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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正文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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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执拗的暖,卷着满城的槐花香,钻过星港国际金融中心的旋转门,拂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扬起许菀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利落的西装裤勾勒出纤细笔直的腿,高跟鞋踩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极了五年里,她一个人走过的那些漫漫长路。怀里抱着的项目策划书,纸页边缘被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手指磨出了浅浅的毛边,墨香混着槐花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疲惫的甜。
前台的实习生小苏,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见了她就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许经理早!陈氏那边的团队已经到了,在三楼贵宾会议室呢,陈总亲自带队的。”
许菀脚步顿了顿。
陈氏。
这个姓氏,像一根藏在时光深处的针,轻轻一挑,就能勾起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她扯出一抹得体的笑,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知道了,谢谢。”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她的脸。五年时光,像一把精细的刻刀,把当年那个抱着兔子玩偶蹲在老槐树下哭的小姑娘,雕琢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职场人的锐利,可眼底深处,那一点空落落的影子,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抹不掉。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像是触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微凉的夏天。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三楼。
贵宾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翻文件的沙沙声。许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
她的声音,在看清主位上那个男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腕表,表盘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微微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文件,侧脸的轮廓锋利而流畅,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间,像极了当年篮球场上,他挥汗如雨时,落在他发梢的阳光。
是陈琰。
许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怀里的策划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A4纸散落一地,像纷飞的白色蝴蝶。
满室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陈琰的视线,也从文件上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的槐花香,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浓得化不开,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个日夜。
他们就那样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遥遥相望。他的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疏离。而她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思念、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全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星港的总经理张启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见状连忙打圆场,快步走过来弯腰捡文件:“许经理,没事吧?快,小心别扎到手。”
许菀这才回过神,脸颊烫得惊人,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指尖颤抖着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好几次都抓了个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先一步,捡起了最底下那张,上面印着星港的logo,还有她熬夜写的项目核心方案。
是陈琰。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微凉的温度,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许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陈琰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她手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三秒,便转了回去,对着张启明,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起伏:“张总,我们继续谈吧。”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仿佛他们之间那十几年的青梅竹马,那五年的念念不忘,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许菀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蹲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一张纸,直到纸页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她捡起所有的策划书,抱在怀里,走到会议桌的最末端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白杨。她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只能盯着眼前的笔记本,假装认真地听着陈氏代表的发言,可耳朵里,却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陈琰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老槐树下,抢她糖葫芦吃的少年。不再是那个会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无奈地揉她头发,耐心给她讲题的少年。不再是那个会在送别会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里藏着温柔的少年。
现在的他,是陈氏海外投资集团的总裁,是商界里杀伐果断的新锐,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的陈总。
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的许菀了。
她是星港集团项目部的经理,是能独当一面,扛得起千万项目的许菀。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五年的时光。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陈琰很少说话,可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指出策划书里的漏洞,字字珠玑,一针见血。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和当年给她讲题时一模一样,可那语气里的冰冷和商业气息,却像一把刀,把那些残存的温暖,割得支离破碎。
许菀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上的男人。他喝水时微微扬起的脖颈,他翻文件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蹙眉时眉间的川字纹……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
张启明热情地拍着陈琰的肩膀,邀请他去顶楼的旋转餐厅吃饭:“陈总,赏个脸?中午就简单吃点,晚上我做东,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陈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动作从容而优雅。他淡淡摇头,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不了,张总。下午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时间赶不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许菀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许经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你的策划书,整体框架不错,但风险评估这块,做得太浅了。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单独聊聊。”
许菀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期待的任何情绪,没有怀念,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熟悉感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工作上的疏离。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泛白,良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好。”
陈琰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他的团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许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冷得发慌。
张启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小许啊,不错!陈琰这个人,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能让他主动提出和你单独谈,说明你的方案,真的戳到他心坎里了。下午好好把握,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你今年的年终奖,能翻三倍!”
三倍的年终奖。
许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样的陌生,那样的冰冷。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老槐树,没有过错题本,没有过年货市集上的兔子灯笼,没有过那句“老槐树下的约定,我等你回来”。
二
下午三点,许菀准时出现在陈氏集团总部的楼下。
四十层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许菀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和陈琰,还在老槐巷的小胡同里,为了一根糖葫芦争得面红耳赤。五年后,他们却在这样冰冷的摩天大楼里,以合作方的身份,见面。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前台通报过后,她被秘书领着,走进了专属电梯。电梯里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
这个味道,许菀记得。
当年陈琰最喜欢的一款洗衣液,就是这个味道。他的白衬衫,总是带着这种干净清爽的香气,每次他凑过来给她讲题时,她都能闻到。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电梯停在三十六层,秘书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恭敬地说:“许经理,请进。陈总在里面等您。”
许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车水马龙,尽收眼底。陈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专注。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
许菀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的瞬间,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局促。
秘书端来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一杯加了糖和奶,一杯清咖。秘书放下咖啡,又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温热的触感,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陈琰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那杯清咖,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五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许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化作了四个字:“你也是。”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陈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是吗?我倒觉得,你比以前更……干练了。”
干练。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许菀的心里。
是啊,干练。
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夸奖就脸红的小姑娘了,不再是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喊“陈琰,等等我”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是许经理。
是那个能在谈判桌上侃侃而谈,能熬夜写策划书,能扛起一个团队的许经理。
许菀低下头,端起那杯加了糖和奶的咖啡,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舌根的苦涩。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谢谢陈总夸奖。”
“言归正传吧。”陈琰收起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公事公办,“上午的策划书,你提出的那个海外拓展方案,思路很新颖,但风险评估这块,太理想化了。陈氏在东南亚的市场布局,已经有了五年的基础,我们需要的,不是激进的扩张,而是稳健的深耕。你这份方案里,对当地政策的解读,对竞品的分析,都太浅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市场调研,到政策分析,再到风险规避,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和当年给她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许菀拿出笔记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可她的耳朵里,却只有他的声音,那些熟悉的语调,那些熟悉的停顿,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潘多拉魔盒。
她想起,当年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他也是这样,耐心地给她讲着函数题,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他的睫毛很长,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想起,他讲完题后,会习惯性地揉她的头发,笑着说:“许菀,你怎么这么笨。”
那时候的他,语气里满是宠溺。
而现在的他,语气里,只有冰冷的商业气息。
许菀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就像老槐巷的拆迁公告,贴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的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年冬天的雪,融化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他们之间,隔着的这五年时光,像一条鸿沟,跨不过去了。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琰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遥遥相望,却始终没有交集。
陈琰合上笔记本,看着她,语气平静:“大概就是这些了。你回去,把风险评估这块重新做一遍,明天早上九点,发给我。”
“好。”许菀点点头,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那我先走了,陈总。”
她转身,准备离开。
“许菀。”
陈琰忽然叫住了她。
许菀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名字,他已经五年没叫过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夕阳里,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惋惜。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可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什么。路上小心。”
许菀的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
她以为,他会问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
她以为,他会解释当年为什么不联系她。
她以为,他会记得,老槐树下的那个约定。
可他什么都没说。
许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陈总关心。”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错觉,又像真实。
许菀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眼角,冰凉的湿意,沾了满手。
走出陈氏集团的大楼,晚风拂面,带着浓郁的槐花香。许菀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
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的最底端。
那里,存着一个号码。
备注是“陈琰”。
五年了,她从来没有删过。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盯着这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
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
可直到今天重逢,她才发现,原来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时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而今天,这层灰尘,被轻轻拂去了。
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他坐在夕阳里,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