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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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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尸能够感到饥饿吗?
这个问题没有结论。唯一能知道的是,它们分明可以不用进食。
兔子的肉精瘦精瘦的,晒成肉干烤去水分后,柴柴的相当有嚼劲。放在嘴里嚼开,肉质纤维有种越嚼越多的感觉。
“现在储备多起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每天吃饱。”薛明方把兔子条泡进热水中,“可以前谁没挨过饿呢,挨饿的滋味可不好受。”
“习惯了一天三顿饭的日子,才知道原来一顿不吃就饿的难受。第二天开始满脑子都是找点吃的,别的什么都不想了。要是第三天还没有找到食物,饿到想要吃土的感觉缓解了不少,但是脚下发软已经走不动路了。”
“饿可真不是一种好滋味。”
薛明方把兔肉泡软后,连带着热水一起咽下去。
“所以它们也会饿吗?”她一口口喝着撒了点盐的热水,“是因为太饿了,才会想要咬人吃人吗?”
余响看着自己手里的缸子——这同样是沙滩上冲上岸的海洋垃圾——她喝不了太热的热水,有空闲的话吃饭总是慢条斯理。
“不要揣测一群活死人的想法,它们只是怪物而已。”余响提醒道,“别钻了牛角尖。”
薛明方独自一人生活了太久,这些年她每日重复着差不多的事情,无人与她排解情绪,思想很容易走向极端。
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灾难爆发初期,人们在绝望之下将精神寄托给了信仰和宗教。刚刚建立的安全区内,一边忏悔祷告一边说末日审判已然到临的大有人在。
新的宗教应运而生。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宣扬丧尸并非是没有脑子的怪物,而是人类的高级存在。这不是一场灾难,而是进化,是人类像不知疲惫、没有痛苦、不会被病痛侵扰状态的进化。
这样的宣传又是一大群人主动接受感染。甚至被咬后偷偷混入安全区,只为了拉不懂得丧尸好处的普通人共同进化。
如果不把丧尸当做怪物,而是把它们当成曾经是人类、并且仍然与人类相似的生物,那就很容易陷入与当初进化主义相同的思考中。
所以余响才提醒薛明方,别钻牛角尖。
“说的也是呢。”对面的人沉默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薛明方扑灭了火堆,让它阴燃着。“你们先去睡觉吧,”她说,“我守第一班夜。”
她搬来自己的背包,枕在上面。
余响二人绕到棚屋后的平坦的区域,从石缸中舀水做着简单的清洁。这里离海边近,树林中也有河流,不缺乏水资源。有条件的话,还是得尽可能保持卫生,以免感染疾病。
余响多洗了两把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薛明安常年独自一人清剿丧尸,她的住处都被那股血肉腐烂的味道腌入味了。淡淡的腥臭味一直萦绕在余响鼻尖,弄得她很不自在。
“为什么海水不能喝呢?”
两人独处的时候,际望又开始冒怪话。
余响没搭理她。
“因为咸滋滋的,所以越喝越渴吗。那越渴越喝呢?如果越喝越渴越渴越喝越喝越渴越渴越喝的话,为什么最后还是不能解渴?”
什么跟什么啊,听着都头大。
“当然了,这都是我小时候寻思的,我现在已经知道为什么了。”际望呵呵一笑,“毕竟我也不是傻子,对吧。”
难说。余响在心里想道。
“喂,说真的,你不觉得这个薛什么很诡异吗?”
际望的语气不怎么正经,让人分辨不出是否在开玩笑。
余响没有发表意见。她的确觉得薛明方和以前不太一样,但那么多年过去了,谁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哼,反正你俩认识,你不害怕。”际望咕咕哝哝地说,“就我半夜睡觉还得睁一只眼睛。可别你俩一个摁我头一个摁我脚,就给我包成人肉饺子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愣住了。
“嘶……”
见际望好像真琢磨到了什么,余响紧张地看向她。
哪知际望却问:“你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啊,我不该笃定你一定会吃饺子。说不定是汤圆或者年糕呢,或者把我做成白切鸡。”
余响忍不住啧了一下,甩了一把手上的水。
“睡觉。”
虽说如此,却不是说睡就能睡得着的。
余响闭着眼睛躺了很久,身体的疲劳让她昏昏沉沉,精神却是越发清醒了。
她坐起身来,身旁的际望呼吸均匀,倒是睡得很沉。
穿上外套,余响起身走出棚屋。她看到薛明方坐在火堆面前,正抱着背包自言自语。
听到余响的声音,她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
余响不奇怪薛明方会做出这么看似不正常的行为。她也不是没有孤身一人过,最知道这孤独的感受。薛明方自己一个人在这呆了六年,别说对着火堆自言自语了,就算说火堆会回复她,余响都不觉得有多离奇。
“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余响坐在了薛明方的旁边,“六年来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
薛明方呵呵笑了笑:“很辛苦,但不是一个人。”
“嗯?”
“还有谁住在这里吗?”余响疑惑地问。
“小黑呀,张小黑。”
火光下,薛明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但余响什么都看不清。
“小黑当初啊,被咬伤的其实只有一根手指哦。”
虽然被派去殿后,但毕竟不是去送死。所有人的防护都做得十分到位,在不限制行动的前提下尽可能厚得将自己包裹起来。
但就是那么巧,命运戏人,小黑在撤离时被丧尸围住。她的防护让她活着逃了出来,唯独右手的小指被勾了一个口子。
“说不定其实不是被咬的,也有可能是被树枝啊石头之类的东西划伤的。我们俩都是这样想的。谁能相信呢,都已经收到撤离的指令了,马上就能跟大部队汇合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会节外生枝呢?”
小黑是个果断的人,她发现伤口后虽然更希望是普通的划伤,但还是手起刀落将那根手指砍下,连带着她的小半个手掌。
知道和队伍为何难免会被怀疑,最终仍会落得一个被处死或者监禁的结局。小黑没有撤离到岛上,薛明方也留下来陪她。
“说不定是划伤的,更何况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把伤口砍下来了,说不定不会感染的。”
“我们都抱有这样的期待。”
在第一个月里,除了伤口发炎,张小黑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变的征兆。
果然啊,只是划伤吧。
灾难发生后,大部分人的体质都较之前有了一定的提升。张小黑的伤口虽然发炎流脓,但没有坏死,在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的情况下逐渐愈合。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都安然无事。
从第四个月开始,皮肤底下的血管变得明显。伤口附近的一条条毛细血管突起变黑,如同扭曲的虫子盘旋在其间。
张小黑砍掉了她整个手掌,切面一直到凸起的血管结束的部位。
“她流了很多很多血,变得相当脆弱。”
如果不是在海边陡峭的地形中发现了一个山洞,薛明方和张小黑是不可能活在这么多丧尸聚集的地方下活下来的。
伤口发炎造成的高烧差点夺去了她的性命,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在此后的半年里,张小黑的身体再没有发生可怖的变化。
这半年里,薛明方依靠着这个易守难攻的山洞,一点点扩大着安全的区域。
两人脱离大部队被留在海湾这一端的第十一个月里,张小黑的表皮开始大面积脱落,露出晶莹的血肉。
她砍下了整条手臂。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的口中和伤口上都散发着恶臭。
她的毛发开始脱落。
她的牙齿掉落,长出参差不齐的犬牙。
她的眼珠变得浑浊,如同蒙上一层白翳。
她用最后的意识拜托薛明方砍下她的脑袋。
在两人选择留在海岸这一端的一年后,薛明方流着泪完成了张小黑最后的嘱托。
“我砍下了她的脑袋。”
“但是,好神奇。”
“只剩下一个脑袋了,却还没有死掉。”
“依然能睁着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还能追逐猎物。如果不是我没有留下她的脖子,说不定还能发出威胁的嘶吼声。”
余响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算是最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不对劲来了。薛明方所说的“并非孤单一人”,指的不是最初一年里她和张小黑相互扶持的时光。
一直陪着她的只有一个脑袋,一个属于丧尸的脑袋。
杀死是丧尸的唯一方法是破坏脑组织,单单保留一个脑袋,丧尸仍能呈现某种意义上的“活性”。
但就像薛明方所说,只能开合嘴巴,无法移动,没有威胁。
“如果丧尸真的是因为饥饿才去吃人,那么小黑就是最可怜的一个了。我尝试喂过她食物,她不肯吃别的动物的肉。我强硬的掰开她的嘴塞下去,结果当然只能是从脑袋下的断面掉出来。”
“她渴望的是人的血肉。当我划破自己手心的时候,就是她最活跃的时候。”
“可是啊,她已经没有了身体,就算吃再多再多的人,也不可能感到满足了。”
“小黑啊,可怜的小黑。她做错过什么呢?她只是个比一般人还要瘦小些的孩子。撤退的时候本不该负责殿后,是那些自私的人将她一脚踢了回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薛明方死死抱着怀里的背包。
余响看着那背包的大小,心里涌出一个相当糟糕的念头。
“你是外来人,本不该被安全区接纳。是安全区里的所有人冒着你可能已经被感染的危险接纳了你,你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所以,到你付出的时候了。”
“那些人这样毫不客气地对她说道,将弱小的她安排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薛明方的语气越来越快:“因为被安全区的人救过一命,所以也要为那些人付出。同样的逻辑反过来,岛上那群人是因为小黑的牺牲才活下来的,所以为了小黑牺牲一下也是理所应当吧。”
她打开了背包,从里面捧出一个可怕的头颅。余响看得清那张脸,皮肤腐烂,眼珠浑浊,典型属于丧尸的脸。
即便只剩下一个头颅,被拿出背包后感受到人类存在的“它”,却也异常活跃地张开了嘴。
“我带着小黑去岛上,”薛明方说,“我想让她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