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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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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然之会意,颔首,“那臣便先告退了。”顾鸩止大概不愿说,他也不强求,与其这样与之尴尬的僵持着,倒不如先退了。
怎么说走就走?
顾鸩止望着沈然之离去的背影,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眼眸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方才虽回答对方无事,但顾鸩止本就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有什么新鲜事总喜欢与旁人说,但在这深宫中碍于身份悬殊好像也没有可以分享的人。
如今正有这么个人站在他面前,愿意听他说话,方才有那么一瞬间是希望对方继续问下去的,或许对方追问的话他就真的会脱出口。
或许帝王注定就是孤独的。
直到沈然之的身影消失在顾鸩止的眼中,方才回过神。
顺德快步跟上沈然之,“贵君就这样走了,也不怕陛下治您个不敬的罪名么?”
沈然之没有回答顺德的话,而是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今早日早朝是否又有人惹得陛下不快了。”
“是,奴才这就去办。”顺德领命后,便从沈然之身侧退开。
治罪?他若是当真要治他的罪,还不用等到今日。
人回来时,沈然之已经用过早膳,刚准备看会闲书。
“贵君猜的不错,今日早朝时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为着临安修桥一事争执不休,分毫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的意思,最后还是徐阁老出面方才止住两人。”
“但又有了新的问题,说是要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前提下,把户部的亏空给补。侯在殿前的人还说,下朝后徐阁老又单独找了陛下谈话,虽不知两人谈了些什么,但见陛下出来时脸色就不大好了。”
“果真如此,”沈然之将书放到一旁,他不大关心徐阁老同顾鸩止说了些什么,左不过一些琐碎唠叨,相比之下他更在乎前者。
淡淡地小声琢磨道,“……要补亏空么。”
午后沈然之寻乐了顾鸩止不在的时候,到御书房帮他把今日要处理的奏折批阅完毕,又将要是一道道写下,留给他,才离去。
接下来的三日,沈然之依旧每日去给顾鸩止批阅奏折,两人本就不太了解对方,如今还生出了些许参商,纵使碰面,沈然之也只是简单的向对方行过礼,匆忙赶回了。
顾鸩止也因着税制改革的事日渐忙起来,不时会有大臣进宫同他商议,亦或是进谏。
这日,沈然之端坐于叠几前静心煮茶。茶汤入茶盏,袅袅热气瞬间升起,茶的清香也随之扑面而来,将整个殿内都侵染了一遍。
他端起茶盏,靠近鼻尖,轻轻嗅着茶香,唇角轻勾。此时的惬意自是不用多说的。
下一刻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然之听在耳里,依旧淡定的抿了口茶水,待到清涩的液体在口中散开之际,方才那急促的脚步声便止住,换成了喘息声,停留在他跟前。
“贵君!”顺德喘着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将这两个字喊出来的一样。
沈然之将茶盏放下,问:“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歇好了再说。”
他不想听对方用快要断气了似的样子同他说话。像是自己有意为难他人一般,况且他现在这样口吐不清的,说了倒不如不说。
顺德调整呼吸,慢慢恢复过来,凑到沈然之身侧,轻声说道:“贵君,您前些日子叫奴才查的那罗大人,有眉目了。”
“你说。”
“那罗大人进士及第后便进了翰林院当职,本应当只是进翰林院做侍诏,不知被什么人提拔,便做了翰林院的编修。对了奴才还打听到那罗编修刚进翰林院的时候便曾与邹大人交谈过一次,两人举止怪异,但那次之后两人便没有过来往了”
“如何说来?”沈然之不解。
“说是举止僵硬,不自然,像是及其排斥与对方打招呼似的。”
“有意思,这两人分明在春闱时就已经结识了,现在进翰林院了却要装作不认识对方。”且见过交谈过一次后,便不再与对方来往,估摸着就是那次在御花园碰到罗侍后的事了。
这邹大人在牢中时,便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当时他就觉的他行事颇为古怪,原来是与罗侍串通好的。
他如此刻意的行为,摆明了就是要避嫌。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拿不出能证明对方污蔑自己的证据。
沉吟片刻,顺德突然道:“差点忘了告诉贵君,奴才方才瞧见那罗编修进宫了,像是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的,应当是进宫同陛下议事的。”
闻言,便提起兴致。他正巧也想找机会,会会那人,再寻出对方的一些端倪,这会子人竟然送上门了 ,还是在顾鸩止面前,他怎能放过如此绝佳契机。
“将午膳炖的梨汤呈一碗上来,随我去御书房。”
未时,御书房。
罗侍已经同顾鸩止交谈有半个时辰了,他这次进宫来也是为着将自己对税制改革所想的的法子,说与顾鸩止听的。
“罗爱卿的法子甚好,不仅能保证银饷流入国库,还减轻天下百姓的负担。”顾鸩止称赞道,“爱卿可曾将这份草拟给徐阁老过眼?”
“徐阁老已经阅过了,臣这次进宫也是徐阁老叫臣亲自将草拟给陛下送来,好同陛下进一步商议。”
“行,既然徐阁老都说没问题,那自然是问题不大的。”顾鸩止将他的草拟放到一旁,他有意要将这场谈话快些结束,“罗爱卿当真是才华横溢,替朕了解了心头大患,朕当好好赏赐于你才是。”
罗侍作揖,“陛下谬赞了,臣不敢当。”
话音一落,何福便欠身进来,在顾鸩止耳畔说了什么,顾只见他听候神色有些许惊愕,“他来作甚?”
罗侍转喜为惊,他大概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准备先全身而退。
他后退一步,向顾鸩止行礼,镇定心神道:“臣多叩谢陛下,臣突然想起今日还同别的大人有约,还请陛下准许臣先行告退。”
殿外传来细小的话语声,罗侍心跳骤然加快,还未等到顾鸩止的回复,沈然之的声音倒是先传了过来。
“陛下。”顺德替沈然之对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正要准备出去的绯色官服人,他这身绯色官服耀眼异常,站在让人先不注意都难。
沈然之眼前一亮,故意挡着他的道,“罗编修也在?看来臣来的不是时候了。”
顾鸩止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的奏折沈然之已经批阅完了,若是往日他惯是不会主动来御书房的。说着,目光便落在他呈在食案上的小瓷碗里——是碗梨汤。
罗侍愣怔在原地,沈然之已经绕到他身后去了。
他将瓷碗放到顾鸩止跟前,眉眼稍抬,似春风拂面,望着顾鸩止冁然而笑,“陛下近来政务繁忙,臣念着陛下的身体,故而给陛下送了碗梨汤来。”
他只是说送了碗梨汤,没说是说是自己炖的,但这确实也不是他自己炖的,更何况他也不会去做这些事。只是想找借口来顾鸩止这儿,来与罗侍碰碰面罢了。
顾鸩止下早朝后便是被各种事物拌住脚跟,午膳还未来得及用又要面见罗侍,现在已经是饥火烧肠了。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复杂的情感所取代。两人那日以后便是处于一种不清不明的状态中,分明没有谁生谁的气但却是都不愿意过多的理会对方。
热气从小瓷碗里缓缓升上,漫进鼻腔,是清甜的梨子味。
顾鸩止凝眸片刻,方才伸手端起那碗梨汤,
舀了一勺往嘴里送,不料却是被滚烫的勺尖给烫发一下,发出“嘶”的一声。
忙将碗又放了回去,先前那份产生的模糊情愫变得清晰起来。兴许沈然之就是故意的,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吃些苦头,简直就是口蜜腹剑。
顾鸩止垂眸之际,一只竹段般的手轻点在他烫伤的地方,如落雪凝霜一般,凉凉的。
“怎么不小心点。”沈然之一副急切的样子。
同那日一样的语气再次在顾鸩止耳畔响起,顾鸩止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脑中却闪现过“如玉质般” 的字样,他还从未用过这般的词去形容一个人的声音。
沈然之目光紧紧地锁在顾鸩止唇上,敛去颦颦笑意,眉头微微蹙起。
转念又将小瓷碗端起来,放到唇边吹了吹,继续道:“凉一凉再吃。”
沈然之所作所为让顾鸩止生出了种沈然之故意与自己亲近的感觉。他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一旁被冷落的罗侍将两人之间情意缠绵的举动尽收眼底。
沈然之自进来时余光便不时瞥向罗侍,每次都是做的极为小心,机不可查。
“陛下向来不会亏待臣子,方才不知罗编修也在此,只给陛下一人盛了汤,是我的疏忽了。”沈然之慢悠悠的道来。
什么不知道他也在此,分明就是正式因为知道他在此沈然之才过来的。
罗侍勾唇一笑,道:“陛下同沈贵君待在一起,臣怎好打扰,既然如此,臣就先告退了。”向两人作揖,后退一步之余,顾鸩止却道。
“罗爱卿莫急,朕方才说给你的赏赐……”
罗侍语气有些许加急,像是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一般。
“臣无需赏赐,税制改革乃是国之大事,上至国库充盈,下至百姓安乐。臣才疏学浅,能为陛下解惑乃是臣的荣幸,岂敢要赏赐。”
沈然之料定了他会着急离开,故而没有听他说话,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案前的草拟上。
他这几日在殿中除了读书练字,品茶外就是在草拟税制改革的方案。
这罗编修想出的税制改革方案竟然同自己想出来的十有八九的相似,只是有的地方或许还不够完善。
“罗编修有此等才华,又愿意献身朝堂,为人淡泊名利,这世间如你一般的人甚少。这朝中人本就良莠不齐的,若是不赏,叫有心之人听了去,说陛下不重视有功之臣,叫人白白犯误会,日后谁还愿意为这些事出力。”沈然之先是正经,而后又不明其意的轻笑道,“赏赐自然是要给的,你说呢?陛下。”
顾鸩止听了沈然之这番话,隐约察觉到了些难以言说的情愫掺杂在里头。不似在夸赞对方,倒像似在挖苦对方。
他说不上来,只是默默地点头,承认沈然之说的对。
“爱卿可想好了想要何物?”顾鸩止问。
“这般,臣实在是没有什么想要之物。”罗是目光飘到书案上的梨汤,为难道,“干脆陛下就讲那碗方才烫到陛下的梨汤赐于臣吧,臣馋那碗梨汤多时了,赐于臣也好解臣口腹之欲。”
顾鸩止挑眉,虽说这玩意方才确实是将自己烫到了,但这是沈然之给他送来的,怎么说也不能将别人送于自己的东西再赠于他人吧,更何况是当做赏赐。
“这……”正当顾鸩止在思考该如何回绝时,沈然之便帮他解围了。
“那碗梨汤陛下已经用过了,若将陛下用过之物赐给有功之臣,传出去还当是陛下吝啬至如此。”
“臣记得陛下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都未曾用过,不然就赏罗编修这个吧。”沈然之向顾鸩止提议。
顾鸩止也觉得这个赏赐不错,反正他也不会用那些东西。
“朕觉得可行,罗爱卿呢,意向如何。”
“臣叩谢陛下,叩谢沈贵君。”罗侍再次向二人行礼,低声道,他只想快些脱身。
罗侍与沈然之的口舌之战最终还是败了,继续争执下去恐怕会给他瞧出更多端倪,他只有应下这所谓的赏赐,方才能快些离开。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沈然之并不恋战,嘴上功夫稍稍赢了他,便就闭上了口,不再与之计较,放人走。
“何福,你待会差人去来给罗编修送去。”
何福应下后,罗侍最后再给两人行礼,便辞去了。
人退下后,顾鸩止本想问沈然之为何方才同罗侍说话的态度如此怪异。
沈然之却是先开口,不过只是提醒他喝汤。他端起来,递到顾鸩止跟前。
顾鸩止接过,端在手里,没有立刻送到嘴里,只是望着晶莹剔透的汤水发.愣。
半响,才开口说话:“沈然之,你今日来只是为了给朕送汤?”
“自然是。”他不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然之没有问他是怎么想的,顾鸩止看出不对劲是应当的,就算他不问,顾鸩止也会主动提出。
“撒谎。”顾鸩止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脱出这两个字。
“你和罗侍方才都是话里带刀,有意刁难对方,你当朕傻,听不出来?既然是来给朕送东西的,东西放下后离开便是,为何要留下?”
“臣从未认为陛下傻过。”顾鸩止问题沈然之一个也没有回答,只是抓住了其中可以转移话题的漏洞进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