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遗事》木云杉

8、不喜

　　我以为自那日后，李赜应该不会再来，作为一个君主，不应当留一个有异心的人在身边，可她却丝毫不介意一般，照常来看我的“课业”，似乎那次我的失态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每日我用饭，她都会来。

　　李赜似乎很喜欢吃鱼，不，她算不得喜欢吃，她只喜欢挑刺，挑完刺，仿佛又失去了吃鱼的兴致，又一整盘地推给我。

　　“陛下，”又一日，我看着小碟中堆成山的鱼肉，忍不住问她，“您不吃吗？”

　　李赜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她听了也不曾抬眼看我，只冷淡地说：“不想吃可以扔了。”

　　我没出息地把碟子往怀里揽了揽。

　　李赜瞧我一眼。

　　我猜她是觉得我没出息。

　　我想吃。

　　我最喜的菜就就是鱼，不过几乎也没人知道，连江莲都不知道，江莲以为我最爱大肘子，李宴以为我最爱烧鹅。

　　不吃的原因算得上简单，吃鱼很麻烦，我又很不爱麻烦。从我小时候记事开始，我太姥就已经是个老糊涂了，十回吃鱼能有八九次她都感觉要背过气，有一次她翻了白眼，吓得我哭了三天，自那起，我们那个只有一个厨娘的小厨房便再也不曾做鱼了。

　　如今我有吃不完的鱼了。

　　“我吃，草民感念陛下的恩德。”

　　李赜听完这些违心的恭维，脸色越发让人难以捉摸。

　　有几次，我甚至都以为她要把我关起来。

　　我就想，要是能和江莲关在一处就好了。

　　宫里最近有些传言，说是长久与大燕有摩擦的大楚终于要派人来与大燕谈和。

　　方柳岸和我捧着瓜子，一边呸呸呸地往空布兜里吐瓜子皮，一边饶有兴致地坐在墙头，听小宫女们在墙角凑在一处嚼李赜的舌根。

　　“咱们陛下手腕了得，楚国当咱们新帝登基，不敢轻举妄动，这次可给了楚国好看！”宫女甲兴奋地出手比划，声音嘹亮，“听说大军早已经陈列边关，大燕态度强硬，反倒是楚国没了胆子。”

　　“楚国的事情少讲，你忘了咱们陛下以前还是……的质子。”说话时，宫女乙压低声音，小心地四处看。

　　方柳岸对这件事所知不多，她撞了一下我的胳膊，“真的吗？”

　　“假的。”我随口胡诌。

　　这事儿当然是真的，但李赜不愿意提及过往也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关外经历过什么，总之自我认识她开始，她就厌恶提及，我几次问她，她都闭口不言，生硬地转了话题。

　　我也就不再问过。

　　如今方柳岸问，不知怎么，我也不想让她多打听。

　　“听说这次来和谈的是楚国的太女。”宫女丙说。

　　“我也听说，分量很重了罢。”

　　“往后一段时间，应该可以过上几年的安生日子。”

　　宫女们的话题很快就变到李赜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身上，有人猜她喜欢异域的公主，有人猜她喜欢雍容华贵的大家女。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我们陛下。”宫女们发出感慨。

　　我也跟着感慨起来。

　　再一看，旁边的方柳岸有口难言，眼睛在我身上打转，转了几圈，又硬生生憋回去，然后长吁短叹起来。

　　小宫女们走远了。

　　我实在被方柳岸惹得心烦，一把把她的的瓜子布袋夺走，“你叹什么气。”

　　“你这是对师傅说话的态度吗？”方柳岸大叹世风日下，叹完，又压低声音问我：“你说，半天，怎么都没人猜你这种？”

　　“我哪种？”我警惕起来。

　　方柳岸一本正经道：“江湖豪杰。”

　　从她的脸上，我大抵知道她口是心非了。

　　“她不喜欢我。”我说。

　　方柳岸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我有些烦躁了，怎地这个方柳岸今天废话这么多，我把她的瓜子袋丢回去，拍了拍衣服，从墙头上蹦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我知道这事，很简单。

　　因为这是李赜自己亲口说的。

　　她曾举着一把关外式样的发簪，喝酒喝得脸色发红，目光缱绻，像是在看无法再接触的月光。

　　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她说那是她为喜欢的女子准备的。

　　一个关外女子的发簪，自然属于一个关外女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