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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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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着岔开话题。”顾鸩止收敛了平日里稍带玩味的态度,一本正经地说道。
靠天地不如靠自己,要是说了,不过是徒增给别人揣测自己的机会,沈然之自是不会同他说的。
“欺君罔上乃是死罪,给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臣留下来只是想亲自看着陛下将这碗梨汤喝下。至于陛下所说的话里带刀,想来是陛下会意错了。”
顾鸩止心中有所猜想但不敢断定,但敢肯定的是,他就是在说谎。
对方不愿意说,无端恼意油然而生,顾鸩止端起那碗被冷落已久的梨汤,一口闷下去。
“朕喝完了,你可以走了。”他淡淡地道。
顾鸩止见他微微颔首,不掺杂任何情感的说了一句,“那臣就先告退了”便离去。
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方才还热闹着的地方,瞬间又变回了原样。这偌大的御书房里随时都被下人打扫的一尘不染,高大的上整齐的陈列的有各种书籍,却没人翻阅,散发出着陈旧气息就连撒进来的阳光也不愿意停留在侧。
又是只剩顾鸩止一人独留此处。
今日这一事下来,给两人原本就比较僵的关系雪上加霜。
“不说”才符合他的这人,哪怕是说了也只会是假话。
沈然之这人虽然近在身侧,但却给人一种如隔云端令人遥不可及的感觉。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难以靠近的人,话说后宫之人通常都会主动和皇帝走近,沈然之怎么时而与他亲近时而与他疏远。
或许他也如同自己一般,有所顾忌。
顾鸩止起身走到窗台前,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影随形。
在回坤宁殿的路上,沈然之步调比平日里稍显得急切些,但仍走出步步礼节。
回去后,便叫顺德给他磨墨,他将自己先前写下的草拟重新列了一遍,写下的是自己想法和罗侍的不同之处。
做好这一切后,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看闲书打发时间。如今不同往日,以前在沈家虽……但至少还能出府转转,如今他身居皇帝的后宫,享有荣华富贵,行事却没了以往的自在,但至少逃离了那个令他欲恨却又不敢恨的沈家。对他来说从沈家到皇宫无疑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了另一个牢笼。
接下来的几日,沈然之依旧遵守诺言帮顾鸩止批折子,却有意避着同顾鸩止碰面
那日傍晚,顺德见自家主子这般,便提议道:“沈贵君,若是觉得无趣了,趁现在天还没暗下来,可以到御花园里走走,散散心也好。”
沈然之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索性唤人去取大氅来。
出去前,他特意叫顺德不必跟上。于他而言,心情不佳时更愿意一个人待着,不喜有旁人在左右。
御花园里落日残照,天边被一片橙黄取代,宫殿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崇光,余晖落到屋顶的排排脊吻上,仿佛神明降世,庇护人间。
沈然之独自一人漫步在小径上,衣衫逶地,轻抚两旁的花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御花园里待了有好一段时间,直至落日被黑暗吞没、飞鸟归巢、宫门口落锁,方欲起身回去。
夜色如墨,宫里宵禁的钟声悠悠回荡,宫人们听到这钟声纷纷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的居所赶去,生怕耽误了时辰。兴许是这外头确实能令人心境好转,故而沈然之不急着回去,即便是宵禁的钟声在耳畔一圈圈回荡,依旧没有打乱他的步履。
宫人们行色匆匆,整齐的回廊间小径上穿梭。此时,一太监正火急火燎地小步快跑,低着头神色焦急,根本无暇顾及周围如何,只知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回去。
沈然之正路过此处,侧身一看,才想起来,这儿好像就是前几日顺德指示他看的地方。
是顾鸩止以前的居所。
沈然之在这座宫殿前驻足,清冷的月光挥洒在残垣断壁上,勾勒出岁月沧桑的气息。朱红色的大门早已斑驳,上头的门环上被锈迹侵蚀,一触碰整只手都会被染成红棕色,墙体上的灰烬也会随着而落下。
这所已经被遗忘了的宫殿,自然是不会有下人来打扫的,如若时常有人料理此处兴许也不会这般萧条。
就在沈然之转身欲走之时,里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又将他勾住。
与此同时,方才那慌忙回赶的太监也走了过来,像是没瞧见面前还站了个人,只听“砰”的一声,不小心撞到了沈然之。
突如其来的撞击,两人都毫无防备,踉跄着向后退去,险些摔倒在地。沈然之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直至稳住脚跟后,脸上的惊愕才全然褪去。
“你……”他本能的开口,却不带愠怒。
那太监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说:“奴才该死,还请沈贵君恕罪,奴才不是有意冲撞贵君的。”
方才左肩被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似乎并不在乎,没侧头去看,也没用手去按住。
也怪这宫里的宵禁钟声太急,他确实不是故意的,沈然之垂首,唇齿微微张合,“起来罢,快些回去,别误了时辰。”
那太监忙应了几个“是”,谢过沈然之,匆匆离去。
“你等等。”没走几步,又将人叫住,问道,“这所宫殿,会有人进去么?”
他轻轻抬手指示身侧那所与周围格格不入之地。
走出去的太监又慌忙退到沈然之身旁,低语道:“沈贵君,你刚来有所不知,这所宫殿自先帝在世时就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至今都未解除。就算是宫里的管事公公也不会安排人进去打扫什么的,怎么会有人进去。”
“是么。”沈然之注视着门上那把老旧的的锁,良久未做出反应。没有人进去,那方才他听到里边传来的声响又是怎么一回事。
“哎,沈贵君,宫中宵禁再急,您也早些回去吧。”
见人颔首,才转身离去。
沈然之并不受宵禁制度的影响,依旧走到那宫门下,门虽上了锁,但却留有一条细小的门缝,透过门缝可以瞧见里边的部分地方。
夜太黑了,只能借着外头宫灯施舍给此处的点点灯光模模糊糊的瞧着里面。
抬手本想将门缝推开些,不料,原本那把挂在宫门上的旧锁,被他轻轻一碰,堪堪坠地,发出闷响,并不清脆,落得满地残片。
沈然之忙收回手。
看来这还当真是没人来,就连锁坏掉了也没人知道,没人来换新的。
避开地上的碎屑,轻手轻脚的将宫门轻推开的一瞬间,宫殿外头微弱的光线便偷渡进去。沈然之呼吸声也慢下来,即便是周围已经没有了宫人,他的心仍是警惕着。
推开尘封已久的宫门,便是殿前庭院,这里俨然别有一番景致。
光是从外头看,这一座废弃的宫殿孤独的矗立在不属于他的位置,但没人会想到,这宫殿里边 ,却是杏花满园。在殿外微弱的灯火与皎洁月光的邂逅下,朵朵杏花如同朝霞般绽放。更与周遭的破败、萧条形成鲜明的对比。
奇怪的是,这地方他像是在哪见过。
沈然之边往里走,边低眉思忖。自从步入这座宫殿,就像是有一座无形的隔音墙,将外头所有的声音全都撵退,越往里走,一种不适感也随之加重。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冷凉的眸子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盯着自己。沈然之心道,他都不能确定听到这里面传来的声响是何物,就在好奇心的驱动下进来了。沈然之本是来御花园赏花的,出门并没带有任何防身的武器,若当真是有人提前设好的圈套,将他杀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也不无可能。
那他无疑是将自己置入危险之境。
思及此,沈然之驻足,下一瞬间,他所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
一声“是谁”自身后响起,由远及近。沈然之猛的转身,身后不知何时矗立着一人,仅离他三尺之距。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对方似乎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在这死寂黑暗之地犹如一道惊雷乍响。
心头一紧,后退几步,垂在两侧的双手,无意间已然悄悄紧握,见对方迟迟未有动作,沈然之亦然不敢有所动作。
直到对方手中提着的一盏琉璃宫灯在黑暗中缓缓亮起,将小范围内点亮,两人才放松警惕。
“是你?”顾鸩止眉目挑动,望着被宫灯点燃面目的人。
沈然之抬手遮住眼睛,待适应了光线的强度后,方才慢慢放下。眉眼间带上一丝讶然,整顿衣裳,敛了容,回答道:“陛下。”
两人此刻正停留在这庭院中最大的一棵杏花树下,顾鸩止足尖轻点,轻盈地掠上树,眨眼的瞬间正靠在树干上,用双手枕着后脑勺。
沈然之见他,朝自己一笑。这一笑就像是将两人之间那层不清不楚的薄雾给驱赶。
“还当是何人,有如此胆量,敢擅闯皇宫禁地。”顾鸩止语调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似带有独特的韵律。
沈然之道:“臣方才只是路过,偶然听见这里面传来声响,本只是想在门外看看,奈何这宫门上的锁也是识趣的紧,竟主动打开,邀请臣进来。”
顾鸩止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同沈然之相处的这些日子他便觉得他的说话隐晦,有时又有些有趣。分明是自己要进来,倒被他说成了锁给他开门。
“哦?是么?”顾鸩止眼神中倒映着皎洁的月色,微微敛眸,“那下回朕也走这门,看看它会不会识趣的给朕开门。”
有门不走,非要翻墙。两人同时笑出声。
“陛下为何会来这?”
顾鸩止见他说的郑重,也就收敛了唇角的笑意。
“宫里待着无聊,出来透透气。”他说的随性,尾音渐渐转小。
“你呢?”他问。
沈然之也是因着宫里太闷,而出来散心的,这才进宫几日便是觉得这宫中的日子如此乏味,更何况顾鸩止这般玩世不恭的人,如若不是皇位将他硬生生的绑在这宫阙里,或许他如今正活的潇洒自在。
沈然之不轻不重地回了他一个“嗯”。
顾鸩止:“朕就知道,你才来这几日,宫中又拘谨,定然是住不惯的。”
说着,他坐起身,曲起一腿,将手臂搭在上方,像是在腾出位置,眸间笑意随着春水肆意流淌,“要上来么?这上面可以看到底下看不到的景色。”
沈然之愣了片刻,方才轻笑着回绝道:“不了。”
“为何?”
“脏。”
“……”
他只说了一个字,顾鸩止笑容僵在脸上,他还从未见过如沈然之这般如此讲究的男子。
此言一出,方才两人之间的言笑晏晏又再次消失。
顾鸩止抓住最后的尾巴,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沈然之身侧,一把揽住他的腰。
顾鸩止:“行吧,嫌这儿脏,朕带你去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