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成弥

42、往事不再来

　　夜幕徐徐降落，濒死的黄昏和新生的蓝调让冰冷的烈族军营有了一点儿生机。

　　一条细长的小溪从东到西贯穿整座军营，点点银光静静地从每一双军靴之下流淌而过，轻易将人从战火的气息中拉出来，变得平静。

　　郁清决陪着凌星沿溪行走，一步步走得很慢，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是走着。
　　周围除了细细的水声，就只剩下士兵经过时，铿锵有力地唤郁清决一声：“指挥官！”

　　听了几声过后，凌星觉得有些烦，便对郁清决说：“你们军营里的人能不能少吃点儿饭，省点力气，说话都快把人震聋了。”

　　郁清决轻笑了一声，“兴许是你吃的太少了。”

　　“不少，”凌星说，“你每次遣人来给我送的饭菜都能摆满一桌，我问了，那些都超出了军营里的规格，是你特批的。”

　　凌星的声音忽然一顿，脚步也停下来，偏过脸，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郁清决，却是灿然一笑，“郁长官这么安排，是想让我在临走前多吃几顿好的吗？”

　　这话说的实在不吉利，郁清决一时不想接话，垂了眼睫，躲开了凌星那道如判决书一般的视线。

　　凌星见他这样，很轻地笑了一声，仿佛根本没有用上力气和情绪，只是平平淡淡地说：“郁长官事情都做了，还要否认吗？”

　　“我……”郁清决缓缓抬起头。

　　他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又听见凌星说：“你还想说什么？你身不由己？”

　　郁清决无力地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杰萨林递来的战书里的确写了，让我以交出你为条件，保我族太平。但是凌星，我还没有下决定。”

　　“决定不决定的，不就是郁长官嘴巴一张一闭的事情吗？你心里分明已经有了答案，不然，郁长官你心虚什么。”凌星说。

　　郁清决不作声，依旧低了眉眼，摘下眼镜，模糊着一双眼睛，用力擦着镜片。

　　“清决。”凌星忽然唤了他一声。

　　郁清决猛地愣住了，手指僵硬着，几乎要握不住眼镜。
　　他颤抖着，带着一双模糊的眼睛去看凌星，坠落天边的黄昏在他身后，几近熄灭，光线却仍是刺目，让他更加看不清凌星了，只有晚风当中那缕缕飘扬的发丝与记忆当中的重合。

　　他听见凌星说：“我恢复了一点儿记忆，里面有你。”

　　郁清决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管什么看不看得清了，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印刻在此时的黄昏中，再不可磨灭。

　　“以前的你，和现在很不一样。”凌星抿了抿唇角，轻声说，“幸好，再次相遇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从前了，我们都是新的开始。”

　　郁清决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从前往事都不作数了，都……算了。

　　“也好，”郁清决温和的面容有一丝崩裂，他再戴上眼镜，又恢复如常，“我们的……信物，那个核心源……也已经还给你了，就……这样吧。”

　　“嗯，”凌星轻轻一点头，眼眸在无人发现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又说，“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算了。

　　凌星又闭了嘴，不再说话。

　　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他已经猜到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不过是给过去的自己多一份念想。
　　可是再一想，过去的自己都消失不见了，这份念想也就不需要了。

　　凌星正要转过头，恍然间，听见郁清决压在嗓子底下的一声“对不起”，心下了然，动作也没停，完完全全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郁清决，假装没有听到，所以也没有失望。

　　身后忽然想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郁清决紧紧跟了上来。

　　凌星没去管，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变成了同样沉重的呼吸声，手臂被人拽住，被迫转身，迎上一个吻。

　　凌星睁着眼，看着郁清决闭着眼，沉沦在独有他一人的情感深潭里，不得出。

　　有一瞬间，凌星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怜悯……对郁清决的。至于这一丝怜悯出现的缘由，凌星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在怀念很久很久以前、记忆里的那个郁清决吧。

　　那个真正清润无双，也不需作假的郁清决。

　　是燎原的战火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父母离世、爱人失散……哦，还有弟弟的改变，凌星记得，郁还梦从前也不是这副模样的。

　　那货从前全然是个青春飞扬的少年，如今……也不知道从哪里沾染来了一身的颓靡废气。

　　这两兄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如果不是烈族现在还存在着，还在抗争，凌星觉得，郁清决可能都坚持不到现在，也就没有他带着空空荡荡的记忆与他再次相遇的那一天了。

　　多么可怜可笑的一天。

　　唯一庆幸的是，郁清决这位指挥官没有辜负支撑着他、也是他正在守护着的烈族。

　　凌星任由他这么吻着，不挣脱，也不迎合。

　　远处，晚风呼啸而过的高处独立着一个人，正眯着眼睛，望着溪边那两道重合在一起的身影，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忍下了想要飞扑过去，将两个人扒拉开的冲动。

　　应随风不断告诫着自己，亲或不亲，推开或者不推开，都是凌星自己的选择，他不能干涉……
　　可是……
　　凭什么不能干涉！
　　现在的凌星分明不喜欢这个指挥官！

　　可不喜欢指挥官的凌星也亲了指挥官……

　　应随风的一腔情绪从愤慨，到失落，中间经历了许多个晚风的急转弯。

　　这风好似在嘲笑他一样，始终围绕在他身边，“呼啦啦”的响着。

　　应随风一气之下，把所有的风都卷成一团，远远地对准了郁清决，想要发射，又垂下了手。

　　不行，他身边还有一个凌星……
　　这两人怎么还没亲完！

　　应随风哭丧个脸，只好做了个空投球的姿势，然后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往回走，去蹭一顿饭。

　　回到住处时，意外地发现凌星和郁清决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又偷偷翘起了嘴角。

　　看来他们也没有亲太久。

　　于是他一甩外套，大咧咧地往两人中间一坐，却忘记了还有一个郁还梦的存在。

　　郁还梦很不客气从后面拽着他的衣服，不停将人往外扯，“你干什么！我哥哥和嫂嫂坐在一起，你在这里捣什么乱！”

　　应随风一下拍开他的手，嗤笑一声，“你哥哥和嫂嫂都要断绝关系了，你还在这嚷什么？”

　　郁还梦刚要大声反驳，遽然想起什么，闭了嘴朝自家哥哥看了一眼。

　　不安的心在看见他哥点头的瞬间重重跳了一下，随后听见他哥冷淡地说：“已经没有婚约这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