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来信》泠叙

60、第59章 “野草坚

　　闻羽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时已是深夜，病房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小夜灯。昏迷后的意识全无，他缓了阵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想起昏迷前还未给时旎发出去的消息，他起身就要找自己手机，身体一动便惊醒了正趴在病床旁的闻母。

　　闻母见他醒来，立马惊喜道：“儿子，你终于醒了。”
　　“恒景，儿子醒了，你快来。”她喊在沙发上休息的闻父。

　　闻羽看着一左一右的爸妈，声音有些虚弱道：“爸妈，我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吧。”

　　一提到这事，闻母难受得说不出话，只有闻父轻轻地点了点头，说：
　　“怎么不告诉我们，一个人扛着多难受啊。”

　　闻羽不想让爸妈担心，嘴角故作坚强地扯出抹笑，玩笑道：
　　“也没扛多久，这事也就比你们早知道几天而已。”

　　这话说得轻松，可爸妈能不知其中他所受的苦吗。看儿子这样，他们的心便越痛。

　　“妈，我手机呢？”闻羽问。

　　“这儿呢。”闻母将桌子上的手机递给他，“是要联系旎旎？”

　　闻羽解锁手机，“嗯。”

　　“先别联系她了。”

　　闻母一句话打断闻羽划手机屏幕的动作，闻羽转头看她，没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旎旎也知道你的情况了，是她通知的我们。”

　　闻羽完全没想到时旎会知道这事，一时怔住。一旁的闻母继续跟他讲：

　　“旎旎从你进院后就一直在旁边守着，不肯走。她最近也挺累的，考试又加上今天这事对她的打击，我怕她撑不住，一小时前先让她回去休息了。”

　　“今晚就先别联系旎旎了，让她好好休息一晚。”

　　听她说完，闻羽蹙眉不免担心起时旎的情况。可闻母说得在理，他现在联系时旎，时旎肯定会赶来医院，这一晚便不会休息好。

　　闻羽放下手机，“爸妈，你们也不用再这儿陪着了，订个酒店去休息一下。”

　　闻母：“我和你爸不放心。与其在酒店里休息，倒不如守在你旁边睡得安心。”

　　闻羽知道他们担心自己，不再劝说，随了他们的心。

　　这一晚回校休息的时旎并没睡好，她担心闻羽，半夜惊醒很多次，梦里全都是闻羽病情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时旎赶去了医院。

　　她刚进病房门口便与正坐在病床的闻羽视线对上。闻羽冲她笑了笑，一瞬间，她就红了眼睛。
　　昨天见到的他，是那样虚弱、安静，静到时旎感觉下一秒便会失去他。

　　这一秒，看到他安然地就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笑，时旎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感。她看着不远处的他，笑了笑。

　　时旎向他走近，握上闻羽向自己伸来的手，柔声问道：
　　“什么时候醒的？”

　　闻羽看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挡不住他满脸的笑意，“半夜的时候。”

　　时旎安静地点点头，低头沉默了阵儿，才心痛地再次问他：“你生病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会影响考试。”闻羽慢慢答。

　　还是在为她担心，从始至终都在为她着想。

　　时旎眼泪啪嗒掉了两颗，心难受得更加厉害。
　　她不想闻羽太为自己考虑，她多想他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啊，这样他就不会这样辛苦了。

　　时旎越想眼泪掉的愈发严重，闻羽抬手一点点拭去她的眼泪，不断安慰她，同她讲：

　　“别哭了，旎旎。”
　　“我现在不好好地就在你面前吗？”
　　“我会好的，真的。”
　　“等我好了，我们去毕业旅行，好不好？”

　　……

　　他同她讲了很多，说跟她讲要一起去很多地方，一块做很多事，说要有很多很多愿望要一起完成。
　　他一句一句地同她讲，时旎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地应他。

　　讲到最后两人都红了眼眶，互相依偎在一起，可脸上却是笑着的。

　　最后，时旎靠在他肩头，撒娇地说：“今晚我在这儿陪你好不好？没你在我睡不着。”

　　或许此刻过分时光静好，闻羽竟出奇地答应她下来，宠溺应一声“好”。

　　当晚，送走闻父闻母回酒店后，时旎关上了病房内的灯光，只开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她躺进闻羽怀里，闻羽抱着她。

　　在这静谧的夜晚，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声。

　　“明年夏天我们再去看一次海边日出吧。”时旎依偎在闻羽怀中，忽然道。

　　闻羽心里有所顾忌，却还是应下她，“好啊，没问题。”

　　“毕业之后就去好不好？”

　　“好~”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还有暖迎、齐洵舟一起去的那次吗？”

　　“当然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他怎么会忘记，那一次他偷拍了第一张时旎的照片，至今都摆在他的书桌上。

　　闻羽边回忆边说：“那次啊，我们看了一场特别漂亮的海边日落。第二天，你和苏暖迎就被人尾随了”，他长舒口气，“这事现在我依旧后怕。”

　　“还好后来你来救我们了。”时旎笑嘻嘻地说。

　　“是啊。”
　　闻羽无不感慨，还好那天早上他听到了她打来的那通电话。

　　“那是你第二次救我，第一次是奶茶店，至于第三次救我嘛...”
　　时旎慢悠悠讲，闻羽略显困惑，等她往下解释。

　　“第三次，是你喜欢上我，你能来爱我。”
　　“让我知道原来除了外婆这一至亲外，也是有人如此热烈地爱我的。”
　　“能被你喜欢、爱着，我很幸福。”

　　“闻羽，这是你对我的第三次救赎。”

　　话一落，闻羽便托起她后颈，迫使她仰头。下一秒，吻上她的唇，深吻。

　　唇齿交缠间，闻羽对她轻声道：“我也是。”

　　“爱你，被你爱着，我都很幸福。”

　　——

　　随着治疗的进行，药物的副作用同病症一起折磨着闻羽。

　　他先前还有些健康的肤色逐渐开始出现黄疸现象，食欲也跟着下降，吃不下东西，有时候吃一点就吐得厉害，才几天的时间他便瘦了一大圈。

　　腹部的疼痛也跟着日夜侵蚀他，可他却怕身边人担心，咬牙坚持无声地忍着，只有在疼到受不住时才会轻哼出几声。

　　有时候时旎看不得他这样难受，便躲起来或在他睡着时偷偷哭，她不敢再在闻羽面前掉一滴泪，她知道闻羽若是看到自己哭定会忍着难受反过来安慰照顾自己。
　　所以她不敢，不想再让他担忧。

　　直至后期闻羽的病情更为严重，肿瘤出现转移，闻羽陷入持续的昏睡，一天中清醒不了几次。

　　医生宣告闻羽时间不多了的那天，时旎彻底地痛哭了一场，哭完后擦干眼泪，吹吹风，不让闻羽看出一丝哭痕，然后才进入病房，笑着面对闻羽。

　　闻羽生命进入倒计时，时旎一直陪在他身边。他睡着她便静静守在床头等待他下一次的清醒，他醒着她便笑着同他聊聊天，讲讲今天自己都做了什么，又遇到了哪些趣事。
　　如此循环，静静等待着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直至毕业。

　　毕业这天，闻羽精神难得的好，前几天的沉睡好像在养精蓄锐，只为今天。
　　他换上时旎从学校给他拿来的学士服，虽说因病已瘦了很多，但服装下依旧是藏不住的帅气。

　　闻羽对着镜子整理衣服，不太自信地问站在旁边的时旎：“还...行吗？看着正常吗？”

　　时旎有瞬间的刺痛，随后笑一下，看着镜中的他回道：
　　“特别特别好看。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什么？”

　　“一位带点儿病娇感的大帅哥。”

　　一句话逗笑闻羽，刚还存在的那点不自信一下消散干净，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是嘛，那我又解锁了一种新身份。”

　　说话间，闻母走进病房说闻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就差他们这两位主人公了。虽然闻羽今天精神确实不错，但仍没力气走太长时间的路，只能用轮椅推着。

　　闻羽自住院后已很久没返校过，今天是第一次，来参加他同时旎的毕业典礼。

　　时旎推着他，走过他们之前在校时常走的几条路，回忆着他们的点点滴滴，聊他们常去的图书馆、二食堂中他们最爱吃的一家米线、正在新建的教学楼，最后话题回归于他们刚大学报道时的场景。

　　一转眼，四年已过。
　　爱的人生命....正在倒计时。

　　两人在校门口拍了张毕业合照。
　　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闻羽站着，时旎靠在他肩头，笑得甜蜜。

　　七月一天的晚上，屋外滂泼大雨，屋内却一片温暖。

　　闻羽抱着时旎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从高考结束的初见，到后来的相处、相知、相爱，两人陪伴彼此走过的青春，爱得热烈。

　　一件件，一桩桩两人共同经历的事，闻羽同她慢慢讲。

　　最后，闻羽一遍遍跟她说对不起，说他兑现不了承诺了，他不能同她一块去京市读研了，不能陪她去看海边日出了。
　　对不起，他不能再带给她幸福了。

　　时旎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埋进他怀里，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打湿病服。
　　一遍遍跟闻羽说着没关系，没关系，说他们还有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说等他好了，在一起去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问他好不好，好不好，可闻羽不再给她肯定的答复。

　　他，没有能力了......

　　大雨过后的第二天，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凉风阵阵袭来，不急不躁，一切都有生机。

　　曾爱人爱到骨子里的那一年轻的生命止于此......

　　——

　　收到考研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时旎同样收到了闻母给她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只一张照片——闻羽的录取通知书。

　　她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当天她便收拾好行李，只身一人去了海边。第二天凌晨她一人在海边架起自拍支架，静静等待日出升起。
　　当日出来临，朝霞散满海平面时，时旎面对日出，张开双手，按下了拍照键，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现在的她还不知，在后来的某一天中，她寝室的书桌上将会摆放着两张自己的海边照片，皆是背影照，海边日出与海边日落，一左一右。

　　开学前一天，时旎最后去了一趟闻羽的墓地，她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他的照片。
　　那位她爱的少年依旧阳光帅气，笑容温暖，温柔到极致。

　　她看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有眼泪不停地流，一滴接一滴。

　　良久良久，她抬手随意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极力扯出抹笑，带着哭腔哽咽跟少年、也是跟自己说：

　　“我不能哭啊。”

　　“你说过的，我是野草。野草坚韧，永不肯低头的啊。”

　　那是他最后说给她的话。

　　——野草坚韧，永不肯低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