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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正文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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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时,公司接了一个跨城的项目,需派专人驻场一周,对接方是业内出了名的严苛,部门里没人主动请缨,最后陈琰在例会上报了许菀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许菀对这个项目的前期调研最透彻,她去最合适。”
许菀捏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陈琰,他垂着眼翻看文件,侧脸的轮廓冷硬,看不出半点情绪。她心里清楚,他是为了让她避开公司里的闲言碎语,也是为了给她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可这份用心,落在她眼里,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掌控”,让她生出一丝抵触。
散会后,她堵在陈琰办公室门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风:“陈总,这个项目我不接,我觉得部门里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陈琰拉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时,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是工作,和私人情绪无关。”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对接方的负责人姓方,脾气温和,但对细节要求极高,我已经把他的喜好和忌讳都整理好了,驻场的酒店也定在了项目附近,离你住的地方不远。”
文件上的字迹依旧是他清隽的笔锋,每一条都标注得细致,甚至连方总不爱喝浓茶、开会时喜欢提前十分钟到场这些小事都写得明明白白。许菀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酸涩又无奈。她知道,他永远能把所有事都考虑得面面俱到,就像当年在老槐巷,他会提前替她占好自习室的位置,会把她的课本整理得整整齐齐,会在她来例假时,提前准备好暖水袋和红糖。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从来都没变过,可就是这份不变,让她更加惶恐。
“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许菀把文件推回去,转身想走,却被陈琰叫住。
“驻场的地方在城郊,晚上不安全。”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还是那串挂着槐花钥匙扣的钥匙,递到她面前,“开我的车去,四驱,比你的代步车稳。还有,”他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放了感冒药、肠胃药,还有你爱吃的柠檬味硬糖,驻场的食堂味道偏辣,你胃不好,备着点。”
双肩包是她高中时背过的款式,黑色的帆布,边角磨得微微发白,她认得,这是当年她落在老槐巷他家的包,他竟还留着。许菀的目光凝在包上,指尖微微颤抖,心里的防线又被撕开一道小缝,冷风钻进去,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有接车钥匙,也没有接那个包,只是丢下一句“不用了”,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又慌乱。
陈琰站在办公桌后,看着紧闭的门,手里还捏着那串车钥匙,槐花钥匙扣在指尖轻轻晃动,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化作一片无奈。他知道,她还在怕,怕他的温柔是一时的,怕这份用心终究会落空,可他能做的,只有一点点用行动证明,证明他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许菀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项目,却没有开陈琰的车,也没有要他准备的东西,她收拾了自己的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的药品,独自开着自己的代步车去了城郊。
驻场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对接方的严苛超出了预期,每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态,食堂的饭菜偏辣,她胃不好,只能每天啃面包、喝温水,夜里住在酒店,窗外是荒郊的风声,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她总是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三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合作方公司的大楼,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身上凉丝丝的。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心里一阵委屈,正想拿出手机叫车,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陈琰的脸。
他眼底带着疲惫,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沾了些许雨水,看到她,声音轻轻的:“怎么不打伞?”
许菀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城郊找她。“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明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胃又疼了。”陈琰推开车门,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下来,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大半的伞面都罩着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上车,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许菀没有拒绝,默默坐上了副驾驶座。车里依旧放着轻缓的纯音乐,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杯温的蜂蜜水,杯壁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刚煮的小米粥,放了点山药,养胃。”陈琰发动车子,声音轻轻的,“知道你胃不好,不敢放太多东西,就熬了点清淡的。”
车子缓缓驶在雨夜的马路上,雨水打在玻璃上,雨刷器左右摆动,擦去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路灯在雨里化作一片片朦胧的光晕,温柔又安静。许菀捧着温热的蜂蜜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滑进喉咙,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她侧头看向陈琰,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鬓角的头发沾了些许雨水,贴在额头上,带着一丝狼狈,却依旧挡不住他的沉稳。
那一刻,许菀忽然觉得,其实有个人这样记挂着自己,也挺好的。只是这份好,像带刺的玫瑰,美丽,却又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陈琰带她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粥铺,点了她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和凉拌黄瓜,粥熬得稠稠的,姜丝切得细细的,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许菀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粥,没有说话,陈琰坐在对面,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把她碗里的皮蛋都挑到自己碗里,把瘦肉都留给她。
吃完粥,陈琰送她回酒店,到了酒店楼下,他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里面是换洗衣物,还有暖水袋,夜里冷,别冻着。还有,”他又拿出一瓶胃药,“每天饭后吃两粒,别再硬扛了。”
袋子里的换洗衣物是她的尺码,暖水袋是她高中时用的那款,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兔子,胃药是她常吃的牌子,连剂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许菀捏着那个袋子,心里像被浸了温水的棉絮,沉乎乎的,酸软又堵得慌。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她轻声问。
“记着。”陈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笃定,“你的一切,我都记着。”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许菀的心湖里,泛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静。她看着陈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是她在城郊,第一次对他说谢谢,没有冰冷,没有疏离,只有淡淡的真诚。陈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暗里点亮的一盏灯,他笑着说:“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许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琰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一盏温柔的灯,守在她的楼下。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盏车灯熄灭,才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酒店房间,她打开那个袋子,拿出那件粉色的暖水袋,插上电,温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陈琰的手,温暖又安心。她靠在床头,抱着暖水袋,看着窗外的雨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琰的样子,他的温柔,他的记挂,他的疲惫,还有他那句“你的一切,我都记着”,像一根细藤,缠在她的心头,轻轻扯一下,就疼,却又带着一丝甜。
那晚,许菀抱着暖水袋,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梦里,是老槐巷的槐花香,是少年陈琰温柔的笑脸,是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十三
从城郊回来后,许菀和陈琰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却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朦胧,却又始终无法戳破。
许菀不再刻意回避陈琰,开会时,她会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认真听他讲话,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语气平淡,却带着专业的笃定;工作上遇到问题,她会主动去找他沟通,不再让助理代为转达,两人面对面讨论,气氛平和,却又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中午在食堂吃饭,若是偶遇,她也会点头示意,不再像之前那样视而不见。
陈琰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和分寸,不再刻意靠近,却也从未远离。他会在她加班时,让周明把温热的夜宵送到她的工位上,备注是“部门福利”;会在她的车需要保养时,默默帮她预约好4S店,却从不告诉她;会在公司团建时,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却在她不小心崴了脚时,第一时间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脚踝,语气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团建那天,公司组织去爬山,山路崎岖,许菀穿着高跟鞋,走到半山腰时,不小心崴了脚,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揉着脚踝,眼底泛起了红。
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事,苏瑶也凑过来,假惺惺地说:“许经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要不要我扶你下去?”
许菀摇了摇头,说不用,正想撑着石头站起来,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脚踝,是陈琰。他蹲在她面前,身上穿着休闲的运动服,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底带着紧张,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脚踝,轻声问:“疼不疼?能不能动?”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暖得她脚踝一阵发麻。许菀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想抽回自己的脚,却被他握得更紧。“别乱动,崴到筋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后,轻轻揉着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又专业。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揉在脚踝上,微微发疼,却又很舒服。周围的同事都识趣地走开了,留下两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山路间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槐花香,温柔又安静。
“怎么穿高跟鞋爬山?”陈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责备,却又没有半点怒气。
“忘了换鞋。”许菀的声音很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看着他揉着自己脚踝的手,他的手很稳,指腹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传到心底。
“以后注意点。”陈琰揉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护踝,小心翼翼地帮她戴上,护踝是全新的,尺寸刚刚好,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别再走路了,我背你下去。”
许菀愣了一下,连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陈琰不由分说地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他的背影很挺拔,宽宽的肩膀,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许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背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味,还有一丝汗水的味道,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陈琰站起身,脚步很稳,一步步往下走,山路崎岖,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颠到她。“重不重?”他轻声问。
“不重。”许菀的声音很轻,贴在他的背上,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还有陈琰轻轻的脚步声。许菀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他鬓角的汗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一步步往下走的背影,心里的那道防线,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想起高中时,她也是这样崴了脚,陈琰也是这样背她回家,走在老槐巷的青石板路上,他的背很暖,他的脚步很稳,他说:“菀菀,以后我永远做你的靠山,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那时的她,信了,信了他的话,信了他的一辈子,可最后,他还是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老槐巷里,守着那些承诺,守着那些回忆,一等就是五年。
如今,他又一次背她,还是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安稳,可她的心里,却多了几分犹豫,几分害怕。她怕这份温暖,只是一时的,怕这份安稳,终究会落空。
到了山脚下,陈琰把她放下,扶她坐在车上,拿出一瓶温水递给她,又帮她揉了揉肩膀,轻声问:“累不累?”
许菀摇了摇头,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过,为你做什么,都不麻烦。”陈琰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带着一丝心疼,“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别来上班了,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许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天下午,陈琰送她回家,帮她煮了一碗姜汤,又帮她擦了药,才默默离开。他走后,许菀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脚踝,看着那个护踝,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甜的、酸的、苦的、涩的,搅在一起,乱得像一团麻。
她知道,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向他靠近,可她的理智,却在一次次提醒她,别靠近,别相信,别再重蹈覆辙。
就像飞蛾明知扑火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向光靠近;就像鱼儿明知离开水会窒息,却还是忍不住向往岸边的风景;而她,明知靠近陈琰可能会再次受伤,却还是忍不住被他的温柔吸引,忍不住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