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成弥

23、避难所遇难

　　人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天空，会感觉天空与自己的距离很远。
　　有时候看到天朗气清，心情也开阔了。

　　羽族的安居地在地下，有人造的光源每天模拟着粗制滥造的日升日落，自然也模拟了天空，只是模拟天空的技术同样不过关，总是调成灰蒙蒙的色彩，再加上地下空间不够，层高有限，更让人觉得压抑。

　　所以当一颗灰扑扑的巨石从“天空”坠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场意外的开始，直到“轰——！”一声，巨石砸在街道的中央，路面被砸出了一个大洞，底下压着一个不幸的羽族人，碎石与尘埃裹着新鲜的血液四处飞溅。
　　幸运的是，此时正值“日”落归家，街上没什么人来来往往，这颗巨石底下的遇难者只有一个。
　　不幸的是，这一颗巨石，只是开始。

　　周围的羽族人还在讨论要怎么将巨石下面的人救出来，下一秒，接二连三的巨石如同流星雨般纷纷坠落，砸在街道、房顶，还有正在逃窜的羽族人的头顶上，“哗”一下，血与脑浆齐飞，一身骨头粉碎，眨眼间没了人样。
　　连同他手里的糖葫芦也飞了出去，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尘不能吃了。
　　直到又一颗石头飞来，砸碎了糖葫芦脆弱的糖壳，鲜红的草莓汁液模糊成一片。

　　惨剧形成的非常迅速。
　　原本的避难所，顷刻间又变成了一个灾难现场。

　　奇怪的是——或许也可以说是幸运，应随风居住的房子在安居地的最高处，却没被从天而降的巨石袭击，连带着正在附近执行监视任务的人也逃过一劫。

　　监视者便是那位之前给凌星带过路的青年。
　　青年一个扭身、一个抬脚，躲开了从远处蹦过来的碎石子，慌忙敲响了应家的大门。

　　没有伊琳的指示，他本不应该这么做的。
　　可是，那些受难的人里，还有他的母亲和妹妹，而应随风是羽族现今最强的战斗力，应随风要去救人！

　　青年监视应随风已经有一段时间，一开始，他十分不解，为什么要监视一个没有犯错的人。
　　是伊琳长老跟他说：应随风有想要离开的念头。
　　羽族如今在乱世飘零，如果再失去一个应随风，那么羽族就再也没有兴起和复仇的可能了。
　　复仇……
　　那场战争里，有他死去的父亲……
　　他是一个只有微末异变的羽族，只会一个吹风机似的异能，最大的作用也就能让盛夏里的人凉快凉快，放在冬日里，还会被人嫌弃。甚至还不如一个能调节冷热的吹风机。
　　他不可能为父亲报仇。
　　应随风不可以离开羽族。

　　“所以啊，你要替我看着他，一旦他有了公事以外的行动，你都要告诉我，知道吗？应随风对你我来说，都很重要。”这也是伊琳长老说的。

　　青年还记得，伊琳长老说这话时，一开始还……挂着如往常一般和风细雨的面容，说到后面莫名有些咬牙切齿，尤其是“重要”二字，说得很沉重……那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重要的人，更像是……憎恨。
　　伊琳长老……憎恨……应随风？
　　大家都知道，应随风的母亲是伊琳长老的养女，两人都挂念着同一个死去的人，为什么会有恨？

　　“应随风，你快出来！”青年一边撇去对于此刻来说多余的念想，一边用力砸门。

　　门内毫无反应。

　　青年仰头看了一眼有两个自己那么高的门，抬脚便踹——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只脚伸了进去，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捉住了脚腕。
　　手很冰。
　　冰凉的触感在青年的脚腕一滑而过，转瞬即逝，那只手转而用两根指头揪住了他的裤腿，好似是……嫌弃了。

　　门被用力推开。

　　青年一抬眸，便看到了凌星的面容，站在一旁的应随风自然而然地被忽视了一会儿，只有声音还保留着存在感，“干什么！懂不懂礼貌！还来砸……”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虚了下去……

　　应随风比青年高出许多，视线轻松地越过青年，看到了……羽族的一片狼藉。远处，还有族人尖叫着、嘶吼着。
　　一瞬间，应随风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同样灰暗的画面。
　　那是，五年前羽族战败的场景。
　　那时的黑色硝烟太呛人，熏残了他的嗓子，只能发出嘶哑悲戚的声音，也熏伤了他的眼睛，一双红透的眼睛留下血泪……肉/体和情感的痛苦都到达了极致，让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以至于到了今天，应随风眼眶周围一圈迅速爆开了艳红的色彩，他先拍掉了凌星揪住别人裤腿的那只手，把青年顿在半空的腿拉了下来，再推开他，“当着别人的面抬什么腿？！知不知道遵守男德！”

　　话音未落，他展开一双足够遮天的翅膀，冲进了巨石群里。
　　下面已经有羽族人发现了最高处不会遭受巨石袭击，顶着危险向上跑，应随风瞥了一眼，挥手抛出去几层风罩，挡在羽族人上方，又甩了几记风刃出去，切碎了巨石。

　　类似爆破的声音在头顶不断想起，“轰隆隆”的，加重了恐惧。
　　一个正在飞奔向上的羽族人忽然脚下一扭，身形不稳，将要倒下时被一双纤细的手扶了起来，清冷的声音随之出现在他耳畔，“别愣在这里，快上去躲着。”

　　羽族人颤抖着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谢谢……”

　　凌星见他还在墨迹，干脆从背后推了一把，将他推给另一个人——

　　青年稳稳接住了羽族人的手臂，飞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将人向上一推，示意他自己前进。

　　青年却是一个转身，拨开了向上的人群，匆匆往下走。
　　他看着人群里最瞩目的一个背影，大声吼道：“你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吧！快回来！不好好躲着瞎跑什么！”

　　或许是石头碎裂与滚落的声音太嘈杂，凌星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步履不停地往前。

　　纷乱的人群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扑了他满怀，狠狠地将他向后推。
　　凌星脚跟抵着地，愣是没让他得逞。也不知是哪里涌上来一点儿力量，凌星猛地一抬手，竟然生生撕裂了那股无形的力量，手掌不住颤抖着，指尖发麻。

　　凌星暗暗骂了一句：“个混账玩意儿不帮忙还捣乱。”

　　刚骂完，一只挥着翅膀的千纸鹤飞行到他耳边，传了应随风的一句话过来：“就知道拦不住你，既然如此，想必我们的忧虑是一样的——麻烦帮我找到七七，他还没回家。今天这场意外不对劲，我先去找伊琳。”

　　“废话真多。”凌星面无表情地拽下这只千纸鹤，捏在手心里，抬腿便跑，躲开了当空袭来的一大片碎石。
　　然而飞扬的沙土不可挡。
　　凌星狠狠咳嗽了两声，眯着不太方便的眼睛，在人群中不断寻找应七七的身影。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灾难来临时，他会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