人只管秉公办案,不必有分毫顾虑,无论查到谁,敝上绝不会纵容包庇。只是几位姑娘跟前没人,在这里恐不便。那凶手指不定还藏在哪里,姑娘们心里害怕,家人更是担心。可否让人先回去,如有需要,欢迎大人随时到府里问询。”
县丞听说花家小姐们没事已是谢天谢地,口里不住念着“不敢”,又赶紧让人送她们回府,得知花家自有车子在此等着,那更好,马车夫也不必查问了,都回吧。
等银荷几人到家,老太太已得到消息,气得把郭家上下一顿好骂,唤人说:“以后他家再有人上门,一概不准回不准理。”再看姑娘几个都萎靡不振,显是受了惊吓,便命她们回屋子休息。
银荷坐立不安,饭也没吃下几口,便说心中难受,要去延恩寺。织雨想遇上这事,果真心里不舒坦,别又埋下了病,倒不便十分阻拦,劝道:“先吃了饭,我和姑娘一起去。”
银荷说:“我已经吃得饱了,你不要动,还是灵曦陪我去,她熟悉了。我去去就回。”
织雨见她坚决,只好由着她。
马车还未驶出花府后街,就停了下来。只听见外面说话:“妹妹要去哪儿?”
“三表哥可是有什么事?”银荷坐在车里没动。
“无事。妹妹不在家休息,又要出门?”
还没作答,灵曦已经跳下车。银荷见花澈要上来,忙说:“我只是去寺里,真的烧香求佛,不需要三表哥陪着。”
这实在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花澈也不恼:“正好,我也去求一愿。”他上车坐了。“妹妹伤还没好,何必跑来跑去,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告佛祖,心意到就行,佛祖不会怪罪。”
“只是小伤,已经没事了。”停停银荷又问,“那边怎么样?”
花澈说:“不过照章查案。人是郭家请去的,自然要先审他家里的人。妹妹放心,他们要是干净,冤枉不到他们头上。不用问肯定有鬼,不然请葛全有干吗,让他们狗咬狗去吧。还有那香,我掰了一段试过,倒没异样,应是只对女人有用。”
“这又是什么邪门歪术,有没有只对男人管用的?”银荷愤慨道。
花澈想想说:“我没听过。不过也不足为奇,恐怕能想出要制这些东西的全是男人。”
银荷冷哼一声:“果然‘无毒不丈夫’。”
默然片刻,花澈说:“妹妹这话,我实在无力辩驳。妹妹本该舒畅无虑,我也不愿对妹妹说这些,但……还是认清了,提防着些好。妹妹可以对人多留点神,保护好自己。”
银荷本就感激花澈,听了这话,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克制着,点头应下。
到了寺门,她看一眼花澈:“三表哥先进去吧。”
“还是妹妹的心愿更重要,你进去便是。我就不去惹佛祖讨厌了。”
银荷垂首步入寺中。
延恩寺不愧为京中乃至全国闻名的福地灵刹,一年到头都香火鼎盛,可此时已是下午,香客散去,只显得肃穆沉静,斜阳铺在飞檐斗拱之上,自有一番巍峨庄严。
银荷概不在意,她径直走进大雄宝殿。
三个月来,她几乎日日假装礼佛,如今倒还是第一次真正踏入大殿内。她没有四下细看,只隐约感到香案上烛台银灯一片暗金闪烁,幽光在袅袅的烟雾中轻晃,令人恍如沉入深深的潭底。
她面西跪下,低声念道:“姐姐,害你的坏人已经死了。我很好,别为我担心。”
然后她转身向佛像拜了三拜:“求佛祖保佑花家所有人一世平安。”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站起来,只是迫使自己抬头看向佛陀。
还想求什么?除此之外,别无余事。
银荷依然笔直跪着。
人生苦短,不过“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谁能得到所有?可她还是想要抓住,想得几乎掉下泪来。
不知过了几多时候,身体似乎都麻木了,她想要的指点,却还无人回答。头脑里,还不停自辩着。
最后,银荷心一横:“我懂了。”
“懂了什么?”
“能为兄妹,已是过奢。我不求了。”
“又撒谎。”
“我没有。”
“回答不老实。”
“我没有!”
一时间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一齐铿然喝道:“回答不老实!”
银荷紧紧捂住耳朵,逃不开这滚雷般的声音,她在心中大喊:“我没有!”
然而没用,黑暗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攥在了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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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眼前是她的冰姿玉骨,他忽又想起抱着她时,掌心中一捧柳细花柔。怀里的人有多么轻盈,那个本该是他最敬重的…… 下一本古言预收:《为有暗香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