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世同舟》烛霜

157、只是白洛 傅昕冉僵在

　　傅昕冉僵在原地，呼吸一瞬停滞。

　　最先倒下的是杏月，为替她挡下斜刺里劈来的长刀，整个人被贯穿肩胛，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完整溢出，便直挺挺砸在青砖上，鲜血瞬间漫开。

　　她还没从这一击里回过神，战局已滚着血把她往前推。

　　桃月被两名叛军缠住，剑招渐乱，终究力竭，被长刀扫中腰腹，踉跄着跪倒，再没能站起。

　　傅昕冉的指尖开始发颤，眼见着荷月被数人围杀，长剑折断，仍赤手空拳扑上去缠斗，她立刻上前相助，可最终她还是被乱刃放倒，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不过短短数息，三道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在她眼前死去。

　　耳边的厮杀声瞬间变得遥远，只剩下沉闷的重响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她没有哭，眼泪还没涌上来，就被一股滚烫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情绪堵了回去。

　　先是痛苦，然后是闷沉得喘不上气的悲伤，紧接着，情绪被愤怒一层层顶上去。

　　愤怒、无力、愧疚、沉痛，混在一起在她血管里燃烧。

　　她看着地上再也不会动的人，看着依旧冲杀不休的叛军，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原本还带着疲惫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情绪一层叠一层，越堆越高，越烧越烈。到最后，那双眼已亮得吓人，是痛到极致，怒到极致，再无退路的决绝。

　　她杀红了眼，即使手臂上又新添了伤口也毫不在意，只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敌人身上。

　　很快，白松身边就没剩几个叛军了，死士更是一个都没剩下。

　　白洛身上也开了好几道口子，正往外冒着血，可她依旧手执长剑挡在白松面前。

　　白松面上虽有慌乱，但却并不绝望，他知道扈沙的援兵一定会来的，只是来的晚了些，一定会来的。

　　他用长剑抵着地面，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也看得见，对面也损伤惨重，原本护在太子身边的十名亲卫现在就只剩下两个了。

　　而原本跟在程暮和傅昕冉身边的暗卫也只剩三女两男了。

　　傅昕冉的眼泪早就不知流了多少，她带在身边的暗卫一共六个，现在只剩三个。

　　傅昕冉拄着袖鞭的银链撑在地上，膝盖微微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是血污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袖鞭的铁刺上还挂着叛军的血渍，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

　　视线扫过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几道熟悉身影，她们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傅昕冉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鼻尖发酸。

　　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办案途中刀光剑影是常事，可这一次，死的是朝夕相处、彼此托付后背的人。

　　她们好似前几日还在程府的廊下说着玩笑话，如今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悲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疲惫感如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手臂的酸痛越来越烈，虎口被袖鞭的力道震得发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

　　她想就此瘫倒在地，想放弃抵抗，可看着身边依旧护着她的槐月，看着不远处与白松死战的程暮和朱清安，她又咬着牙挺直了脊背。

　　她身后是太子，是程暮，是无数期盼着安宁的百姓，还有那些为了保护她而死去的暗卫。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她必须撑下去，哪怕累到极限，哪怕下一秒就会倒下，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敌人以血换血。

　　两方都快到了筋疲力尽之时，白松猛地推了白洛一把，与剩下的三名叛军后退了好几步，站在了殿外。

　　两方拉开了距离。

　　程暮和朱清安也站了住，不再上前。

　　可傅昕冉的大脑已经几乎被悲伤完全侵占，眼睛通红，手脚都发麻，她快步上前，挥起鞭子就要甩在白松身上，却被程暮和朱清安分别在两边一把拉住。

　　傅昕冉挣扎了几下，可愤怒已经让她顾及不了其他了，此刻她眼中似乎只剩下白松一人，怒火充斥着她的肺腑，恨不得将白松撕碎了抵命。

　　“放手！”傅昕冉吼着，奋力挣扎着。

　　程暮被她的力道带着险些脱手，他没想到傅昕冉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他用力一拽，将傅昕冉揽进怀里抱着，不让她再去看白松的脸，任由她挣扎也不放手。

　　感受到实在拗不过程暮，傅昕冉便不再挣扎，而是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白松在等，等援军到来，等他翻身的机会。

　　两方就这样站着，没人说话。

　　白松面上不显，内心却很是疑惑，对面几人除了季云蝉能看得出想立刻杀了自己以外，剩下的人怎么都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难不成他们也在等援军？

　　正怀疑时，自白松背后传来无数脚步声，人数之多，似乎震得祥和殿都开始嗡鸣。

　　白松渐渐露出得意的笑，他朗声道：“程暮，太子殿下，你们还要继续等吗？我的援兵到了！”

　　对面几人却很是淡定，朱清安甚至都将匕首收了起来。

　　“怎么？准备束手就擒了？”白松渐渐直起身，“晚了！你们当真以为我会那么仁慈给你们活路吗？”

　　他朝后面一挥手，“给我杀了他们！”

　　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拿下！”

　　这声音令白松很是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只以为是扈沙来的将军，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记忆并不深刻。

　　可白洛却在此时回头看去，她似乎是一瞬间被定住了一般，随即在脚步声快要靠近之时挥手撒了一把药粉，转身朝白松喊道：“主子快走！”

　　与此同时，她提剑朝朱清安奔去。

　　可她一个人又怎么会有机会杀了朱清安，槐月和阿玄立刻上前，三人打了几招后，白洛的脖子就被槐月用剑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溅在槐月脸上，将她眼底的冷峻染得猩红。

　　白洛的剑掉在了地上，人也随之倒下。

　　就在最后一刻，她感觉自己被人接了住，勉强抬头看去，是白松。

　　她一手捂着脖子，眉紧紧皱着，另一只手不甘心地用力推着白松，嘴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意识散开的刹那，一段极轻极淡的光景，缓缓浮了上来。

　　是阴冷潮湿的人贩窝，她缩在角落，像一截没人要的枯枝。

　　那时她连名字都没有，活着只是熬日子，不知道下一刻是被卖、被打，还是直接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

　　直到白松出现，他一身冷峭，站在光里，看她的眼神隔着一层雾，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她从小就敏觉得很，一眼就看穿，他要的不是她，是一个像她的影子。

　　可他还是伸手，将她从泥里捞了出来。

　　“以后你就叫白洛，跟着我吧。”

　　清淡一句，便给了她姓名，给了她立身之地，给了她不必再颠沛流离的余生。

　　她知道他待她好，却从不对她真心靠近，知道他看她时，眼底藏着另一个人的轮廓，知道她这一生，都只是个替身，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影子。

　　可她从未怨过。

　　是他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是他给她一口饭、一身衣、一处安身之地，是他让她这颗原本该烂在泥里的棋子，有了可以追随的人，有了可以付出的地方，有了价值。

　　她这一生，本就一无所有。

　　能被他留在身边，能为他死，能在他生命里占过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个影子，她也心甘情愿。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她轻轻抬了抬眼，望着白松模糊的脸。

　　她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而后，那双一直安静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就在白洛的剑掉在了地上后，白松整个人猛地一僵，方才还撑着他疯癫到底的戾气，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扔了长剑，像是扔掉了自己的执念。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皇位，什么仇恨，什么天下，全都在那片滚烫的温热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屈膝半跪，伸手将软倒的白洛稳稳抱进怀里，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与他方才杀伐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从没有这样抱过她，从前她站在他身后，像影子，像利器，像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名字。他习惯了她的服从，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了她永远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以为那只是顺手留下的一枚棋子，一个像故人的影子，一个用着趁手的人。

　　可直到此刻，她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他才骤然惊觉，他记住的，是她的呼吸，她的步伐，她握剑的角度，她低头时垂落的发丝，是她独一份的、谁也替代不了的模样。

　　他从不是在留一个替身，他只是，一直不敢认。

　　血还在从他指缝间渗出去，拦都拦不住。

　　白松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赢过，狂过，恨过，疯过，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握在手里。直到此刻抱住她，他才清晰地明白，他输了。

　　不只是输了江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最后一点温度都留在怀里。

　　这一辈子，他第一次这样抱紧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他怀里的，从来不是什么影子，不是什么替身。

　　是白洛，只是白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