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蛇！危险》我太烦

5、礼义人伦

　　会试很顺利，方古游终于摆脱了乡试次次给权势钱财让道的阴霾，成为一名光荣的会元，每月能领十二两银子补贴家用，还有五斗米可拿。
　　只要方古游每月只吃米不花银天其他吃食，就能在一年内攒够一百两银子购入一个三进三出但屋顶破了的老房子。
　　房子的主人家是个即将去江南定居的富人家，因为近来就要搬走，已经差人来催了方古游三次了。

　　折芦并不喜欢那宅子，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
　　“那一定是它不够好。“方古游安慰道：“我会继续考的，像乡长说的那样，考上状元，拿更多的俸禄，买个五进五出的宅子。”

　　钱财真的很难积攒。
　　走在路上，折芦多看了糖葫芦两眼，方古游就没忍住给他买一串，悄悄把糖葫芦伸进袖中，折芦就着晶莹透亮的糖衣舔紙一下，就“咵“地一下张大嘴吞掉整个竹签子。
　　方古游惊了，赶忙去摸蛇腹处，确认折芦是否能吞咽得下。折芦趁机对着方古游眨眨眼，然后猛地扭了两次头，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的糖糕铺子。

　　那糖糕铺子唤作”赵记”，外观质朴,倒也不像吃不起的样子。于是方古游把折芦往袖里挼挼，走进赵记糖糕铺。
　　赵记的老板娘迎上来：“咦？这不是我们的会元老爷吗？竟也想用些糖糕？亦或是，有美人相约！”
　　方古游好脾气地笑着应承，应付过去。
　　折芦嗅着气味，对着方古游的胳膊比划，方古游连猜带蒙，在老板娘的笑意中带走了三四盘糖糕。

　　方古游捧着老板娘附赠的装糖糕提篮，走进暂时歇脚的驿站，同掌柜老贺打声招呼，便大踏步上了楼。
　　“吃吧，吃吧。这赵记的糖糕，看着都很不错”，话毕，蛇与人都被搁到桌子上。
　　折芦在糖糕附近绕来统去，最后终于确定了某一种，用蛇尾指示方古游。方古游被这么一指，连忙夹起一块糕点，送到折芦嘴边。
　　折芦只是鼓鼓腮帮子，用尾巴夺过糕点，塞进了方古游的嘴里。

　　方古游起初觉得惊讶，不自觉嚼起来，竟觉得颇合口味，甚是美味，“怎么样？”折芦一边抖着尾巴上粘到的渣子，一边得意道：“好吃吧？主人应该很喜欢呢！”
　　方古游知道了折芦看向糖糕铺的目的，本来该开怀着抱起折芦转圈，但此时的他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啊，原来如此。”
　　他感叹：“你怎么看待你的主人呢？折芦，他只给你起了名，连个姓氏都不愿给你。即便如此，你也……”
　　方古游的话没能说完，折芦打断了他：“为什么一定要纠结这个呢？”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那我和你一个姓吧！”

　　折芦的声音像雨滴滴在沙漠里，让某人在干涸中得到了慰藉。

　　方古游忽地有些站不稳了：“你，你说什么？”他突然就不想伪装了。
　　他原本该推脱一番，先说什么“你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再说什么“不要被我影响”，然后再三拖四请，一顿拉扯，最后再同意折芦的说法。
　　但他不想在此时此刻这么干，明明有这样美好的时刻，他不能承受一丁点意外。
　　于是，他说：“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折芦同席，不，方折芦同席，从今日起，我们就是…”
　　“是亲人了!呱唧呱唧呱唧!”方折芦接上了方古游的话，还模仿了合掌的声音。
　　这真是太好了。

　　之前被人围攻，方古游被割破了手臂，中了剧毒，直到抹掉了折芦的眼泪，让他重新变回了手指粗细，然后揣着他回了城进了驿站才敢倒下。
　　为此，折芦担心了好久。
　　所幸，被掌柜的请来疗伤的老医师靠谱，将方古游医好了。
　　看嘛，这对体力要求挺高的会试不也手拿把掐，得了头名嘛。

　　不过，如今的方古游当了会元，相当于在上头面前露了脸，走在路上都是一水地招呼声，时时瞩目，再不似往日一样，可以偷偷同折芦边走边说小话了。

　　钱财非常难积攒。
　　方古游一个人过日子时，可以一件衣服穿九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自从折芦说要跟着他，花销就大了起来。
　　曾经不是会元，还能理智思考、谨慎花钱，现在有了固定的钱财拿，倒有些收不住手了，甚至花大价钱买了一台能兼顾蛇爬架的笔架台。
　　而本人使仅仅只有一支炸毛的杂色羊毫笔罢了，实际上用不到什么“松鹤延龄大桩笔架台”。

　　更令人纠结的是，折芦对那笔架保持了蛮久的新鲜感。
　　有时，他挂在笔架上，能哼啍唧唧地摇头晃脑一整天。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方古游需要孤零零地离开，独自一人去卖饼大娘的摊子上买吃食，凄惨地回应路上的招呼声，最后忽略掌柜的挑剔地扫视，回到酒楼的房间继续旁观折芦在笔架上甩着尾巴写文章。
　　随后，方古游就发现了新的购物机会——宣纸也得买些材质柔软的，否则会刮蹭到折芦平滑美丽的鳞片。
　　总而言之，想要买个宅子还挺难的，于是他咬咬牙，又接了几个替人抄书的营生。
　　一本三十文，每日都同折芦一块写字，倒也快慰。

　　殿试在即，抄书的同时正好可以复习，每当折芦问起，方古游便如此回答。
　　折芦问这些不是因为不知道方古游的目的，他知道，方古游执着着兑现给他的承诺。折芦不在乎有没有大宅子，他只在乎方古游的身体，近几天，折芦发现方古游的身子没有往日暖和了，尤其是他的手，冷得历害，健全的人不该是这样的温度。

　　那一日，折芦少有地开口：“休息一下吧，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什么大宅子，我只是想和你住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住在茅草屋，不，茅房里都可以!”
　　折芦的声音同方古游曾听过的有些不同，但方古游只以为他是太难过了，所以嗓子有些沙哑，便忽略了这一点。
　　方古游的脑子里只有“想和你在一起”，其他一个字都容不下，他只得掩饰自己的失态，忙道：“唉呀，我们家的折芦真黏人，那我换个不那么累的复习法子好了，正好可以多陪陪你。”
　　于是折芦便凑上去亲昵地蹭蹭方古游，但不打算忽视他话里的漏洞。

　　方古游定然还会想些其他方法赚取银钱。
　　不过折芦自然也有赚钱的渠道。

　　次日，方古游嘱咐折芦：
　　若听到动静，便藏身于那紫光檀做成的笔架台上，那笔架与折芦的鳞片色泽相似，倒也可堪一用。
　　话毕，他又念叨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话，诸如“不要到处乱跑”“不要跟着陌生人走”“不要悄悄去看我”这类的，折芦边听边点头，然后将方古游送出房间。
　　待确认方古游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折芦这才开始自己的行动。

　　如今的京城捕蛇之风盛行，以蛇身出行自是不便，于是折芦开始在房间里转圈。
　　转啊转，转过四十九次桌角，也就是绕了桌子十二四分之一圈后，折芦开始头晕眼花，当他再一次睁眼，便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远远高过之前可以爬着玩的笔架台了。

　　这是主人说过的“蜕鳞之法”，需得跨过七七四十九难，方能获得人形，在身具道行之人家里绕圈圈是个“惫懒之法”，缺点很多，不过折芦先天便具有灵智，使用此法不会有太大的缺陷。
　　折芦稍稍查看了自己身上的部件。
　　人脸，正常。
　　人手，正常。
　　人脚，正常。
　　人皮，正常。
　　不愧是折芦，头次使用“蜕鳞之法”，就能变个十成十的人样！

　　为了方便，折芦再次变回蛇形，沿着窗棂爬上屋外房檐，再沿着根根楞条爬行，找到无人关注的时机后，在某一深棕色的阴影里悄悄溜下房子。
　　折芦蹿得很快，溜到了一无人巷弄中。
　　他狠下心拔掉一片鳞片，念动口诀，将那鳞片变作一件交领襕衫丢在地上。
　　有了衣物，折芦放心化作人形，手忙脚乱地将衣服往身上套。
　　自己穿和看别人穿完全不是一个难度，折芦差点把腿从衣物的胳膊处伸出去，好在最后还是乱糟糟地穿好了。

　　完成这一切，折芦自信离开了巷子，在街上左看右看。
　　折芦发现自己和方古游一样受欢迎，每个人都会热情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和他打招呼，于是他对着每个人问好，就像方古游做的那样。

　　路过卖饼大娘的摊子时，折芦还很热情地同大娘挥手致意，大娘猛地看了他几眼，然后匆匆在摊子上抓了什么，就朝他走来。
　　看大娘有动作，折芦就乖乖站在原地等着大娘。
　　大娘皱起眉，将搁在油纸里的几个烧饼塞进他的手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吞进了肚子里，转身走了。
　　折芦看看烧饼，弯弯眉眼：“大娘，谢谢你的饼哦，闻着好香。”

　　在大娘错愕的眼神中，折芦继续往前走。
　　他嗅着空气中的铜臭味，一路朝着味道最浓重的方向走去。

　　彼时，方古游顶着一张一眼假的人皮面具，淡定从庄家那里接过四十两银子。只是四十两而已，庄家不欲得罪面前这个不知深浅的人，打算给钱把人打发走。
　　去哪都行，只要不在自家庄子里赌就行。

　　门外吵吵嚷嚷的。
　　方古游眼看着他们那一桌负责坐庄的人，赢钱的人，输钱的人纷纷直了眼睛，很是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杏眼微挑的年轻人，略微幼态的眼型使年龄不好判断，但其身量略高于五尺，倒也似及冠之年。
　　年轻人身上是件杂乱却贵重的深色襕衣，腰间的系带都闪烁着金银线密织的鱼鳞纹样，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
　　但也有可能，这是个从富贵人家出逃的存在。在场众人看着年轻人光着的双脚，心中默默猜测。

　　年轻人开口：“你们好，你们这里可以抵押来参与博戏吗？”

　　方古游听到了很熟悉的声音。

　　有蛇焉，天地作美，含章煜耀。三日不见，变态矣。为之奈何，如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