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野》午诺

37、Chapter 37 “谁说她不

　　《乖野》
　　Chapter 37

　　乔柠七睡得很沉，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沙发上的窗子上已经透着一点光，天色已经泛白。

　　她摸索着打开手机，凌晨五点半。

　　天都要亮了，乔柠七迷迷糊糊地又眯了一会儿，潜意识里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没等她多想，只是翻了个身的功夫，乔柠七便瞧见了趴在她脑袋边熟睡的男生，不过几指的距离，近到乔柠七清楚地看到裴寂怀黑鸦的眼睫毛和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乔柠七动作僵硬地停住，就连呼吸都忍不住放缓了一些。

　　就像是有只蝴蝶停靠在他的眉睫，只要她轻轻一动，那只蝴蝶就会悄然离去。

　　此刻，那双翅膀正在轻轻颤动着，好似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乔柠七忽然在想，裴寂怀的噩梦是什么样子的，他最害怕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掠过窗户的天光一点点挪到了裴寂怀的眼角，阴影层次分明。

　　乔柠七看得有些失神，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身份。

　　这样美好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乔柠七的鼻尖有些痒，她没忍住掩嘴打了个喷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向来睡眠浅的裴寂怀也随之坐起，两个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乔柠七心虚地别过头去避开视线，刻意的动作在裴寂怀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异常，他问，“是不是太冷了？”

　　“嗯，有点。”

　　裴寂怀起身，又翻出来一个厚实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乔柠七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兴许是这一个喷嚏的缘故，她忘记的事情忽的涌了上来，罗梦梦还在医院呢。

　　思及此，乔柠七火急火燎地翻身下去，穿上鞋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出去，想要问一下手机的情况。

　　时间尚早，店铺还没有开门营业，王哥大概率也在休息。

　　乔柠七犹豫着要不要先去医院，晚点儿再来拿手机。

　　身后的裴寂怀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随后走到柜台前熟捻地拿出一部手机，测试开机。

　　能打开。

　　他看向乔柠七，“姐，手机数据已经导出来了。”

　　“在哪儿？”

　　“这里，”裴寂怀晃了一下手中的手机，示意说，“昨晚王哥就修好了，给我发了短信。”

　　“原来是这样。”乔柠七松了口气，说，“多少钱，我转给他。”

　　“不用。”

　　“那不行。”乔柠七对于不欠人情这一块儿有股异常的执拗。

　　裴寂怀：“记我身上。”

　　乔柠七只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之间已经默契到不分彼此。

　　“我先去医院，梦梦身边没有人照顾。”

　　“我跟你一起。”

　　“店铺——”

　　“王哥给我发消息，说给我放一天假。”

　　裴寂怀后面没有说的是，王哥在里面备注，好好陪姐姐。

　　这样暧昧的话当然不能让姐姐知道。

　　乔柠七点点头，比起自己一个人，多一个熟悉京都的亲人在身侧，显然会更好一点。

　　于是两个人一起往医院赶过去，为了节省费用，乔柠七还是选择坐公交。

　　毕竟罗梦梦肯定没有那么多钱住院，乔柠七要想办法挤一部分出来先替她垫着。

　　公交车上，乔柠七拉着裴寂怀刻意坐到了末尾角落里，确认旁边没什么人以后才打开手机，查看里面的相册和聊天内容。

　　罗梦梦和李杰的聊天记录可以成为李杰实施犯罪的直接证据，同时相册里面也包含了许多李杰家暴的照片和视频，触目惊心。

　　只是看了几眼，乔柠七就恨得牙痒痒。

　　裴寂怀全程坐在外侧，他并不关心手机里的内容，相反，他更关心看到这一切的乔柠七此刻的心情和思绪。

　　他视线上移，落在乔柠七皱起的眉头上，裴寂怀说，“姐姐，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没有义务去管她。”

　　乔柠七不可置信地抬眼，“你在说什么？”

　　“事实如此，”裴寂怀话音淡薄，“你和她非亲非故，而且，是她先抛弃你在先。”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才是姐姐唯一的弟弟。”

　　唯一这个词怎么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裴寂怀指骨捏得发响，薄唇紧抿，似乎很是不服气。

　　“那不一样，梦梦对我来说很重要。”

　　乔柠七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一直向下。

　　可裴寂怀只是敛起幽暗的眼神，冷笑说，“姐姐只觉得她重要，为了她可以孤身一个人离开梧城来到京都，但对我从来不会这样。”

　　“你在怪我？”

　　“没有。”

　　裴寂怀嘴硬，可心里却止不住地去想，若是他和罗梦梦一同掉进了水里，乔柠七只能救一个的话，会选谁呢？

　　“重要的人就可以不告而别后，仍旧赢得你的选择么？”他问。

　　乔柠七没有回答，视线依然在屏幕上，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裴寂怀却清楚，倘若罗梦梦做的事情落在他身上，乔柠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他一刀两断，然后再也不见，恐怕多年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为什么？

　　凭什么？

　　裴寂怀心口处压上了一块新的巨石。

　　明明姐姐和他认识的最早。

　　乔柠七指尖停顿，“阿也，你知道我和梦梦是怎么认识的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赌气似的。

　　乔柠七看着那张照片出了神，没理会他愿不愿意知道，继续说，“在我十七岁那年，丧母，失恋，我的世界秩序在那一天骤然崩塌，我想过要不要就此堕落下去，于是我走进了曾经望而却步的发廊，想要化一个叛逆的烟熏妆。”

　　“那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见发廊小妹的模样，她很年轻，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但打扮却远比我成熟，我害怕她和校外的那些混混们是一类人，却也向往着。”

　　“可当我第一次和她交流，我就知道，她和我一样，堕落的不彻底。”

　　“梦梦声音听起来太稚嫩了，简直和她的妆容是两种极端，笑起来的时候，烟熏妆在她脸上都有点可爱。”

　　裴寂怀此刻的心脏在抓狂地乱跳，乔柠七越是回忆，越是这样怀念，他就越羡慕，越嫉妒，越恨得发狂。

　　*

　　“小妹妹，你看起来好年轻啊，怎么想化烟熏妆，都不适合你呢。”罗梦梦柔声劝道。

　　乔柠七梳着的马尾都已经乱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喜欢这样。”

　　罗梦梦担忧道，“可是你的眼睛都哭肿了，是不是受了委屈。”

　　说着，罗梦梦拿起棉布蘸水在她眼角擦了擦，又偷偷塞给她一颗糖，她四处张望一下，才小声在她耳边说，“这是老板娘新买的糖，要给高级客户，我悄悄拿了一颗，你也是客户，就给你吃吧。”

　　乔柠七没有接，看她的神情，应该是挺害怕那位老板娘的。

　　“被老板娘发现了你会受罚的。”

　　“没事呀，”她笑笑，把糖塞到乔柠七手里，“本来我们员工也可以拿一颗的，老板娘不会怪我的，你放心吧。”

　　彼时的乔柠七哭过了一阵，早已累得大脑麻木，没有多想，动作缓慢地拆开了糖纸，露出那颗粉色的小糖果。

　　荔枝味儿的，很甜。

　　乔柠七鼻腔泛酸，没忍住又红了眼眶。

　　吓得罗梦梦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乔柠七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搞得罗梦梦愣了好久。

　　化妆的时候，罗梦梦说，“给你化个贴肤色的淡妆吧，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尝试。”

　　那个年代，千禧风盛行，发廊化妆店最流行的妆容是烟熏妆。

　　所以罗梦梦很少尝试其他风格，但为了这位不好哄的新顾客，她还是努力尝试。

　　最后化出来效果一般般，甚至有些滑稽，惹得乔柠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乔柠七说，“还好啊，她当时的技术真的很差，把我化得很难看，不然我也不会觉得自己不适合化妆，那样的话，或许我的人生轨迹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后来哪怕她去了酒吧工作，可心底仍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

　　直到辞职。

　　她将手机凑近到裴寂怀眼前，裴寂怀却只是余光一扫，然后转头看着那张照片愣神。

　　古早模糊的闪光照片里，女孩扎着马尾，十六七岁的模样，化着一点点半烟熏半小清新的妆容，隐约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虽然看起来脏脏乱乱的，但好在她笑得足够开心，冲淡了那股淡淡的悲伤。

　　“喏，这是梦梦用工资在老板娘那里换来的一部老手机，然后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我。”

　　像是在炫耀。

　　纵使裴寂怀再不满，也不得不承认，罗梦梦的确是真心对待乔柠七的。

　　可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短暂的片刻，随后他依旧不服气地想，可她绝对没有自己真心。

　　乔柠七说，“阿也，等你有了好朋友，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境，她们就和家人一样。”

　　裴寂怀反驳：“不会的。”

　　“什么？”

　　“我不会有唯一的朋友，也不会有最好的朋友，即使有了朋友，也不会和家人一样，我只有姐姐，姐姐是我的唯一，我也只想成为姐姐的唯一。”

　　乔柠七愣住。

　　这是事实，也是裴寂怀一直以来信奉的规则。

　　如果说，乔柠七的世界秩序是她的家庭和初恋，那么裴寂怀的世界秩序和唯一运行规则就是乔柠七，但彼时的乔柠七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裴寂怀收回视线，然后起身。

　　公交车停下了，医院到了。

　　*

　　罗梦梦还在休息，但还在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了。

　　只可惜，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保不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乔柠七没说什么，只拜托医生照顾好大人就好。

　　随后，乔柠七又赶去警察局，把相关的聊天记录和证据交给负责的警察，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色再次暗沉下来。

　　乔柠七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低头看着路灯下的影子，猛地惊觉，转身看向身后。

　　裴寂怀就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不近不远，若即若离。

　　也许是太忙太累了，乔柠七早已晕头转向到差点忘记了裴寂怀一直跟在她身后。

　　原来她走了这么久的路，后面还有依靠。

　　乔柠七深吸一口气，上前抱着裴寂怀，拍了怕他的后背说，“阿也，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乔柠七打算去订一家旅馆休息。

　　裴寂怀却扯住她的胳膊，像是猜到了她现在的想法似的，说，“我知道有家酒店很适合。”

　　路上，裴寂怀瞥见一家没有关门的烧烤店，说，“饿了。”

　　“你饿了啊。”乔柠七没有犹豫，拉着他就直奔店里，位置是露天的，吹着风，却也不冷。

　　裴寂怀点了几道菜，又烤了一些串，饭量不少。

　　但乔柠七却很欣慰，“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要多吃点，也怪我，今天太忙了，都忽略了陪你好好吃饭。”

　　裴寂怀没有吭声，端起水壶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

　　很快，菜已经上齐。

　　裴寂怀没有动筷。

　　“怎么不吃啊？”乔柠七一边迫不及待地撸串，一边问，“不是饿了吗？”

　　他看着乔柠七，笑了下说，“是你该饿了。”

　　乔柠七一怔，恍然间发现裴寂怀点的菜全部都是她爱吃的。

　　他说饿了，所以乔柠七会毫不犹豫带他进饭店，但是如果是她自己饿了，乔柠七反而会忍一忍，忽略过去。

　　“你跟着我忙了一天，消耗量比我要大多了。”

　　裴寂怀摇头，“姐，你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紧牙关，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但你自己总是注意不到。”

　　乔柠七喝了口水，没有回复，但那些话就好像一个开关似的，眼下她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乔柠七一边要去医院照顾罗梦梦，一边要去警察局做笔录。

　　裴寂怀学业繁重，又有兼职，于是在乔柠七的强烈要求下，他回到学校继续学习，非必要不会出来。

　　但偶尔有空的时候，裴寂怀还是会去医院帮忙。

　　即便他仍然不喜欢罗梦梦。

　　宿舍309聚餐，裴寂怀拒绝了，但几个室友却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其中一个有点钱的室友格外反常，他先是把自己刚买的水果堆放在裴寂怀的桌位上，献殷勤似的。

　　裴寂怀有几分警惕。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太熟。

　　另外一个不算熟的室友哎呀一声，打趣道，“兄弟，你这就不仁义了吧，你有那么漂亮的一个姐姐，怎么不早点给哥几个推荐一下啊。”

　　提到了乔柠七，裴寂怀这才有所反应，他先是看了一眼张伟的神情，见他有些不自然，才明白了一些什么。

　　张伟挠挠头，解释说，“前两天，我去医院的路上看见了你，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个女生，我以为那是你女朋友，但后来我听见你喊她姐，就想着你姐姐好不容易来京都一趟，咱们宿舍也得表示一下送个礼物什么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你还拍了照片？”

　　“我怕认错，就拍了一张想着等你回来确认一下——”张伟越说越没有底。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

　　但裴寂怀眼下并没有计较这些。

　　有钱的室友继续凑近，他向来阔绰，知道裴寂怀的电子设备早已破旧，就大手一挥说，“要是我和你姐这事儿能成，你的电脑手机平板我都可以包了。”

　　裴寂怀：“不需要。”

　　“别这么冷血嘛，”那人嬉皮笑脸，“兄弟跟你说实话，你姐长在我审美点儿上了，一见钟情，真的。”

　　这点儿他虽然有所夸大美饰，但的确，他眼光极高，谈恋爱素来看感觉，也是京大里面出了名的中央空调兼渣男，腻了就迅速换对象。

　　换女友如同换衣服。

　　分手的原因统称为，感觉不对。

　　不过他这个多情浪子也吸引到了不少爱慕的女生，往往是女孩儿倒追他，他才同意。

　　裴寂怀虽然和他们不熟，但是毕竟同处一个屋檐下，对这些事情他自然也知道一些。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竟然也会主动追求一个女生。

　　“徐文。”裴寂怀直呼其名，神色冷得可怕。

　　徐文几人似乎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不由得被震住。

　　裴寂怀警告说：“你找其他人我不关心，但是只有一条，别动我姐。”

　　“还是不是兄弟啊，”徐文骂骂咧咧道，“又他妈不是你女朋友，介绍给我还能让你姐吃亏？”

　　“谁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话音掷地有声，在场的三人全部目瞪口呆，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因为他们几乎从未见过裴寂怀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为了一个人。

　　而且他们并不觉得，像裴寂怀这样天生有些冷血淡薄的一个人，会用他姐姐开这样的玩笑，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他谈的那个宝贝女朋友，竟然是他姐？

　　卧槽！此消息瞬间在三人脑海里炸开，但谁也不敢开口，连同呼吸都被压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下的裴寂怀是真的生气了。

　　直到裴寂怀出了门，几人才面面相觑，爆出一阵惊天的呼声。

　　简直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