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万青筠扶他 ...
-
朝堂上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朝臣们全部屏息凝神盯着面前的地面,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甚至有些人已经颤颤巍巍提前下跪,等待着承受即将到来的雷霆天子之怒……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薄乐音并没有回复万青筠的赐婚请求,而是声音平静地喊了另一个名字:“王水秀。”
工部尚书王水秀正因皇帝准了他修河道的100万两银子而高兴,此时听见皇帝淡淡地喊他的名字,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跪地道:“老臣在。”
“你向朕要了100万两银子,想必够还你三姨太家岳丈的赌债了?”薄乐音道,“你的门生龚远在泾河道口衙门上三年没挪窝儿,吃得脑满肠肥,这才过去多久,前年刚修的河道决口三次。如今你怎么敢又要的?”
此话一出,满堂皆震。
工部尚书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衫,红色朝服的后背处泅湿一团阴影。他颤巍巍地磕头:“臣……绝无贪墨之心!臣远在京中,鞭长莫及,对龚远的作为并无耳闻,幸而有皇上提点,臣这就写信斥责他,如皇上所说属实,臣即刻令他归还贪墨所得……至于其他,老臣冤枉啊,皇上!”
王水秀磕头磕得哐哐响。一边磕一边心惊胆战,他的门生龚远是个体面人,平日里的排场绝不夸张,从未收礼或铺张浪费。那些孝敬都是通过暗中的渠道递过去,账册也是由老账房掌柜指点制作,绝无漏出马脚的可能。
可皇上竟然就这么当庭说出来了!
薄乐音不耐烦地一挥手,又喊:“程轩。”
户部尚书程轩紧挨着王水秀跪下了。
“80万两银子,你倒是敢张口。”薄乐音冷冷一笑,道,“去年户部的烂账都结了,莫非你就以为永远尘封了?要不你说说,坊西三营仓库里堆的破铜烂铁是怎么回事。”
砰砰磕头的人换成了程轩。
很快,跪着的人变成了一大片。
众臣越听越心惊,皇上竟然知道如此多内幕!可更让他们心惊的是——
皇上明明刚刚才大手一挥允了几个部衙的廷议,都说是君无戏言,可皇上一转头,又将那几个部衙劈头盖脸骂得里外不是人,甚至牵扯出了数位大臣的腌臜事。
而这其中的转变,不过是因为万青筠请求皇上赐婚,皇上心情不好。
上一刻,皇上愿意与大臣众乐乐,其乐融融,笑吟吟地允诺。
下一刻,皇上心情不好了,立刻抛出几桩大事,唬得几位大人颤颤巍巍疯狂磕头。
朝纲在皇上一人口中,说翻就翻,全凭心情。而皇上的心情……完全取决于万青筠的所作所为。万青筠对皇上的影响力……太过可怕!
在朝堂一片混乱中,万青筠依然表情冷淡地跪在那里,似乎打定了主意与皇帝杠上,皇帝不同意赐婚,他就不起来。
薄乐音舍不得责罚他,那就那旁人开涮。他语气冰冷,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口中吐出,那些大人们自以为藏得非常好的把柄,被皇帝轻描淡写地丢出来。
跪下的大臣越来越多,抖如筛糠,谁都不知道,等这场朝会结束,此事是会轻飘飘揭过,还是被皇上交给刑部严查——如果是后者,那这些大臣们,不死也得掉层皮!
被点到名的人急,没被点到的更急,众人默契地看向万青筠的方向,目带恳求。
万青筠依然跪得如青松笔挺。
薄乐音把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面色冷然,拂袖而去:“退朝。”
退朝?
皇帝走了,跪着的人依然跪着,站着的人也不敢走。独留下满堂人心惶惶的朝臣,面对着已经空了的龙椅。
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杨徇之,只好苦笑肩负着众臣的期望,捋着花白的胡须,抖着颤颤巍巍的腿脚去追皇帝的轿辇。
-
-
御书房。
喝完了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又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好一会儿,透支尽了的身体终于敛起一点点力气。喉口瘙痒,薄乐音低低地咳了一声,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又流失尽了,眼前一阵阵黑雾,连带着指尖都颤抖起来。
听到太监通传宰相请见的消息,薄乐音抬了下手,元棋立刻小心的扶他起来。
薄乐音皱了皱眉,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太监的力气有限,自然不如自幼习武的万青筠有力。过去在他抱恙时,万青筠扶他搂他,压根不用他花一点点力气。
可是现在……只会和他对着干!
薄乐音强压下愤怒,来到前厅。
对待杨徇之这位两朝元老,薄乐音并没有朝会上那种倨傲,而是非常尊敬。他让太监奉茶、侍座,又屏退了多余的人。
半个时辰后,杨徇之佝偻着身体从御书房走出来,一场暴雨将至,午时的天边乌云滚滚。
吏部尚书与几位大学士在议事房角门的檐下等待着,这几位地位超然的大臣,自然不可能在下朝后一走了之,或者与其余臣子一起在殿上不知所措地等着。他们在等待着来自宰相大人的消息。
杨徇之把雨伞收好,薄雪融化成的水珠自收紧的伞骨向下流淌,在地面流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进去说吧。”
几位大臣进入议事房的暖厅,吏部尚书焦急道:“杨老,诸位大人还在朝堂上跪着,皇上是否有旨意?”
皇帝在朝会上点了那么多大臣的名,圣口一开,安了那么多不知真假的罪名……
……总不能把那些大臣全部砍了吧?要真全部砍了,京中不得人人自危,大乱,这绝不是皇上想看见的场面。
可也不能全部放了吧?就算皇上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心情不好拿那些人开涮、若是事后全部放了,得有多少人讥笑朝廷,讥笑皇上,阴晴不定,朝令夕改?如此一来,在流言中,皇上岂不是变成了古书传说中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暴君?
无论如何,总得办一些人,展现出皇帝的洞察明晰,被皇上宽赦、逃过一劫的人,自会深感皇上宽厚有加,皇恩浩荡。
那么,办多少人,办哪些人,需得皇上的圣裁。
杨徇之颤颤巍巍地喝了口热茶,清一清体内的寒气。他想起方才与皇上的密谈,年轻帝王表明了他的想法。
“皇上认为,程家把持户部已经太久了。”杨徇之捋了捋尚显茂密的胡须,意味深长道,“最重要的是,程家与那位……不清不楚。”
他闭着眼睛淡淡说道,袖口的手指却伸出两根。
在场的几位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从先帝在位起,程家便坐在户部的位置,多年来无甚差错。可在几年前,储君之位即将册立时,程家隐晦地表现过令如今的圣上不喜的立场。
几位立刻从去年户部年终结账时,账册里某几个线头中明白了过来。只是程家向来隐藏极深,从未在明面上与当年的二皇子、如今的昭亲王有过什么亲密。
可皇上既然这样说了,并与百官之首杨相达成了某种共鸣,那他们只需要去执行。
吏部尚书道:“那我即刻让御史上书,弹劾户部尚书程轩,建议三司会审,对户部五年来的账册进行大清查。”
杨徇之微微点头。
大家松了口气,波及范围控制在户部牵扯到的这一条线,不会引起太大范围的恐慌,朝堂稳定,是大家乐于见到的事情。
一位大学士见杨徇之捋须似在沉思,便问道:“杨老,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
杨徇之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一种名叫百感交集、啼笑皆非、似叹非叹的犹疑情绪出现在这位百官之首身上,令人十分奇怪,好奇什么样的事情能他露出这种神情。
“皇上……还有一道旨意。”杨徇之从衣袖里拿出一道手书,却不打开,咳了一声。
吏部尚书是个急性子:“哎哟,杨老,圣上还有什么旨意,您吩咐下来,下官们去办即可,您在犹豫什么?”
杨徇之摇了摇头,知他是性子急,并未苛责他带冲的语气:“这道旨意啊,尚书大人,就由你带着陈公公去宣吧。老夫尿急。”
吏部尚书虽性子急了点,但并不是傻子,心里疑窦丛生,到底是什么旨意,竟让宰相大人玩起了尿遁?!
明黄的手书,顿时变作了一个烫手山芋。
其他几位大学生见状,纷纷捋须谈起天气真好之类的话题。
吏部尚书在陈公公的陪同下,打开手书一看,顿时,脸色十分精彩。
只见那明黄手书上写着——“册封镇北大将军万青筠为椒房皇后,着礼部准备相关事宜,一个月后举办封后大典。钦此。”
“……?”
吏部尚书颤抖地捋了捋还算茂密的胡子,看似动作从容,声音却带颤:“我眼睛没花吧?”
朱红的宫墙上覆着薄薄白雪,一顶小轿正驶出宫墙,宰相杨徇之掀起车帘,看了眼渐远的御书房,忧心地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前,皇帝在御书房里,与他单独谈了很久。
他敬佩这位年轻帝王的勇气与手腕,证据在手,却能隐忍不发。而是蛰伏数年,等待合适的契机,将昭亲王在朝内的势力一网打尽。这手段不可谓不利落。
可圣上纵然英明,在面对万将军的事情时,却也着实太坚持了些。
杨徇之担忧地捋了捋须,心道,希望皇上保有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