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漫与落水狗》几盏

15、线内外

　　陆岁聿每个下午都在这里，起初是只想看着那层楼亮起的房间，后来-欲-望多了些，又想真的见到她。

　　半个月前暴雨时分，他明明知道雪时应该很害怕，却也没有下定决心打电话给她，只是发了条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到，已经被撤回的消息。

　　「你想苹果了吗？我可以带过去给你。」

　　比起这句莫名其妙，无关痛痒的话，他其实更想说的是别的话。

　　陆岁聿坐在沙发上，摸着安静趴在他大腿上的小猫。

　　小猫叫苹果，因为长了一身最常见的黑灰花色，自戴白手套，品种是最常见的中华田园猫，性格也不够粘人讨喜，就像苹果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它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也是个老奶奶了。

　　陆岁聿小时候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终于从雪时托付的那个领养人手上买回了苹果。

　　他不明白，明明雪时也付出了心血，在那段时间里和他那么细心地去照顾苹果，还取了名字，最后还是轻易地把她送给了别的领养人。

　　陆岁聿抱起苹果，揉着它的背，像是对着苹果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苹果苹果，你说现在雪时还喜欢你吗？她见到你还会高兴吗？”

　　苹果懒懒地歪歪头，似乎是不明白这个饲主在跟它说什么，发出了几声喵喵喵喵喵。

　　而它对面的男人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表情一亮，英俊的眉眼都透着笑意。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冷。

　　陆岁聿站在楼下，伸出手呼了口气，想起自己把大衣忘在车里了。

　　“陆岁聿。”

　　清亮的女声此刻有些迟疑，唇齿相触间，将每个字都拉长了几瞬。

　　他转过头，长睫的阴影映在了眼下，脸上的表情有片刻僵硬，似乎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雪时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弯起，眼中又含着几分雀跃，嘴上还是调侃：“你不冷吗？”

　　“在这里......”她停顿了几秒，“吹冷风？”

　　天上雪花纷飞地飘下，落在了陆岁聿的肩头，雪时的眼神由他的肩头游走落到他的双眼里。

　　几瞬静霎。

　　唯有二人眼神交汇。

　　雪时的目光毫不闪躲，直直到陆岁聿先在这静默中偏过了眼。

　　她一步一步走近，踮起脚拍落了他肩头的碎雪，仰着头，将肩头的围巾解下系在了他颈间。

　　陆岁聿喉头轻轻滚动，垂下的目光里只映着她。

　　“别冻傻了。”

　　雪时抬头一看，白雪纷飞没了尽头，应该是要下整夜的节奏。

　　她今天一定要和陆岁聿和好。

　　她想他也是。

　　于是她转过身，抬头对他笑道：“在这里一直吹风也不是办法，先去楼上吧。”

　　*

　　屋内暖气很快遍满，舒适的温度让雪时工作了一天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陆岁聿走了几步，在书架上选了一张唱片放起了音乐。

　　雪时藏好了刚刚在门口动作迅速带进屋的外卖，转过身就听到了音乐。

　　也是，这间房子，他应该比她更熟。

　　“你还没吃饭？”

　　陆岁聿站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厨房，皱了皱眉头。

　　这些东西从他离开那天以后根本没有被使用过的其他痕迹。

　　“我都是在外面吃完回来的。”雪时补充，语气有些弱。

　　陆岁聿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有些无奈，慢慢踱步走到了厨房。

　　“等着。”

　　雪时挑挑眉，显然是有些惊讶，毕竟她很久没有吃到过这个人的手艺了。

　　“这次要煮什么？也是西红柿鸡蛋面？”雪时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饶有趣味地看向他。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被赶出家门时陆岁聿也给她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不是，”陆岁聿眉眼平和，打开了冰箱，望向这个冰箱的主人，“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雪时盯着几乎空无一物，只剩下些饮料汽水的冰箱顿时语塞。

　　陆岁聿拿起手上的鸡蛋，和他不知道从冰箱哪个角落掏出来的小青菜，语气似乎带上了点惋惜。

　　“可惜，今天只能煮青菜鸡蛋面了。”

　　雪时哼哼笑了几声，走了几步，单手撑在厨房的台上，另一只手无聊地缠着发丝，将它卷起又松开，卷起又松开，双眼凝视着他带着围裙的背影。

　　虽然陆岁聿煮的番茄鸡蛋面加点醋很好吃。

　　但是......

　　这个人怎么好像对番茄鸡蛋面有什么执念啊。

　　她歪头思考，还是搞不懂，直接问了：“陆大少爷，你很喜欢吃番茄鸡蛋面吗？”

　　陆岁聿手上的动作一滞，不过片刻就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只是雪时的幻觉。

　　不对。

　　她眯起眼，洞若观火，眼神如炬。

　　陆岁聿反应很快，淡淡解释道：“这是我母亲唯一教我的菜。”

　　母亲。

　　目前圈内流传的关于陆岁聿父母的消息很少，大部分都用“殉情”二字概括。

　　当年陆岁聿的父亲，也就是陆家的大哥，据说因为老爷子不同意这两人在一起，所以陆岁聿父亲就直接带着他母亲私奔了。

　　再后来有消息就是二人殉情的消息了。

　　那场火灾里，陆岁聿因为被母亲叫出去买东西而幸免于难，成为唯一的生还者。

　　雪时眼睫眨了眨，双手撑在台面，陆岁聿转身，定定地看她，总觉得她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过于柔和，几乎是不谙世事。

　　他垂下眼。

　　“都是过去的事了，”陆岁聿擦了擦手，“之前的事情我们还没搞解释清楚。”

　　他说完转身，趁着水沸的好时机去下面。

　　案板上嫩绿的青菜，和鸡蛋都已经就位。

　　听到陆岁聿提起这回事，雪时眼神闪躲，手上一百八十个动作，显得有些不知为何的忙。

　　锅里的水正沸，水蒸汽聚集，咕嘟咕嘟地把不情愿的锅盖时而不时地顶开，像是想要逃窜。

　　雪时突然觉得有点困。

　　她朝房间走了两步。

　　不过很快，身后人发出了声音。

　　“你要去哪。”

　　这声音让她即将可能到来的美梦就这样泡汤了。

　　雪时转过身，表情如常，伸展了一下四肢。

　　“上班上了一天身上有点酸痛，我活动活动。”

　　陆岁聿发出轻轻的笑，显然是不信她这套说辞，给了她一个眼神：“快煮好了，你先坐在那吧。”

　　雪时这会儿肚子确实饿了，鼻尖涌入面香，没出息地坐上了饭桌的位置。

　　没关系，刚刚泡汤的美梦成为了眼前飘香的面汤。

　　她就说人生有得必有失。

　　按雪时朋友沈芽的话说，雪时这人就是直进懵出，吃软不吃硬。

　　而她又和别人太有距离感，什么都要和别人算清。

　　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她比谁都八面玲珑，巧舌如簧。可一旦时间过去，问题落在了原地，成了一个浅坑，她说什么都不肯再把它填平了。

　　哪怕走一次摔一次。

　　雪时现在就坐在椅子上晃悠着双腿，等待着今天的晚饭。

　　眼前的青菜鸡蛋面被人端了上来，另捎一瓶醋。

　　鸡蛋是窝进去的，饱满而不散。青菜也烫得刚刚好，不会软过头。

　　面估计用的是她放在橱柜下面的挂面，她买的时候也没想到会用上，只当做自己真活不下去了的救济粮。

　　此刻硬邦邦，冷冰冰的工业流水线挂面被煮得刚刚好，汤面荡着一点清油。

　　雪时食-欲大开，加完醋后正想动筷子，就想到了对面还有个陆岁聿。

　　“感谢陆大厨！”

　　她这个时候笑得比谁都真心实地。

　　“对了，你不吃吗？”雪时看他，“要不你也来一点吧，我没有那么饿。”

　　陆岁聿摆摆手，双手自如交叠。

　　“不用了，我吃过了。”

　　他神色看起来不错，只是手上一直捻着那块玉石。单从外观上看，这块玉石已经被他加工成手串了。

　　陆岁聿垂下眼，让人搞不懂在想什么。

　　雪时得到了他的回答，径自点点头，表示理解，于是开始吃了起来。

　　“那个条件还作数吧，”陆岁聿等她吃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天满足我一个要求。”

　　“既然都是红心房东了，必须要满足你这位十佳房客的要求。”

　　雪时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陆岁聿对面的女人吃得很安静，细嚼慢咽，让他意外想起了苹果吃饭的时候。

　　雪时确实从小到大都和别人划出了很分明的界限，喜欢把东西算得清清楚楚。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做生意的时候他最喜欢这样的人，讲规矩，守规矩。

　　但是陆岁聿从前一直觉得，如果真有雪时开始评判划分的一天，他一定是那条线内的人。

　　不过现在看来，很明显，他是线外。

　　心跳漏了一拍，接而坠了下去。

　　陆岁聿连摆弄手串的闲情雅致也没了。

　　“当然作数，”雪时还补充，“我们之前的也算。”

　　“你保我不被家里人发现，我会满足你的条件。”

　　陆岁聿手指点着桌面，嘴角抿着淡淡的笑。

　　“好啊。”

　　既然这是你觉得安全的方式，那我就选择这种方式。

　　......至于线内线外。

　　陆岁聿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跳过去不久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