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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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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月下双双叹,明月不知当照谁。
一双清冽好似寒江孤松的手在泥地里刨着,他眼里淬满了对救命之物的渴望,好似他自己才是那个将要不治而亡的人。
沈然之偏头猛的一咳嗽,刨土的手指一顿--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沈然之惊骇的重心往后一眼,双手支撑在地面,跌坐在泥地里,束好的头发在此刻不争气的滑落几缕下来。
泥地里除了一根根白色的他掀了天覆了地也要找到的白通草外,还有一颗幼小的头颅仰面朝天,空洞的双眼正望着他。看样子大概是只夭折了许久的幼猴。缓了缓神色,便伸手上去采撷那白通草。
采来的草药被他放在袖口处擦拭一番后,便一手抄进衣襟里去放好。
那颗头颅就静躺在他手旁,只要他手背微微一偏,便能粘上那腐烂之气。纵使这些年来他记忆里有数不尽的肉段、白骨,手指间亦触碰过那些温热恶臭的血块、冰凉僵硬的尸骨,可他见到了却还是怕的。
人说事物见得多了便不怕了,可有些东西却是见得越多,便越怕,正如白日缠绕在人身侧,傍晚入我梦来的那些个模糊的身影,凄惨悲凉的哀啼。或许在人前他是真的无所畏惧的,但人后谁说得准呢。
那些东西越是想要驱赶,便越是要婴缠着你。
他沾满仇人鲜血的双手,总有厉鬼想要上来舔舐。
沈然之垂眸,定了定恍惚的心神,抬手用袖口擦掉模糊了眼睛的雨水,却被弄得满眼泥。平日里的风华卓然眼下荡然无存了。
沈然之起身,忽然他感有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身后袭来,泛着浓烈的腥膻味。他微微侧首,借着雷电闪过的白光,似乎瞧见了身后一个模糊的身影,矗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狂风裹挟着暴雨,那个身影从身后的草丛里缓缓走出。
沈然之看清了,那是一只老虎!
雨水从脸庞上滑落,勾勒了他不矜不伐的神色。
此刻,沈然之他若是有分毫的移动,那只老虎都会扑上来将他撕的粉碎。而他的马就在那边,他跑几步便能骑上去,只是当下怕是来不及。
弓折刀尽,沈然之从袖口里摸出匕首,那老虎一瞧见闪烁的寒光,猛的向着这边扑过来,溅起一片水雾。
沈然之不敢笃定太医院那边的解药是否送到了顾鸩止的口中,他必须赶紧回去。
那只老虎的猎物似乎从一开就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那匹马,而沈然之恭敬了他它,它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若是没了马,他回去便麻烦了。
老虎张着獠牙向他扑来,沈然之身形敏捷地一闪,手中的匕首划过了老虎的皮肉。
它吃了疼,落地发出愤怒的咆哮,爪子在地面上划出,深深沟壑。
沈然之注意力放在它身上,与之盘旋,老虎再次扑来,企图桎梏住他的双手,沈然之被它擒住的双手,浑身血肉翻涌,使出体内排山倒海的力气将它推翻在地,趁着老虎还未爬起来之时,迎上去在它的胸口处深深的捅了一刀。
大雨滂沱,沈然之喘着粗气,老虎轰然倒地后,他灏噩无边的恐惧也淡下来了些许,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朝着等候多时的马跑去。
然而,他并未稳操胜券,一只脚踩上马镫时,另一只脚却的獠牙狠狠贯穿,扯着他的骨肉往下拉扯,像是和这雨夜一同碾碎。
他重心失衡,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溅起的泥土模糊了双眼,他失声痛叫。老虎咬着他的脚踝,将他拉扯了一旁,沈然之觉得他被老虎咬住的那只脚仿若要脱离了身子独自存在一般,疼的紧握的匕首,差点离手而去。
老虎巨大的身躯压过来,黏腻的口水滴落到沈然之的脖颈间,很快便被哗哗袭来的雨水冲刷掉。老虎绿幽幽的眼睛落进了沈然之扬起的脖颈,它太渴望一口将那脖子咬断,畅饮里面喷出来的热腾腾的血浆。
沈然之拼命挣扎,使劲抬起僵硬向它踹去,双手挡着老虎的深渊巨口,发出绝望的嘶吼,与老虎展开殊死搏斗。
正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太医的帐子内,药香袅袅,炭火在炉子中烧的噼啪作响,太医们来回穿梭,整理药物,明日便可跟随队伍一同回宫了。
清点完毕后,太医们相互告辞,唯有周太医还留在了帐中全神贯注地为药材称重。
就在这时一阵惊雷打响,他怵栗的抬着剑的手都跟跟着抖动了下,药材从托盘中滑落,周太医蹙了眉,干脆的将之捡起。
这时帘外传来了一阵轻飘又不太顺畅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帘子处矗立着的人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束好的发冠早已散落,凌乱不堪的头发搭在肩头,雨水从肮脏的脸颊处滴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沈然之瞧见周太医骇惶的神色,瑞瑞伸手,将一根根如白色蠕虫的白通草递过来,张口结舌。
一个人急于求生的模样,是最惨的模样。医者却时常能见到这样的模样,沈然之如今的模样如何,他自己倒是觉得无关紧要。
他讪讪开口,问:“陛下……如何了?”
周太医疑惑写在脸上,惊道:“沈贵君?您怎么……”
“陛下他……”沈然之又道。
他不喜欢别人答非所问,但自己以前似乎总是如此。
周太医瞧见他手中的白通草泛着雨水和新鲜之气,无疑是刚摘来的,他用平定他的语气,如话实说,“陛下已脱离危险,方才侍卫去林中寻来的白通草,用药后,陛下高烧已退,现下正在帐中安睡。”
闻言,沈然之怃然无间,抿了抿干涩的唇,缓缓缩手中的白通草带回。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帐外的雨声,落得滴答响。
沈然之疲惫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落寞与忻豫,平直的唇角勾起,喃喃道:“如此,便好……”
将平静的湖面,滋扰的混乱不堪,只需要一颗小到不起眼的石粒。沈然之垂眸,紧紧攥着手中草药,得知了顾鸩止疴愈的喜讯,自是如释重负的,但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冒死采撷来的,用不上,总觉得与受伤的那人失之交臂了。
雨潺潺兮情切切,独伤仙草兮意绵绵。
雨声渐渐小了,云层中露出月亮的虚影,瞧不清晰它的表情,只是躲在云后窥视着帐中的一切。
云母屏风烛影深。
顾鸩止躺在床榻上,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坐起身来靠在身后的靠背上。
何福见状,刻不容缓的端来一杯水,恭敬地递到顾鸩止跟前。
“陛下,喝口水吧。”
顾鸩止抬手止住,双脚落地,坐在床榻边,望着四周的空旷,扶额缓了缓,问道:“沈然之……他回去了么?”
何福道:“沈贵君他在您服下药药,睡着后便离开了。”
顾鸩止望着何福手中杯子里晃荡的水,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萧索。
他抬手五指灵活的屈伸,慌乱的摸摸自己,确认自己是完好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顾鸩止还记得在彻底昏倒前同沈然之说的那些话,勾唇笑了笑,低声自语道:“原来他都知道。”
可沈然之呢,他又是怎么看的?他从始至终都并未表态,或许是他心有所拒,难以接受,便选择匿而不宣。顾鸩止后头回想起来沈然之当时回答的语气似乎有些……敷衍。
何福道:“陛下可要奴才去通知贵君您醒了。”
顾鸩止深邃的眉头微皱,两人不相互坦白还好,这一把将遮羞布全部掀开了,反倒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了。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顾鸩止正恼着以后该如何面对沈然之,又或是说沈然之还会像以前同自己坦然说话么?
他的思绪跳迹入云霄去。
何福见人良久没有答话,不知想什么去了,再次唤道:“陛下?”
顾鸩止恍然回神,道:“不必了。”
既然他人都走了,摆明了是在告诉自己,他并没有那心思。喝下药便没事了,特意派人去告知他反倒显得自己多情了。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何福,你可知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待你是怎样的?”
何福挠挠头,依自己看法回答:“奴才觉得啊,若是一个人对别人没有旁的心思的话,便是视君之忱,如尘如埃,定是冷淡至极的。”
这话仿若就是戳着沈然之的脊梁骨说的,顾鸩止与他相似这些时间也未尝对什么东西有过缱绻眷恋之象,也难怪对一切事物皆是持有淡漠的态度。
顾鸩止翻身躺在床上,瞬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将诸事抛之脑后。他神情怡然的拿起一旁放着的糕点送进嘴里,片刻后又道:“差人去告诉姑母他们朕现在没事了,还有,记得说朕现在已经睡下了,便不必过来探望了。”
何福应声。
即便他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似乎也并未太在乎。
纵使明月高悬,光不照他,只要心里住着明月便是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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