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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不用对不起 祥和殿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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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和殿内烛火摇曳,将傅冉冉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她站起身时,肩背绷得笔直,如一根不肯弯折的翠竹,可眼底深处那抹竭力压制的疲惫,却似水墨在宣纸上无声洇开。
她看向阶下几名暗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碎玉击磬,“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打进来,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暗卫纷纷按拳躬身,“但凭夫人吩咐!”
傅冉冉抿了抿唇,她这一个脑子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定在那些垂挂的锦帘与高烧的烛台上。
她抬手指去,指令简洁,“去将那些取下,锦帘尽数剪碎,灯油泼洒在上面。”
这些沾了灯油的碎布,夜里落在地上同灰尘无异,可只要一点火星,便能轰地燃起一片火线,阻敌片刻,也够了。
暗卫皆是行动迅捷之人,闻言即刻动手。其中一人足尖点地,身形轻如踏薄冰,掠至帘前,伸手便欲扯下那御用的明黄锦缎。
小太监见状,脸都白了,扑上去死死拦在帘前,声音发颤却硬撑着不肯让。
“使不得、使不得啊!”他急得快哭了,双手张开挡着暗卫,“这是宫里的御帘,是陛下的东西,是祥和殿的规制陈设…… 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太后懿旨,谁敢擅动御用之物?这、这是大不敬啊!”
暗卫哪顾得上这些,只急着备战,伸手便要拨开他。
小公公被推得一个趔趄,却还是爬回来死死拽着帘角,“诸位大人,奴才知道军情紧急,可、可这是皇宫啊……拆了御用陈设,日后查问下来,奴才们担待不起的……”
他拦不住身手利落的暗卫,只得跌跌撞撞跑到傅冉冉面前,“噗通” 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程夫人!求您吩咐一句吧!”他声音带着哭腔,又怕又急,“这锦帘是陛下御用之物,无旨拆卸是违制的……奴才知道夫人是为了护驾、为了退敌,可、可若是日后有人拿这个发难,说您擅动宫中之物、藐视皇权……那、那可怎么得了啊!”
“东西重要,还是陛下的命重要?”她抬眼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语气冷而利,“真等人冲进来,您上去挡着?”
小公公一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傅冉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声音淡了几分,却半点不容置喙:“出了事我担着,不用你顶罪。现在,让开。”
小公公脸色发白,再不敢拦,只能缩着肩退到一旁,眼圈通红,却半句不敢再多说。
按照傅冉冉的要求,暗卫们将洒好灯油的布条铺在距宫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上。
“虽然挡不住多久但起码能拖延片刻,留些空间喘息。”
阶下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声声叩在人心头。傅冉冉心下一紧,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来的这么快?
几人迅疾退入殿内,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重吱呀声。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一刹那,傅冉冉看见了程暮的脸。
他正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衣袍下摆沾满城外的尘土与暗沉血渍,分明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
可就在目光穿透半掩殿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他周身那股凌厉如出鞘剑的气势,骤然消散,化作眼底沉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后怕。
他衣摆还沾着城外的尘与血,分明是一路疾驰、片刻未停。可在看见她的刹那,所有凌厉都化作眼底沉得化不开的愧疚。
他后悔了,他应该再早一些意识到很难在城外找到白松的痕迹,他应该留下来与她在一处。
现在想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后见之明,他跑向傅冉冉,就在她伸手拉开门的瞬间,一把抱了上去。
然而手臂环住她的肩背时,他却不敢用力。她衣衫上渗出的血迹,透过布料映入他眼中,仿佛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得他瞳孔微缩。
这些伤口放在自己身上没什么,可放在她身上他就是心疼。
他放开傅冉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剩下的都交给我”这样的话,他只能低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傅冉冉拉住他的手,“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再说我也没大事不是。”
“这么多伤口还没大事。”程暮拉着她的手,道:“我这有金疮药,先简单给你处理一下。”
“你们有白松的线索吗?”傅冉冉问道。
程暮摇头,动作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沾着尘灰。“他应已率众往皇宫来了。”他一边答,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布角,试图拭去她手臂伤口旁的血污与尘粒。
傅冉冉看着殿内这些暗卫,忧色浮上眉梢,“我们的人还够吗?”
程暮一边为傅冉冉处理着伤口,一边道:“程家方才也遭到了袭击,索性已经解决了,但城中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兄长去支援,他们可能一时赶不过来。”
“我就不明白了,白松哪来这么多人可供他驱使?”傅冉冉皱着眉,恨不得白松直接消失。
“这些年明里暗里他做了不少手脚,索性我们识破了一些,没让他的势力进一步增长。”
“可若要以少对多恐怕胜算太小。”
程暮正要试图去将傅冉冉手臂上伤口边上的灰尘擦干净,傅冉冉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个先别动了,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撕下来太疼了,上点药就行。”
程暮仔细看着伤口处,用手指沾了药膏,轻轻点在伤口处,皮肤粗糙的纹路还是磨得傅冉冉的伤口处发痛。
她手臂本能地向后抽动着躲了躲。
“我轻点。”程暮用手又多沾了一些药膏,确保只有药膏能接触到傅冉冉的皮肤。
用纱布轻轻包好,程暮才道:“你等下待在殿中别出去了。”
傅冉冉知道程暮是担心自己,但她没有直接反驳,两个人纠结几句反倒耽误本就留给他们不多的时间。
程暮站起身,吩咐暗卫,“去把殿门合上,留一条缝隙,箭能射出去就好。”
傅冉冉知道,他能看懂方才她让暗卫们做的准备。
“所有人在柱子和房梁处躲好,我们能反击的余地不多,想要以少对多多拖延敌人片刻就只能出其不意。”程暮安排开。
“万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围住。”傅冉冉想到一个办法却不知道怎么具体实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门口做一个简易的机关,把人放进来之后能把门再关上的?”
“好办法。”程暮观察着殿内的物件,再到门前看了看,很快便道:“倒还真有办法。”
程暮带着阿玄在殿里快速搭建起来,他们将绳子一头系在门闩上,另一头绕过殿门上方的横梁,垂下去吊住铜香炉。
香炉吊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曳阴影。程暮回身找了找,“有没有细一点的小木棍。”
“毛笔。”阿玄说罢便要去拿案几上的紫豪。
“等一下。”傅冉冉你伸手制止,她又看见一边的那位小公公露出想阻止又不敢的神情。
算了算了,她道:“簪子行吗?”
“也行。”
傅冉冉将自己头上插着的簪子拿了下来。
程暮用簪子将绳子卡住,程暮道:“这个机关就交给你控制了。”他看向傅冉冉。
傅冉冉还没看懂整个装置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程暮提醒道:“用飞刃。”
傅冉冉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绳子的走向,立刻明白了过来,她点点头。
……
宫城四门的灯笼被夜风卷得摇摇欲坠,猩红光影里,刀剑相撞的脆响刺破暮色。
傅昭昭靠在朱漆城门内侧的立柱上,右手死死攥着短刀,左手按在胸前渗血的衣襟上,伤口被勒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目光扫过身边列队的禁军与季家旧部,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守住门轴,别让他们冲进来。”
程朝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伤势未愈,不该在此。”
傅昭昭摇头道:“我还能撑住,躺在屋子里什么忙都帮不上才令我更痛苦。”
程朝沉默了一阵,“别离我太远。”
“好。”傅昭昭点头,她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此时还是依靠一下程朝的好。
白松一身战甲,手持长剑,勒马于后,看向一边的刘应,“尚书大人,宫门防务,还需借你调度。”
刘应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宫门布局,指尖轻叩马鞍,声音沉稳,“国公大人正面强攻,牵制主力;我分三路精锐,一路绕侧袭扰,一路封堵退路,最后一路随你直插核心。锦衣卫虽悍,季家旧部虽勇,却架不住首尾不能相顾。”
话音未落,刘应抬手一挥,早已整肃待命的叛军精锐立刻分作三股,如铁流般铺开。
“冲!”
白松一声怒喝,拍马提剑,直冲宫门。剑刃横扫之处,劲风呼啸,锦衣卫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身后的核心精锐紧随其后,悍不畏死,硬生生将防线压得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刘应调度的侧路叛军已悄然逼近宫墙另一侧,箭矢如雨般射向防线侧翼,打乱了程朝的部署。
负责封堵退路的叛军则迅速抢占宫门两侧要道,切断了守军后撤或求援的可能。
几支冷箭破空射来,白松于马上拧身闪避,一箭擦着甲胄掠过,火星迸溅。
他索性翻身下马,落地瞬间,长剑反手一挥,一名锦衣卫脖颈血光迸现。
温热血珠溅上他脸颊,他非但不擦,眼中光芒反而愈盛,似嗅到血腥的野兽。
混乱战局中,他目光如鹰隼,竟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了傅昭昭的身影。
见她倚柱而立,血色透衣,他眼中划过毫不掩饰的轻蔑,声音裹挟内力,压过厮杀,扬声喝道:“程夫人都伤重至此了,何苦负隅顽抗?不如歇息片刻。看在本国公与程大人相识一场,允你留个全尸,如何?”他语调温醇,言辞却犀锐如剖玉,字字诛心
傅昭昭连眼皮都未抬,仿佛未曾听闻。只顺手从脚边拾起一枚边缘锋利的石子,腕劲一吐,石子便如流星般直射白松面门!几乎同一刹那,程朝袖中亦飞出一道寒光。
白松定睛一看,是一把短刀!
白松瞳孔骤缩,急挥剑格挡。“铛”一声脆响,短刀被击飞。然那石子刁钻,竟擦着他脸颊掠过,划开一道细微血口。刺痛微不足道,但那侮辱之意,却如烈火灼面。
他抬手抹过脸颊,指尖染上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