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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装什么纯情 ...

  •   被百官之首宰相大人寄希望于保有理智的皇帝,此时正在宫殿里大发雷霆。

      已是夜晚,雪花仍簌簌地落,地面覆了厚厚一层蓬松雪花。

      太监们全天轮值,每隔一个时辰扫一回雪。可雪花慷慨落下,地上的雪就像扫不尽似的。

      寝殿里,薄乐音喝了药,正昏昏地歪在金丝楠木软榻上,捧着卷书,眉眼倦倦,被太监喂食燕窝。

      听到太监报来的一连串消息,他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跪?那就让他跪着吧。”

      话说得狠,可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皇帝的视线落在窗棂上,似乎想透过窗纸看见外面的天色。

      元棋冲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很快,小太监躬身跑来,道:“皇上,万将军仍在议事殿外跪着。”

      “爱跪就跪着去,不必来禀。”薄乐音垂着眼,翻了页书。

      “是。”

      皇帝看着书,跳动的烛火映在书页上。他翻得很快,唰唰的翻书声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宁静。

      他忍不住问:“雪大吗?”

      元棋去窗边揭起遮风暖帘,看了眼窗外,惊叹道:“了不得!好大的鹅毛雪,有这一场天降瑞雪,是老天爷庇护我们大梁朝,是皇上您的圣德呀!”

      薄乐音合上书,丢在榻上:“去议事殿。”

      元棋道:“皇上,你刚喝了药,可受不住冷风。您要宣旨,着奴才们去就行了。”

      薄乐音冷笑:“连杨大学士都宣不出去的旨意,你们几个去有什么用?罢罢,他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吃准了朕不舍得让他受苦。”

      他撑着榻站起身来,一阵头晕目眩,元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缓了好久,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咳嗽了几声,嫣红从脖颈爬上脸颊。

      轿辇从寝殿出发,转过几个回廊,远远的就能看见议事殿的青石檐角。

      薄乐音掀开车帘看过去,一个雪人跪在议事殿前的广场上,脊背直挺如松。一阵朔风吹来,鹅毛般的大雪还在不断地累积在他肩上、头上和衣服上。

      薄乐音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沉痛,却又有无限的酸意涌上来。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人在长大后要变?

      那些年少时的承诺,为什么不能永恒?

      为什么,非要与他为敌?

      轿辇停在广场上,薄乐音自己撑着把油纸伞走过去,跪成雪人的万青筠一动不动,雪花落在黑色长睫上,又融化成湿淋淋的雪水,让他看起来冰冷如雕塑。

      “起来。”薄乐音把伞撑到他头顶。

      “请皇上收回成命。”万青筠依然没睁眼,淡淡开口。

      尾音虽然在因寒冷而控制不住发抖,可声线依然平稳。

      薄乐音松了口气,自己反倒呛咳起来,拉扯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他蹙眉掩着胸口,开始讲道理:“你有什么不满意,大可以和我回寝宫,坐下来谈,何必用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方式。”

      万青筠道:“只为言志。”

      不远处,议事殿廊下,从茅房回来的吏部尚书看见皇帝的身影,连忙跑过来行礼。大冷的天里,这位吏部尚书竟然在一个多时辰内急出了好几颗痘,足以见他有多么忧心。可不忧心么?皇上的手书旨意宣不出去,他连回家都不敢,只好陪着万将军在这里苦熬,各种软话硬话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了,万青筠仍然不为所动。

      吏部尚书好急啊,愁得胡子都掉了几根,他在心里苦笑,杨老啊杨老,您可真是给了下官好大一个烫手山芋哇!烫得直吸溜呢!给下官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啊!

      当然了,从根本上来讲,出难题的人是面前的皇帝。

      薄乐音对吏部尚书道:“褚大人请回吧。天黑雪大,路上小心。”

      原本还面容憔悴并即将精神失常的吏部尚书褚大人,听见皇帝的关心,立刻热泪盈眶,腿不疼了腰不酸了,觉得今天受的一切苦都不算事儿,颤颤巍巍感激涕零地说:“感念皇上挂念,臣何以堪……”

      薄乐音让太监去拿一盏宫灯,一把纸伞,又命太监把褚大人送到宫门。

      等人走后,皇帝命太监和宫女退开,偌大的议事殿广场上,便只剩一站一跪、一君一臣两个人。

      薄乐音第二次道:“起来。”

      万青筠声调无波:“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事不过三,薄乐音从不说第三次。他松开手,油纸伞立刻被风浪卷着飘远了。紧接着,他利落地解开厚厚的狐裘大氅,大氅落在雪地上,沾湿了污泥。

      “行,你要跪,我在这陪你。”

      狐裘大氅内是一身黑色绣金龙的便服,便服里面只有一层里衣。便服是在燃炭如春的寝殿内穿的,是薄而舒适的布料。在这朔风狂躁的冬日夜晚,完全不能抵御寒冷。

      薄乐音不久前才喝了药,内燥还未散发,此时又受外寒,立刻感觉一阵虚寒从脚底升起。他脑袋晕沉,双颊染上病态的殷红,单薄清瘦的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是站着,可他比跪了几个时辰的万青筠颤抖得更厉害。

      万青筠不为所动,依然跪得笔直。

      又一阵朔风卷着大片雪花而来。

      薄乐音摇摇欲坠。

      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已被他遣走,没有旨意不得靠近。他们在远处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任何办法。

      任何人都知道,皇上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否则等待着的就是死罪。

      普天之下敢与皇帝对着干、忤逆皇帝旨意的,也只有跪着的那个人。

      薄乐音抬起已冻得发青的指尖,拢了拢薄薄的衣服,大片雪花粘在被青玉簪松松束起的乌发上,黑是极黑,白是雪白,黑白分明。

      “万哥哥。”薄乐音轻咳了一声,“我快站不稳了。”

      万青筠闭着眼睛,不为所动道:“皇上请回吧。”

      “你不是最疼我的吗?”薄乐音喃喃地说,“小时候,我不过是吹了点风,你都心疼得要死,又是熬药又是煮姜汤,可你现在看见我吐血都没反应了。为什么要变?”

      “您既然说了是小时候,那么人长大后,自然是会变的。”万青筠道,“皇上富有天下,何必与臣一粒小小蚍蜉过不去。”

      薄乐音掩着钝痛的胸口,冷冷看他:“无论年纪多大,人总要为自己的承诺负责,断没有言而无信的道理。”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欺君之罪难消,既如此,皇上剥去臣的官职,将臣下狱,贬为庶民,亦或流放,处死,怎样都好,只要能让您消气。”

      薄乐音大怒,一阵怒火攻心下,眼前骤然发黑,单薄的身体像飘落的鸿羽般无力倒下!

      然后被搂着腰身接住。

      万青筠当然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皇帝倒在地上,先前在马车里,皇帝虽然吐血,可自有太医和太监照料,他可以不管。可如今偌大的广场上只有他在皇帝身边,身为臣子,他于情于理都应该照顾皇帝的安全。

      他跪得久了,全身僵硬,血液不通,出手便迟缓。可纵然如此,他自幼习武的底子深厚,依然是稳稳接住了皇帝。

      本就松松挽着的青玉簪碰落了,一头乌黑亮丽、浓密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薄乐音双目紧闭,眉心皱起,面带痛苦地靠在万青筠肩头,苍白的脸被长发遮住了大半,露着的乌黑眼睫格外清晰。

      这阵晕厥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薄乐音缓了过来,睁开眼,嘴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万青筠道:“请皇上回宫休息,保重龙体。”

      靠得很近,两人呼出的热气在寒天里升腾成白雾。

      薄乐音最烦听见这些套话,明明万青筠的手臂还稳稳揽着他的后腰,明明两人之间隔得这样近,是合该亲吻的距离。可万青筠却用嘴来说这些讨人厌的话。

      薄乐音凑上去,亲了下他的脸,道:“万哥哥,你应该做的是抱我回寝殿,用身体给我暖床,乖乖躺着让我睡一顿,抱着我睡觉,而不是说这样生疏的话。”

      万青筠倏地一僵,皱眉别过脸去,耳根因羞恼泛起红意。

      “皇上自重。”

      薄乐音在心里冷笑,睡过这么多次,还在装什么纯情,真是婊子。

      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面上仍是温软可亲,有点虚弱地靠在万青筠肩头:“送我回去,我便收回旨意。”

      万青筠坚持问道:“此话当真?”

      薄乐音轻轻勾起唇角:“君无戏言。”

      一炷香时间后,薄乐音回到温暖如春的寝宫,被太医灌了一碗药,身体终于恢复了些温度。

      万青筠仍恭立在正殿,等待皇帝收回旨意。

      薄乐音命宫人去打来热水,拿来一套干净的新衣,让万青筠去沐浴,换下被雪水湿透的朝服。

      万青筠站着不动:“皇上答应过,送您回宫后,您会收回旨意。”

      薄乐音的笑容有一点狡黠之意:“现在既然还没收回,万将军不是更应该听朕的话吗?”

      万青筠心里清楚,皇帝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反悔,旨意是会收回的,可在那之前,皇帝会小小地为难他。十几年的相识相处,他了解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即使他并不想要这样的了解。

      万青筠行礼后,跟着太监去了偏殿,很快地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在太监的带领下,去了皇帝休息的正殿。

      薄乐音拢着厚厚的绒毛披风,懒懒地窝在榻上,见他过来,笑吟吟地说:“你想让我收回封后的旨意?”

      他使坏地故意拉长了“封后”二字,万青筠脸色微沉,显然对这两个字无比厌恶。

      他俯身行礼,淡淡道:“请皇上开恩。”

      “好呀。”薄乐音抬抬下巴,用来示意小几上的东西,“你用它……当着我的面自己弄好,今晚陪我,我就收回旨意。”

      一个巴掌大小的苍青玉小瓷碟,正放在几案上。里面是半透明状的脂膏,是淡淡的桃粉色,脂膏里还夹杂着零星几点细碎的桃花瓣。

      万青筠面沉如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下怒火。

      苍青玉小瓷碟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自然是清楚的。从及冠起,皇帝给他下药,与他做了云雨之事,往后每一次回京,皇帝都会与他行不轨之事。

      万青筠心知肚明,皇帝未必是喜欢做这档子事,更多的是想通过这样的事情,来完全掌控他的身心。

      这是帝王骨子里的掌控欲。

      皇帝并不逼迫于他,每一次都有办法令他屈辱却又不得不咬牙主动配合——比如,今天的筹码,是收回封后的旨意。

      万青筠道:“皇上身体不适,应该好好休息。”

      薄乐音歪头看他,乌黑的发尾垂落,拂过苍白的手腕:“我喝过药了,现在心情很好。你如果想让我收回旨意,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他又指了指小瓷碟旁边的白瓷长颈丹药瓶:“当然,别忘了这个。”

      万青筠眸中怒意更甚。

      丹药瓶里装的是某种药丸,黑色,微甘,除了助兴之用,还能令人筋骨酥软,短暂丧失武艺修为,毫无动弹之力。

      薄乐音身体不太好,武功比不过万青筠,可他有身为帝王的尊严。没法让万青筠躺着不动挨槽,那就用药。

      堪称无耻。

      可他是皇帝,他的无耻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薄乐音支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万哥哥,你有一炷香的思考时间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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