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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来人 ...

  •   俗话说:农家无闲月。银荷同花澈去了两趟乡间,几十里路,腾云驾雾般,一晃眼就到了。可是路上所见,农人都在田里辛苦,银荷便又感到不安,不愿总是东游西逛。

      自此,两人每日都去云聚楼,花澈自约了朋友见面,银荷则找俞雁说话谈天。

      这日刚跨进酒楼大门,恰遇一个男子向外走。花澈拱手招呼了句:“仲平兄。”

      那人生得颇为魁梧,黑膛膛的面庞,见了花澈面色更暗三分,怒目瞪他一眼,鄙夷地哼了声,从旁边走过。

      难得见花澈遭冷脸,银荷不免对那人多瞧了瞧,不过等错过身,也就丢开不管了。花澈更是毫不介意,扭头对银荷说:“你先去找俞姑娘。”说着他自己便往楼上走。那人本已走出好几步,突然又收住脚。

      银荷还是进了花澈第一次带她来时那间屋子,俞雁正在屋内。两人随意扯了几句,银荷见俞雁手头还有事,便说:“俞姐姐先忙,我找她们两个去。”

      她兴冲冲正要去寻青梅碧桃,冷不丁有人从身后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银荷在这儿来去自如惯了,也知道客人不会走至此处,她以为是碧桃同她闹着玩,谁料一回头,眼前是一扇穿着黑衣的宽阔胸膛,再往上瞧,是张面色不善的脸。

      银荷吓了一跳,不遑多想,反手就向他当胸推去。不待她转过全身,那人已一把抄住她手腕。

      说三下五除二那是客气得没边了,对方只一个动作,轻巧一提,就将银荷掼倒在地。

      银荷“嗳哟”叫唤了一声,紧紧蹙起眉。这一握一掼似有千斤之力,她的腕骨都要碎了,屁股疼得恨不得没长在身上。但比疼痛更难受的是屈辱:没想到自己还是这么没用,在个男人面前比只小鸡强不到哪儿去。她大大灰了心,又加上疼痛,眼框里不由盈满了泪。

      那人原只想问几句话,不意银荷动手倒快,这便没有不还手的道理。不过,他见银荷肩膀单薄,手腕细弱,是个未长成的少年,手下力气只使了不满一分,想着给个小教训就罢。听到银荷声音,才恍然这原是位乔装的女子,他顿时面红耳赤。

      俞雁闻声已从屋里冲出来,赶忙去扶起银荷,又狠命瞪那人一眼,厉声呵斥道:“韩仲平,你这是做什么!”

      叫做韩仲平的汉子此时全没了脾气,结结巴巴说:“我,我不知她是个姑娘。”

      “是不是姑娘有什么干系,谁许你在这里打人了?”俞雁怒道。

      银荷强忍屁股疼痛,只揉着手腕。俞雁见她疼得抽气,忙拉了她手看。衣袖掀开,腕上红了一圈,不说触目惊心也足够呈堂证供了。俞雁盖好她胳膊,转头对着韩仲平,恨恨说:“真有本事啊,好好的哪里招惹你了,下这种毒手?”

      银荷早已看清韩仲平就是刚刚在门口碰到的黑脸汉子,一听俞雁的话,明白了大半,心说:“看来这个韩仲平和俞姐姐要好,他恐怕也听过传言,没头没脑就信了,所以见到花澈才那幅样子,又来寻我的晦气。就算他讨厌花澈,总该相信俞姐姐才对。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倒要我受这无妄之灾。不过总归是小事一件,别因此两人更生嫌隙,让俞姐姐难做。”

      是以,她挤出个笑:“我先动手的,不怪这位韩大……韩大侠。我没事,俞姐姐别怨他。”本意要说得慷慨气概,但心中的委屈实在抑不住,到底叫不出韩大哥,忍不住讽他大侠。

      谁知韩仲平丝毫不领情,比她还要不客气得多。“误伤了姑娘,是我不对,向姑娘赔个不是。但还要劝姑娘一句,别和不三不四之人一块混,姓花的小白脸,哪有一个好东西!”他硬梆梆地说。

      银荷还没开口,俞雁已直直指着外面方向,面色森然发青,声音坚冷如铁:“千户大人请回罢,以后不用再来了。”

      韩仲平似乎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楞了一下,欲辩解又拉不下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声“好”,扭身就走。

      他还没走几步,花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在他面前:“仲平兄看我哪里不三不四了?”

      韩仲平又是稍稍一愣,但随即冷哼道:“少装蒜,蛇鼠一窝。”

      “仲平兄爱护令妹之心,在下十分领会得。换作我是仲平兄,我亦不能忍。只是仲平兄对自己的妹夫不满,只管找他去——兄长的事情,我做弟弟的虽不敢苟同,又如何插得手?即便仲平兄认准我是卑劣之徒,愿意费心教导,在下也一定洗耳恭听,却又何必背后袭我表妹?”

      韩仲平依然昂着头:“这回是我的错,我刚刚没认出来令表妹,容来日再另行赔罪。不过你那个兄长的事并没有算了,要不是看在家妹面上,饶不了他,若他敢再生别事,我还要去当面讨教。”

      这下银荷才彻底明白了:原来这人正是映雪的哥哥,他是为映雪受委屈,对花家全家不满。如今映雪生了孩儿,他做了舅舅,还是不肯原谅花潜。

      哪想到映雪姐姐娇柔温婉,却有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哥哥。银荷记起映雪经常提到兄妹间的趣事,说大哥心细,二哥表面鲁莽,却又粗中有细。她一下子就对韩仲平不生气了。

      只是,这时花澈与韩仲平对面立着,都不说话,谁也不迈脚,她不禁心中紧张。

      还是花澈先向旁边让开路。韩仲平刚刚走过去,花澈转身,轻轻拍他肩膀。韩仲平立即去抓花澈手,抓空之后前跨一步从另一侧向后猛转,一边用肩和手肘撞向花澈,另一只手朝他胳膊抓去。这一下也没抓住。

      但花澈只是一味闪避,韩仲平便停下,惊异地看着他。

      花澈拱手道:“得罪了。果然是仲平大哥,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他又转头向银荷说:“妹妹瞧清楚没有,感到身后有危险时,别忙回头,先避开再说。等回头再看就来不及了,怪我之前没和妹妹说过。不过今天你碰上的是韩大哥,无论如何别想躲开,换了我也非得摔一跤不可。摔在韩大哥手底下不算冤。”

      刚才那一番动作迅疾如电,银荷根本没怎样瞧清楚。但她心中欢喜,上前两步也是一抱拳:“多谢韩大哥指教。”

      韩仲平这时显出几分局促,他诚恳道:“今日实在是我冒失了,日后姑娘有需要时,务请吩咐韩某,允我一个悔过的机会。”

      他再向花澈说:“承让。我收回我说的话,请兄弟不要见怪。”

      客气几句后,他小心翼翼看俞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这个药很好用,请俞姑娘给这位姑娘涂在伤处。”

      俞雁瞅都不瞅一眼:“千户大人将别人瞧得忒扁了,什么药我们拿不出来?”说着她拉了银荷回身就走。

      银荷悄悄回头看,韩仲平还呆立着,她倒有些不过意,进屋后对俞雁说:“俞姐姐,其实是我不对,真的是我先要动手的,反倒成了韩大哥认错,你……”

      俞雁道:“没事,我原本就不想理他。我给你拿药去。”

      片刻后,是青梅碧桃二人送了药来。银荷不好意思提屁股疼,只在手腕处抹些药。两人见她伤得不重,遂放下心。碧桃一向爱说话,遇上这事哪里忍得住,评论道:“全因韩二爷的妹妹嫁给三公子的兄长,是三公子的嫂子,就是有这么层关系,俞姑娘才对他格外耐烦些。敢情他还懵着呢,该拜哪尊佛都瞧不出来。”

      她快嘴快舌,将韩仲平来龙去脉讲了一通:

      “不小心瞧见俞姑娘一次,念念不忘来纠缠的,咱们打发的还少吗,每月都有一两个。不过韩二爷还真不是那号人,他就老老实实吃饭,当然每次都要先问问俞姑娘愿不愿见他,听说不见就算了,也不嚷嚷难听话,饭钱结得又大方,这种客人总不能往外撵吧。

      “再者,他还替咱们收拾过几个挑事的。次数多了,俞姑娘实在不过意,才见了他一回,当时我在场,俞姑娘说,若是为了她,请韩二爷别再来了,白费功夫。

      “韩二爷就说,让俞姑娘不必理会他。但是饭还是要来吃,在这里已经习惯了,再去别处吃没什么滋味。——这倒也可能是真话,不是我吹,比俞姑娘更美的人或许有,比咱们更好吃的馆子——没有!”

      银荷好奇问道:“是不是这一次,俞姐姐瞧出韩公子人不坏,以后就肯同他做朋友了?”

      “也不是,其实俞姑娘一直说韩二爷人挺好,不过肯和他多说几句话,也就最近一个月。”

      “那是为何?”

      “因为……”

      青梅把碧桃的话掐断:“你这丫头疯了。你知道个什么,就乱说?”

      碧桃瞅青梅一笑,仍说:“我瞎猜一下还不行么?我猜俞姑娘是觉得开头不好。韩二爷本不认识俞姑娘,只是碰巧看见她一回,俞姑娘肯定想:哪有看一眼就喜欢的,跑不了都是见色起意的下流坯子。”

      “都是俞姐姐长得太美,才有这些烦恼。”银荷笑道,心中却想:各人与各人不同,一眼和一眼两样,总不好一棒子都打死。——若两人彼此都是对方心之所系,这样开头,倒也挺动人。

      碧桃拍青梅:“咱们打个赌,你说俞姑娘什么时候肯再和韩二爷说话?”

      “过半个月。”青梅说。

      “用不了,我说五日。你看俞姑娘什么时候对人冷过脸?就今天生了大气。她要是根本没把人家放在心上,何至于非要怄气?”

      银荷没想过这层道理,看碧桃小小年纪倒懂得不少,不禁好笑。

      青梅说:“那有什么,就是怄三个月气也不怕。你先算算,输我多少银子了?”

      “你们都赌了些什么?”银荷问。

      两人却笑着不肯说,拿话岔开了。

      银荷出了云聚楼,花澈从一辆马车里招呼她:“妹妹过来。”

      银荷诧异道:“马呢?”

      花澈不答,先拉她上去。同乘一辆车,先前可没有过,银荷浑身不自在。她瞥眼瞧见花澈旁边有个软垫,拿起放到角落坐下,又问:“马呢?”

      “让人送回去了。难道妹妹还能骑马?”

      银荷屁股正疼,一直忍着,见花澈知晓,很是尴尬,小声道:“你又不是不能骑。”

      “我当然陪着妹妹。”

      银荷疑心他是等着笑话自己,便将双手在两旁撑着,只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料行了一会儿,马车碾过一块石头,小小颠了一下,疼得她又叫一声,皱起脸。

      花澈敲敲车壁,对银荷说:“疼得厉害?要不然,妹妹趴在这里。”他拍拍他旁边。

      银荷怒视他,花澈忙改口:“好吧,妹妹就坐着,我们说说话就不会疼了。”

      银荷不搭理,花澈便说:“妹妹以后可以和人讲:‘上回我和韩仲平比试,输他一招,摔疼了屁股。’别人不但不会笑话你,还会说:‘女英雄可真厉害,要是我等,恐怕早就没命了。’”

      银荷气笑了:“我才不会和人吹牛。”

      “这怎么是吹牛,是实话。妹妹本事大着呢。你可知,能对付韩仲平的,全京城也找不出两三个。”

      银荷倒好奇了,追问:“你也胜不过他?”

      花澈笑起来:“那要分比什么。非得打一架的话,确实没把握,好在不用和他见个你死我活。若比别的嘛——”

      “当真?”银荷已经很惊讶了,“二表嫂从没说过她哥哥这样厉害。”

      “可能他家人都谦虚。

      银荷沉思一会儿。花澈问:“还不痛快?”

      “没,我在想二表嫂有个好哥哥。”她有些惆怅地说。

      “你有个更好的表哥。”

      银荷就知道他肯定会有这么一句。“在哪儿?”她左右来回张望,偏偏不看花澈。

      花澈灼灼的目光追着她。此刻他对银荷的男儿装扮当真有几分遗憾,——他想亲眼看一看姑娘是怎样一本正经板起面孔,而调皮的一双眼睛还是会不小心在唇边投下笑影来。但随即他又庆幸:好容易她肯和他说笑这些,要是忍不住又惹到她,谁知还得等到什么时候,他可没那么笨。

      “妹妹现在不信没关系,将来总会承认的。”

      信了你嘴里的话,才要惹人笑呢。银荷暗道。她向来看花澈有口无心,不知怎的,今日偏生要与他别扭。

      “首先人家就没自吹自擂,不像有人成天只会说漂亮话,光嘴头上冠冕。”

      花澈意外道:“嘴头上怎么了,我不过说几句,别人都直接动手了,妹妹竟还向着他?不过妹妹不用高看他,他也就那样了,将来肯定怕媳妇,还能有什么大出息,这点就绝比不了我——我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妹妹。”

      银荷气极了,心想韩仲平骂“姓花的小白脸”不是好东西,倒也痛快。

      她恨不得像俞雁一样手指门,喝一句:“下去!”不知能不能有俞姐姐那样的气势。

      不过她和俞姐姐生气的原因又不一样,俞姐姐是因为……银荷突然脸发烧。她生气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个人嘴巴既坏,脸皮又厚。气到她他肯定还在暗自得意,想到这儿她越发气得一鼓一鼓。花澈再赔小心讲笑话都没用,直到下车银荷也不理他,只管自己朝前走。

      “小心后面!”几个字像点了的炮仗。银荷听见,向斜前方跳开去,回头一瞧,哪儿有什么危险,花澈正举着手准备给她吃个榧子呢。

      “妹妹真聪明,一学即会,知道先要躲开。不过我要是不提醒,你恐怕没发现有人跟在身后吧。”

      “要真有人想使坏我肯定能发现。”银荷争辩道。

      “那么,我不是坏人了?”花澈笑眯眯地说。

      银荷已不为前头的事生气了,可又没话答他,气呼呼走开去。

      还没进屋,飞镜奔出来说:“有人来找姑娘,还在寺庙外候着。”

      银荷意外地停住脚步。这座宅院就在延恩寺旁边,一抬头便瞧见寺中宝塔,但她没进过寺里面。花澈特意请了位姑娘——就是先前家里的丫环画眉——代替她去禅室装样子,并要飞镜守在外面,以防备有人进去识破。不过,这么久从无人来。今天这人是谁?

      花澈很快走上前,不在意地问:“是什么人,打发不走么?”

      飞镜歉意道:“那位公子说他姓卫。我告诉他里头法师正诵经,姑娘不好出来。他说不妨事,愿意等姑娘,也不肯在禅房休息,便在寺外站着。我看他一直没走,已等了快一个时辰。”

      听罢,银荷目光投向花澈。他正向她转过来,无所谓地说:“不要紧,妹妹不想见他,我过去说一声。”

      话音刚落,银荷说:“我想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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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眼前是她的冰姿玉骨,他忽又想起抱着她时,掌心中一捧柳细花柔。怀里的人有多么轻盈,那个本该是他最敬重的…… 下一本古言预收:《为有暗香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