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酥饼糕

23、人潮 或许有些事

　　高三开学后，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快。

　　方苏语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什么，正如张珍所言，高三就是个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都翻倍过的时期。

　　日复一日的是写不完的练习卷，无休止的复习巩固，还有随时随地的测试，是起初的紧张到后面的麻木。

　　方苏语没有松懈，这种高压下的满满当当的安排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高考前两个月，李言惜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些。从前她总对方苏语说要卯足了劲，不去想结果，只想着目标，摒弃了杂念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方苏语听了进去，也确实有做到。

　　而至于李言惜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点把留在家里的时间延长，是因为那天下午碰到张珍的奶奶，也就是李言惜高中读书时的化学老师。

　　在那次碰面以后，李言惜回家的时间便延长，有时候会把工作带回来做。

　　方苏语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清楚知道李言惜做下的这个决定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工作，而自己也并不需要所谓最后的冲刺陪护，但李言惜打定主意，就接受好了，总之不会有什么影响，她很早就习惯了独自做事，不受外界影响。

　　一直到某天晚上，方苏语在家里做题时，想起新的试卷忘记多打印一份，就把手机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刚开机，一通语音通话就打了进来。

　　方苏语愣了愣，但还是很快接听。

　　黎伊开口的第一句就哭了。从她所说，方苏语得知黎伊和男朋友分了手，就在昨晚。理由是对方要去另一个国家读书，不接受异国恋。

　　“我说了我可以陪他一起去，但他说不想要我因为他改变原来的计划。”黎伊愤怒地说，“明明我去哪里都一样啊，我本来也不喜欢念书，在哪里都无所谓！”

　　电话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其中有两个小时似乎黎伊是哭累了然后睡着，只是偶尔听到几句呓语。

　　在确定对方完全睡着以后，方苏语才把电话挂掉。

　　第二天收到黎伊的信息，说抱歉昨晚自己喝多，打扰到她复习。方苏语告诉她没有关系。

　　而在这通电话结束的第四天，方苏语偶然点开朋友圈，刚好刷到了黎伊十分钟前刚刚发送的动态，照片里女孩光彩夺目，全然没有那日的悲痛与失落。

　　方苏语想了想，还是给她发去消息，问她心情有没有好点，毕竟那天她真的很难过，也并不想放手，甚至打算亲自找去。

　　熟料，黎伊的回复却如同重新充满电，毫不留恋那个曾经暗恋了快两个月的男生。

　　：我那天去找他了，他还是拒绝我，但最后说如果等他大学毕业后我还是很喜欢他，那么他就会在毕业后重新回到本国和我继续。

　　：天呐，他也太天真了，没有人会一直等他好吗？走就走吧，我又不是只会喜欢他一个人，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见到黎伊的回复，方苏语弯了弯唇，又很快压下。不过，她能想开是好事，至少不该为不必要的人浪费太多消极情绪。

　　那天过后，方苏语再次全力投入复习当中，直到考前两晚，张珍告诉她不明天晚上就可以先不用怎么复习，调整心态，早点睡觉就好。

　　方苏语想了想，说，“没关系，我会早一点睡，不过有几道数学题还是想再刷几次。”

　　张珍无奈，“那好吧，练练手感也行，你看好时间，千万别太晚了，影响明天的状态。明天我就不来了，先预祝你考试顺利，金榜题名！”

　　方苏语真诚地笑了，“谢谢老师。”

　　考前最后一天，李言惜请了半天假，而许镇向也早早回来。吃完饭，方苏语准备进房间，却被李言惜叫住。

　　“怎么了？”

　　许镇向看了李言惜一眼，又看向方苏语，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这是之前一个朋友送给我的钢笔，或许没什么能帮上你的，但也算是叔叔的一个心意，明天考试加油。”

　　方苏语接过，看到上面的牌子，很出名，但市面上买不到，制作的人一般只赠予熟人。

　　她抿唇笑了，“好，谢谢叔叔。”

　　晚上李言惜进了方苏语房间，替她检查了一遍证件，又叮嘱她早些睡下便离开了。

　　方苏语关了灯，闭上眼，在脑子里又想了些知识点，没一会儿便入睡。

　　-

　　高考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雨，好在最后一科结束前暂时停了。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原本的释然和松懈倒没有很快到来，恰好学校就是考场，方苏语听到铃声响起时反而觉得平静，就像往常上下学那般。

　　校门口，李言惜捧着花递给她，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辛苦。走吧，去吃饭。”

　　吃过饭后回到家，李言惜临时有工作，便进了书房忙碌，方苏语回到房间后，去柜子里把手机拿了出来，插上充电器便顺手开了机。

　　洗完澡出来，方苏语拿过充好电的手机，刚一打开就看到满屏的消息。她愣了下，然后翻到底，一个一个回复。

　　都是考前一天来加油鼓劲的朋友，基本都是在洛杉矶认识的几个华裔。就数张珍和黎伊发的最多，再往下就是江谈让。

　　没多久，李言惜便过来敲了门。两个人聊了几句，之后李言惜看了眼手表，对她说，“之后的安排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我不会干涉。不过如果你想要找兼职之类的，我这里有个认识的朋友家的小孩，想补理科，你需要的话可以告诉我。”

　　方苏语点点头，在李言惜出去关上门后，踮脚把书架高处的小说拿了下来，然后专心致志开始看。直到凌晨一两点，她收到黎伊发来的信息。

　　：我刚看到你点赞朋友圈了
　　：高考结束跑去哪里玩啦
　　：蹦迪还是什么，有没有帅哥？
　　：[坏笑]

　　方苏语：在看书。

　　：？

　　——

　　出成绩那天，一切和以往没什么太大区别，方苏语正常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李言惜和许镇向都在，不过没多久就因为公司的事，两人先出了门。

　　到了最后的半个小时，李言惜打电话过来，问方苏语需不需要打视频电话，陪同她一起查。方苏语说不用，李言惜也就没有坚持，只说那等结果出来了再打给她。

　　手机里收到了张珍发来的信息，让她不要紧张，做好所有准备。

　　坐到书桌前，方苏语没有什么感觉，紧张也没有。手机收到信息的时候，方苏语也没有犹豫，直接点开看，然后截图发给李言惜。

　　和她预测的差不多，只是高了差不多十分。

　　晚上李言惜说出去吃饭，方苏语摇摇头拒绝了。那会儿还没意识到，直到约莫九点那会儿，方苏语刚从浴室里出来，便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坐到床边上，方苏语想起什么，从床头柜里翻出小的盒子，把体温计拿出来。过了一会儿，方苏语把体温计拿起来看，果然，三十八度五。

　　她头晕晕的，身上没什么劲儿。出到客厅里，李言惜已经进了书房开会，许镇向还没回，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天花板上亮着的一盏灯。

　　方苏语倒了杯温水，把电视柜下面放着的大药盒拉出来，拿了粒退烧药，吃了以后就又进了房间里。

　　明明灯还开着，但不知为何方苏语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那个破破的小小的，但又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屋。

　　....

　　-

　　在方苏语六岁那年，李言惜离了婚，义无反顾只带着她的抚养权离开了那座城市。

　　方苏语当时已经记事也懂事，所以明白着这次和那位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父亲分别后，就再也没有下一面。

　　她起初当然会觉得害怕，但很快就适应没有了那个若有若无的人的存在的生活。李言惜是个很坚强的人，也并不服输，起初总是碰壁，但没有气馁过，她坚信天无绝人之路。

　　在得到那个机会以前，方苏语跟着她颠沛流离，停留过最长时间的，则是初一那会儿住过的一个小出租屋，对面邻居阿姨的儿子在这里备考，她经常带着家里养的鸡和生的蛋来这里给他煲汤，次数多了也就和李言惜认识，便也常常会给她们也带点鸡蛋。

　　转折也是在这儿。邻居阿姨的儿子顺利毕业后，她自己忽然得了急病离世。方苏语那段时间也很难过，但李言惜却没什么反应，直到某天半夜，方苏语口干下床跑去厨房，看到李言惜站在阳台。

　　她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月色下，也看到了李言惜的神情，那是一种有些悲伤的，又释怀...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吧。

　　方苏语知道她的妈妈并非毫无动容。在看到方苏语到自己跟前时，李言惜招招手，蹲了下来，轻声说，“小语，你看到天上那颗星星了吗。”

　　她给方苏语脸上的眼泪擦掉，“那就是乔阿姨。”

　　方苏语仰头问她，“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李言惜看着夜空，“只要你觉得是，那就会变成。很多东西你不能去问，你得去做。你做到了，那就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逃避不是法子。”她自言，“不要管别人怎么想，走自己的路，一个人就够了。永远不要被什么束缚。”

　　“我们也应该离开这儿了。”

　　方苏语当时其实并没有听懂李言惜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星星和束缚没有联系，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这些又和离开这座城市有什么关系？

　　后来李言惜带着她去了另一座城市，那座城市是方苏语出生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名存实亡的父亲的地方。

　　去之前，方苏语从妈妈和乔阿姨儿子的那些只言片语中，知晓了乔阿姨这辈子其实都在等人，等她丈夫，但没等到。那会儿邻里都说她克夫，乔阿姨就把儿子送走，在外头上学，自己则守在那个家，独自等待着丈夫。只可惜，到生命结束也没有再见到。

　　也是自那以后，李言惜愈发不与人深交，在她的观念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必要为任何人停留。乔阿姨人好了一辈子，却被另一个人困在原地，一生被耽搁，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这太笨，也不聪明。

　　也许是耳濡目染，李言惜虽不与人深交，但也从不耽搁同人做生意时进行必要的交流，由交际巩固位置。所以方苏语这些年虽没交到知心朋友，但也不耽搁她在每一个停留过的班级能够与大部分人交好。

　　换言之，停留在某一站时，可以和人正常往来，说说笑笑，但该到下一站去，也能照样扭头上车，然后离开。一路都是这样。

　　后来李言惜也确实过得很成功，和许镇向在路上相知，合作，一起打拼。方苏语见过她和很多人一起吃饭，出门，但去到下一个地方，却再没见过从前那些人。

　　所以出国前，李言惜交代她，一定要和那边的人打好关系，不会的话随时问我，我可以教你怎么融入。

　　方苏语如往常那样又学会了李言惜教给她的其中一个课题，但也把为什么要交朋友的真正目的，抛却在脑后。

　　.....

　　.....

　　“她不是在这边上的初中吗，可以叫几个朋友过来。”

　　“...”

　　“怎么了，是时间太久联系不上了吗？现在不是有手机，存着联系方式应该很轻易吧？”

　　迷迷糊糊间，方苏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些什么，但听的没有很清楚。她缓慢地睁眼，却是一片白茫茫。

　　方苏语反应了一会儿，扭过头看着房间里的布置，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医院。下一秒，她便听见有人的声音传来，“小语，醒了？”

　　李言惜很快过来，看看她的脸又伸手去摁铃，没多久便有护士过来。

　　“....”

　　门被重新关上，方苏语看着安静的病房，刚那会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昨天半夜她退烧后又发了高烧，直到第二天早上李言惜打她电话很久也没接通，这才发现，然后就送去了医院。

　　医生没多说什么，就让她好好休息。但方苏语这几天睡眠作息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早上有生物钟，但晚上她睡得早，所以也算不上是没睡好。

　　方苏语没什么反应，只是她知道为什么会发这场高烧。高三这一年来过于紧绷，所有情绪都全部抛在后边，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以后，突然间松懈下来，就会生这场病。这倒是在方苏语的猜想里，只是稍微有点严重，竟然烧到糊涂，甚至昏迷。

　　不过。

　　门很快被敲了敲，接着李言惜进门，转身关上，手里还拎着一袋文件。

　　方苏语注意到，以为她要进来继续工作，却见李言惜只是把文件放到一旁。转过身时，那张向来精明能干的保持最佳状态的脸，此时却多了几分疲惫。

　　方苏语知道她的妈妈很累，这一生都是，所以她从未拒绝她所有的要求，也不觉得对方让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因为李言惜在自己的那些规则的制定下，有很成功的事业。从来都是。

　　但如今方苏语大病一场，李言惜却来到她跟前，弯下腰，轻声对她说。

　　“小语，或许有些事我做错了。”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又平和，“我....妈妈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方苏语稍稍瞪大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微微的，几乎没有的但又实际存在的，那点眼角的浅红。

　　“你以后，不要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