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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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未落，华灯已初上。
节日碰上晚高峰，荔塘广场难得人流如织，行人摩肩擦踵，叫卖声和圣诞歌此起彼伏。
一片繁华热闹之下，却隐约漂浮着一股难言的阴冷。
梁逸飞闷头走在前边，不时低咳两声，一边护着身边的李羽，视线警惕地扫过四周。
不太对劲。
地面缝隙、墙角阴影，丝丝缕缕的黑雾缓缓渗出，汇聚成若隐若现的轮廓，在人群间穿梭、浮沉，比以往的更浓、更多、更活跃。
越靠近广场，那股没来由的阴冷就越发明显，像干冰在沸水中蒸腾出的雾气，氤蓄在街道上空，闷沉沉地覆下来，连路灯的光晕都好似蒙了层阴翳。
“……李羽，这附近是不是——”
他闷咳着回头要问，却见少年正揪着他的衣角，被路人挤得东倒西歪，眼睛还在滴溜溜地到处看。
瞧见家店门口的圣诞花圈，魂就像被勾走了一截，直到被人撞个趔趄才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接着又出神，又被撞，似乎对周遭的异样仿若未闻。
梁逸飞有些无奈，拎着他挤到路边，让他踩上道牙石：“站高点，看清路。”
李羽乖乖站上去，视野一敞，立刻拽了拽他袖子，指向一家甜品店门口的塑料松树：“大叔，那是什么？好多家店门口都放着。”
“那是圣诞树。”梁逸飞解释道，“明天圣诞节，店家搞活动。”
“圣诞节？”
“国外的一个节日，类似于我们的春节。”梁逸飞清了清嗓子，任他扶着胳膊继续走，“今晚是平安夜，就是他们的除夕，据说半夜会有个叫圣诞老人的红衣老头，爬烟囱给听话的小孩送礼物。”
李羽似懂非懂地听着，视线又溜向街边，黏在一个毛绒玩具摊上。
桌上摆着麋鹿、姜饼人造型的圣诞公仔，模样憨态可掬，旁边支着个架子，挂满了不同样式的玩偶小包。
“……不过都是些骗人的，我小时候就撞见阿嫲把溜溜球塞我床头的袜子里。”梁逸飞咳了声，瞧见少年盯得入神，便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似乎是个小猪脑袋的腰包，挂在架子边角，两只猪耳朵软趴趴地垂着，看起来毛茸茸的，手感应该很软和。
“喜欢？”
李羽点点头，愣了下，又急忙摇头。
梁逸飞挑眉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个孩子，再懂事也藏不住那点眼巴巴的劲儿。
正要领他过去看看，边上有几个小贩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不会吧，真是她？”
“不知道啊，貌似是这附近的走鬼……刘姐这几天都没来，平时不就数她最勤快么？”
“广场上闹事的那个，听说是她儿子？”
“诶，造孽哟……”
李羽脚步倏忽一顿。
“怎么了？”梁逸飞问。
却见少年回过头，望向来时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梁逸飞不明所以，忽然感觉一道沁凉气息从李羽身上迸开，穿过他的身体，轰然荡向四周——
整条街上那些游弋在人群间的黑影，瞬间荡然无存！
人潮依旧喧嚷。
他却愣在了原地。
“大叔，”李羽转回脸看他，眼里有些不安，声音发紧，“路上……你有看到那个卖玉的阿姨吗？”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我去！当街自杀？这么劲爆？！”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快快快，拍视频抢热点啊！”
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梁逸飞皱起眉，抬眼望向马路斜对面，就见广场入口人头攒动，几点红蓝交错的警灯在缝隙间闪烁。
“大叔，”李羽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说，“广场那边，阴气好重。”
梁逸飞看了他一眼，拉紧他手腕：“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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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
梁逸飞护着李羽挤到最前头，被拉起的警戒线拦住。
场面比想象的要混乱，民警已经到场，和广场保安围成半圆，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和门口台阶上的男人对峙。
男人衣衫凌乱，满脸泪痕，怀里死死抱着个黑白相框，另一只手举着把弹簧刀，一边后退，一边朝试图靠近的民警胡乱挥舞，又猛地抵回自己颈间。
“我妈不是自杀！我只想要个真相——！”
带着哭腔的嘶吼混在晚风里。
刀尖压进皮肉，衣领洇开一小片鲜红。
周街游荡的黑气仿佛嗅到了腥味，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广场大门前盘踞、翻涌，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男人身后若隐若现。
梁逸飞认出了他，警局走廊上那张崩溃绝望的脸。
眼下比起悲痛，更多了份不顾一切的决绝，民警的好言劝说他一字不听，哪怕浑身抖得厉害，眼里也满是恐惧，手里的刀却依旧稳稳压着脖颈，怀里的遗照被他护在身前，像面盾牌。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男人红着眼睛喊，“你们都是帮凶！我妈死得不明不白……你们都骗我！就是想糊弄我早点结案！”
“我们警方一定会帮你找到真相，但请你先冷静，不要伤害自己，把刀放下！”
喊话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梁逸飞皱眉，当事人情绪已接近崩溃，这种情况下贸然喊话刺激，稍有不慎就会事态升级。
他扫过男人那张歇斯底里，却刻意朝向人群的脸，心下了然，无非是想将事情闹大，借舆论压力来倒逼警方重视。
老套路了，□□的，闹访的，他以前见过太多。人绝望到一定程度，就只剩下这点制造动静的本能。
“到底死不死的啊……”
“我录着呢，今晚上同城热搜包火的！”
他环顾一周，人群间手机林立，摄像头像一双双贪婪的眼睛，记录着，声讨着，看客将苦难当作消遣的戏码，鲜血视作流量，谈笑间没人在意事件原委，只等待着一个更刺激的结局。
梁逸飞眉头皱紧，瞧见个在警戒线巡视的保安，正想叫住问问情况，视线掠过相框玻璃，反光晃动，裂纹之下，是张温和的笑脸，正面朝乱哄哄的人群。
他愣了愣，心头一凛，猛地侧身把李羽往身后挡。
“唔！”李羽被他肩膀撞得一晃，“大叔？”
“别看，”他沉声说，“闭上眼，别看。”
可人群推搡，少年往前踉跄半步，还是抬起了眼。
相框的反光一晃而过。
那张黑白色的，温软的笑，正正好朝他展开。
“……小朋友多大啦？家是哪的呀？怎么就见你一个人摆摊哇？”
记忆里温吞的询问，与眼前静止的笑猝然重合。
李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操。
梁逸飞暗骂一声，肘开边上硬挤上来拍视频的人，反手要去挡李羽的眼睛，却已经晚了。
少年脸色煞白，直勾勾盯着那副遗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手指下意识揪紧他衣角，布料都拧得变了形。
直到又被人潮撞得一跌，李羽才哽了一下，僵硬地仰起脸。
“大叔……”
梁逸飞一怔，忽然有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清澈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茫然，像被人迎面冲了一拳，连痛都还没感觉到，先被震懵了。
湿意倏地漫上来，蒙了层慌乱的雾，少年近乎祈求地望着他。
“是……阿姨吗？”他哑声问，“那个卖玉的阿姨。”
梁逸飞喉结滚了滚：“……是。”
“她怎么……”李羽张了张嘴，“她死了？”
梁逸飞没答，只沉沉望向那片混乱。
“所以冬至那晚死掉的……是她？”少年语无伦次，眼眶迅速红了，“她为什么……我明明……明明已经……”
声音断在哽咽里，他抿紧唇，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喉咙，喘不上气。
如果那天把平安符硬塞给她就好了，他想，如果那天，大妈笑着推开，说“不用啦，谢谢你的棉花糖和提醒”的时候，他能再坚持一点……
就像遇见福婶那天，他算到了，告诉了，如果能再追上去……
“我妈不可能跳楼自杀！她死之前还见过一个奇怪的老太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
台阶上的男人吼到破音，话音未落，人群中不知谁嚷了句：“瞎几把乱叫什么！有本事真去死啊！”
哄笑声炸开，混着几句零散的附和和质疑。
男人浑身一震，眼泪砸在衣襟上，咬牙将刀尖又往脖颈陷进半分，鲜红的血顿时晕开，领口染红一片。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镜头举得更高，快门声不绝于耳。
李羽茫然回头。
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的镜头。那些脸上挂着笑，藏着兴奋，带着事不关己的戏谑和期待。
他不明白，大妈是个好人，教他摆摊，帮他挡风，卖的虽是假玉，却也从不多收人一分钱。现在她死了，她的儿子在哭喊真相，这些人……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又冷又沉。
有风掠起，一股寒意裹挟着浮动的黑雾，丝丝缕缕地从人群脚底、从地砖缝隙渗出，汇聚成流，涌向广场门口。
黑气翻涌，凝成庞大而粘稠的一团，轰然下沉——
竟将男人整个笼罩！
梁逸飞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那团黑影，仿佛有生命般，正一点点吞噬男人战栗的身躯，试图钻进他因悲愤和绝望而大张的七窍。
男人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瞪着人群和警察，刀尖压得更紧。
糟了。
那男人本就不是真心求死，不过走投无路博关注，逼警方重查。可现在被一激，绝境里的人最忌上头，一旦失了方寸，袭警、劫持、当街自刎，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还有那黑气，那团蠕动的，如鬼魅般缠绕着，似乎连他仅存的理智都要蚕食殆尽的黑影。
和记忆里的黑影骤然重叠。
“——目标状况不对！先别突进！”
指令刚落，子弹却已呼啸着撕裂空气。
火光冲天，浑浊的黑雾从穷途末路的匪首身上轰然炸开，犹如铺天盖地的黑网，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天台。
“退后！都退后——阿恒！回来！”
黑雾吞噬了所有声音，枪火流转，硝烟弥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和目标直直坠下。
“阿恒——！！”
“大叔。”
李羽忽然出声，很轻，却刚好切断了记忆里的那片嘈杂。
梁逸飞一怔，猛地回过神。
少年吸了把鼻子，抬手用力抹过眼角，水光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阿姨的魂魄被地脉吃掉了。”
“……什么？”
“生魂灵气足，地脉吃得太饱，吐出来的阴气就更多更凶。”李羽沉下声，紧盯着那团翻涌的黑影，“现在广场上到处都是逸散的阴气，被那人的怨念吸引，要成煞了。”
他下意识摸向腰侧——空的。出门走得急，百宝袋落在阁楼里了。
少年眉头一拧，抬手就要咬破指尖。
“等等！”梁逸飞一把攥住他手腕，“你要干什么？”
“镇煞。”李羽抬眼认真道，“不然阴煞噬心，那个哥哥真的会把刀捅进去！”
人群里又炸开一阵惊呼，警戒线被挤得变形，现场愈发混乱。
保安靠人力将人群压回警戒线之后，几名辅警厉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退后！都退后！别拍了！再拍就没收了！”
一个年轻警官边拦边吼，巡到他们这边，目光扫过梁逸飞的脸，猛地一愣。
“梁、梁队？”乐仔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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