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英雄梦》任凭舟

24、挑食

　　秋璇对外界传闻浑然不觉，只是每日穿行在教室、宿舍与食堂之间，三点一线规律得如同精准运行的地铁。

　　每次爪子不受控制地摸向手机，想刷点赛博垃圾打发时间，脑子里就会蹦出自己突然空降十三班时那张面瘫脸微微龟裂的画面，感觉比刷一万条搞笑短视频外加通关一百个弱智小游戏还带劲。

　　她已经学会了正确预习，上课渐渐能听出哪里是重点，晚修难得的自习时间也不再干瞪眼或者对着老师布置的作业磨洋工，知道该做些什么，终于有了点自学的节奏。

　　中午放学铃声刚炸响，老师“下课”两字还未完全落地，秋璇已经背好书包弹射起步，和往常一样箭步冲出教室，熟练扣住楼梯扶手完成一个流畅的转向，脚尖几乎不沾地地往楼下窜。

　　只要第一个冲出教学楼，到食堂这一路就都能畅通无阻。

　　然而今天出师不利。刚冲到三楼转角，视线里猛地闯入一个修长的身影，不偏不倚正好占据她规划好的超车道。

　　“哎哎哎！”她整个人猛地后仰，手臂死死拽住扶手才堪堪刹住车，避免了直接撞上前人脊背的惨剧。

　　惊魂未定，手心磨得火辣辣的，她下意识吐出一句：“感谢摩擦力救我狗命！”

　　前方的人闻声回头。

　　因为站在下一级台阶，他转身时视线恰好与她齐平。

　　距离太近，近得秋璇能看清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细小阴影，挺俏的鼻背，唇峰形状以及校服领口露出的一截冷白色的锁骨。

　　江楚淮。
　　她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这人不是永远慢条斯理的么，怎么也会出现在这个属于冲刺选手和饿死鬼的时间点？

　　好像…… 真的很久没见到他了。

　　忙起来没察觉，冷不丁他出现在眼前，才恍觉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她的视线不听话地在他脸上贪婪游走，滔滔不绝的嘴失去了打招呼的能力。

　　而对方只是垂着眼注视她略显狼狈的姿态，声音镇定到有些冷淡：“看来真的学物理学到走火入魔了。”

　　秋璇：“啊？”

　　江楚淮：“‘感谢摩擦力’是什么荒谬的信徒发言？”

　　秋璇：啊？啊啊？什么信徒？谁荒谬？

　　是她学麻了还是学霸思维太弯弯绕绕？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走了。”他说，转身就往楼下走。

　　“去哪？”秋璇跟上。

　　“食堂。你已经用状元教的知识把自己喂饱了？”他脚步没停，声音从前头飘回来。

　　秋璇：……逻辑鬼才。

　　不过，他是说一起去食堂吗？他知不知道一中和外中校风，在这方面有点不一样？

　　倒不至于用上“男女大防”那么封建的词儿，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男女生之间有一条无形却格外清晰的边界，俗话就是不爱玩到一起去，女生很少会和男生单独并肩走，除非是那种公认的哥们儿关系，或者是公开了的情侣，否则哪怕是暧昧期的男女生，都很少肩并肩出现在食堂那样的场合。

　　哪怕只是普通的搭伙吃个饭，落在有些人眼里，都可能酝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传播范围则与当事人知名度正相关。

　　江楚淮显然属于“高知名度”范畴，而她自己好像也低调不到哪儿去。

　　她转到外中前，在南理也是念的公立体制中学，对这一点还是有数的，而且她倒是不介意传点儿小绯闻，但他要是对此毫无概念，还和在外中似的随意，事后听到风言风语，会不会觉得困扰？

　　就纠结那么几秒钟，他已经下到了二楼拐角，拐弯时他脚步未停，只抬眼朝她的方向瞥了一下。

　　眼神短促，算不上催促，更像是无声地确认她有没有跟丢。

　　算了，现在刻意拉开距离分开走才更奇怪呢。

　　秋璇加快脚步跟上他。

　　他的步幅其实不小，但比起她平时冲锋陷阵般的速度，显得从容许多。她也不着急了，自然地调整到与他并肩的频率。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拖堂的班级也终于解放，整栋教学楼像开了闸，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楚淮的教室就在三楼，很快便有同班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几个男生熟稔地同他打招呼，目光却不经意地在他身旁的秋璇身上转了转。

　　秋璇心底冒出离奇的念头，她几乎没怎么过脑子，话就脱口而出：“江楚淮，你刚才不会是在等我吧？”

　　他瞥她，“在想什么好事？”

　　高出一截的视线带着些睥睨感，似是为了凸显她的问题很荒诞。

　　“哦，还以为只是以为楚阿姨有什么东西要你给我呢……”她机智挽尊，又嫌借口生硬，干脆继续往下编，像自言自语，又像意有所指：“不合理吗，楚阿姨想我想得不得了。”

　　江楚淮唇角勾了勾，“有吗？”
　　想她想得不得了，不害臊。

　　她瞧见他带了嘲讽意味的笑，只好理直气壮地强行解读：“楚阿姨上次临走前说下次家长会还要见我，之前还叫你给我带长寿面！”

　　江楚淮轻哂，垂着眼帘，目光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短暂停留。

　　接收到他扫来的眼风，秋璇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无所遁形，立即刹住脚步，故意缩了缩肩膀，小声嘀咕：“走慢点我包好重。”

　　他没有管她的意思：“状元的智慧在里面，当然重。”

　　这话题没完了对吧？秋璇腹诽，还是小跑两步跟了上去，走在他左手边略靠后的位置。

　　他的心跳在这边。

　　没走几步，忽然感觉肩上一松。她下意识向右扭头，只见她那叮叮当当挂满闪亮吧唧和毛绒挂件的书包已经稳稳挂在了江楚淮的右肩上。

　　画面有那么亿点点违和……

　　秋璇看他单肩背，摸了摸鼻子提醒道：“很重哦。”

　　江楚淮双手仍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侧过头，一副“你还知道重”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证明有些东西不用每天随身携带。”

　　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打开了他“阴阳怪气”的开关，秋璇兀自发表免责声明：“只是想说，耍帅小心高低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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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慢了这么几步，食堂已经人满为患，排队打饭的学生如同混乱磁场中的铁屑，漫无方向又乱中有序。

　　江楚淮的出现像是投入一块强度极高的磁石，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倏然调整方向，齐刷刷地、沉默地，偏转向同一个焦点。

　　他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秋璇占好的位置，那份属于她的餐盘里，堆着小山高的糖醋排骨。

　　按照食堂阿姨打饭的分量，她估计是点了三份。
　　限量一人三份。

　　除了肉，就没别的了。

　　以前在他家吃饭她也这样，楚女士就会把蔬菜“强行”放到她碗中，并且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出“谁先光盘谁是冠军，可以优先挑选酸奶口味”这种幼儿园彩头，好胜心强的女孩总是轻易上钩。

　　江楚淮在开餐前把自己的西兰花夹了部分到她盘中。

　　秋璇打汤回来，看到的就是这画面。

　　按照他现在的瞩目程度，但凡他夹给她的是颗肉，都能上个校园墙了。

　　“你干嘛，别想跟我换！”她赶忙挤到桌前，用双臂圈地保护己方糖醋排骨。

　　江楚淮抬眼，没有楚女士那么温柔晓意：“你该治的除了偏科，还有挑食。”

　　秋璇不理，坐到他对面，夹起排骨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不多久，糖醋排骨几乎已经见底，西兰花却还是没被光顾，江楚淮眼神落在她餐盘。

　　她有她的道理：“早上一直在走班累死了，再吃不到肉的话那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江楚淮随口闲聊：“不是说不想走班？以为你会选物化地。”

　　“不想学化学，”她低头扒拉餐盘，“就是选了这么冷门的组合，才没敢和你说啊，怕你觉得给我做那么详细的选科指南不值得。”

　　江楚淮不发一言。

　　秋璇觉得自己确实该解释解释：“本来是不想走班，老是去别人教室上课很奇怪，融入不了，但是我想了想，以后很多时间也都是在外边上艺术课，没什么区别的，更何况……”

　　“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太可能一边上艺术课，一边还能同时学好物理和化学这种落下一节课接着就听不懂的学科，相对来说，政治比较好自学一点，缺了课也好补，”她很严谨地补充：“只针对我个人情况，是这样哈。”

　　“大文科呢？”他问，但没抬头。

　　秋璇：“没有物理那我想报的专业报不了啊，你不是说我适合做……”

　　她打住，再说下去好像推卸责任，抬眼观察他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早知道要这么选，就不麻烦你做这么多功课了。”

　　他抬头：“没说不值得。”

　　秋璇握筷子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