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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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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二十九天里,林雾数着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日期,指甲缝里始终嵌着素描铅笔的石墨。她将沈砚留在美术教室的半支炭笔供在抽屉深处,用卫生纸层层包裹,像保存一件易碎的文物。窗外的积雪从蓬松变得坚硬,母亲第三次敲响房门时,她正对着台灯研究俄语字母表,书桌上铺满从图书馆复印的俄文短句,每一张都被荧光笔标记出与沈砚课本相同的词汇。为了更深入了解这些词汇,她甚至开始尝试用老旧的复读机跟读俄语发音磁带,机械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生涩的音节都像是她与沈砚之间无形的纽带。她在练习发音时,会对着镜子反复观察口型,将每个单词写在便利贴上,贴满房间的墙壁,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靠近沈砚的世界。
开学前三天,林雾在旧书店淘到一本1987年版的《俄汉词典》。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矢车菊标本,她在扉页发现用蓝色墨水写的“送给我的小月亮”,字迹与沈砚母亲照片背面的笔记如出一辙。词典第237页“πρ οσπ αθεια(同情)”词条被反复翻阅,边缘卷起毛边,她对着镜子练习这个单词的发音,直到喉咙发痛。在练习过程中,她不仅记录发音感受,还会查阅大量俄语文学作品,试图从语境中理解这个词更深层的含义。她发现,许多俄语诗歌中,“同情”并非单纯的怜悯,而是包含着对命运共同体的深刻认知,这让她对沈砚课本上频繁出现的这个词有了更多猜测。
返校日清晨,林雾提前一小时到校。她躲在自行车棚里,看着沈砚背着破旧的黑色书包穿过校门。他的校服袖口磨出毛边,右肩习惯性地微微下沉,经过宣传栏时,目光在“校园之星”照片墙停留三秒,最终落在自己父亲案件报道的旧报纸剪贴处——那是某个雨夜被人悄悄贴上去的。她注意到沈砚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仿佛想要触碰却又害怕被灼伤。自行车棚的铁架上结着薄霜,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她对沈砚的关注。她看着沈砚走进教学楼,数着他消失在视线里的时间,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走到教室需要的步数,仿佛这样就能更贴近他的生活节奏。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林雾站在教室门口,听见教室里传来窃窃私语:“听说她寒假自杀未遂”“沈砚上次打架进局子,肯定和她有关”。她攥紧书包带,指甲在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沈砚坐在靠窗位置,正用美工刀削铅笔,木屑准确无误地落在桌角的废纸上,当她经过时,他突然用力折断铅笔,木屑飞溅在她的帆布鞋上。那飞溅的木屑如同细小的暗器,刺痛了她的皮肤,也刺痛了她的心。她强忍着不适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看着他重新拿起铅笔,继续重复着削笔的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注意到沈砚削笔时,刀片与铅笔的角度始终保持在45度,这个细节让她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当看到削铅笔的场景,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沈砚。
化学实验课上,林雾的烧杯被人调换,倒入浓硫酸的瞬间,蓝色试液剧烈沸腾。她慌乱后退时撞倒实验台,试管架倾倒的瞬间,沈砚扯住她的校服后领将她拽开。“蠢货。”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袖口蹭上的试剂在布料上烧出焦痕。林雾盯着他手腕新缠的绷带,边缘处渗出暗红血迹,与实验台上的蓝色液体形成诡异的色彩碰撞。这一刻,她的心跳快得惊人,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沈砚的靠近。实验结束后,她偷偷观察沈砚处理伤口,看着他熟练地解开绷带,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他对伤痛的习以为常,这让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注意到沈砚在包扎时,会先将伤口周围的皮肤轻轻擦拭三次,这个细致的动作与他平时冷漠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对他的内心世界更加好奇。
午休时分,林雾在图书馆发现沈砚常坐的座位。木质桌面上刻满歪斜的字母,她用铅笔拓印,拼凑出“Мама”(妈妈)的字样。当她蹲在地上收集铅笔屑时,沈砚的影子突然笼罩下来:“偷窥狂的新爱好?”他的运动鞋碾过她掉落的橡皮,鞋底沾着旧工厂的红锈,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印记。林雾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拓印工作,她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她看着地上被碾碎的橡皮,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沈砚的好奇,他的生活、他的过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吸引着她不断去探索。她开始在图书馆查阅关于旧工厂的资料,试图找到沈砚每周三前往那里的原因。她发现,那片旧工厂区曾是一家机械制造厂,二十年前因为事故倒闭,这与沈砚最近在课本上画的机械结构图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连续三周,林雾每天记录沈砚的行踪。他总在周三傍晚去城郊的旧工厂,背着的黑色帆布包会随着步伐规律晃动。她躲在公交站牌后,看着他消失在锈迹斑斑的铁门里,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将天空染成灰紫色。有次暴雨突至,她看见沈砚浑身湿透地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盒,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眼尾的胎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她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沈砚发现。在跟踪的过程中,她发现旧工厂周围有很多废弃的建筑,杂草丛生,环境十分荒凉。她不禁好奇,沈砚在这个破旧的工厂里究竟做些什么,那个铁盒里又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注意到,每次沈砚从工厂出来,手上都会沾有黑色的油污,有时还会带着一些金属零件,这让她更加确信,沈砚在工厂里进行着某种与机械相关的活动。
美术课自由创作时,林雾的画纸被人换成砂纸。她握着画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颜料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法晕染,最终只留下几道凌乱的色块。沈砚经过她的画架,将一团废纸砸在她桌上,展开后是用炭笔临摹的她的侧脸,五官被刻意扭曲,眼尾画着夸张的红色胎记。林雾看着这幅画,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是沈砚对她的一种抗拒和排斥,但她也能感受到画中隐藏的某种情绪,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无奈。她将这幅画小心翼翼地收进画夹,这对她来说,也是了解沈砚的一个线索。她开始尝试分析这幅画的笔触和构图,发现沈砚在临摹时,虽然故意扭曲了她的五官,但在描绘眼睛的部分,却不自觉地保留了一些细腻的笔触,这让她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月考成绩公布当天,林雾的课桌被人泼满红墨水。“杀人犯的同伙”“怪胎”等字样在潮湿的木板上晕开,她蹲在地上擦拭时,沈砚扔来一块抹布,布料上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别把脏东西蹭到我桌子。”他的声音冷硬,却在转身时用脚踢开围过来哄笑的男生,皮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林雾看着沈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的行为虽然看似冷漠,但却在不经意间保护了她。她默默地将抹布攥在手中,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仿佛那是沈砚对她的一种特殊关怀。她注意到,沈砚在踢开男生时,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这让她意识到,沈砚虽然表面上对她态度恶劣,但实际上,他对那些恶意中伤她的人更加反感。
校庆筹备期间,林雾负责整理旧档案。在仓库深处,她发现沈砚初中时期的绘画作品,每一幅都用黑色颜料覆盖,只在角落露出极小的樱花图案。当她拿着画纸询问时,沈砚将画撕碎扔进垃圾桶:“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的毛病治不好?”但她注意到他撕碎画纸的速度很慢,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较劲。仓库里光线昏暗,灰尘在空气中飞舞,林雾看着垃圾桶里的画纸碎片,心中充满了遗憾。她能感觉到这些画作对沈砚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只是他不愿意面对,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机会,让沈砚重新拾起画笔,画出属于他自己的色彩。她开始在仓库里仔细寻找与沈砚相关的其他资料,发现了一本他初中时的日记本,虽然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但她还是从中拼凑出一些关于沈砚母亲的回忆片段,这让她对沈砚的家庭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家长会前夜,林雾在教务处窗外听见老师的对话。“沈砚继父又拒绝来校,这孩子最近经常在天台待到深夜”“他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她贴着冰凉的玻璃,看见沈砚的档案袋里掉出一张照片——年轻时的沈母穿着白裙站在樱花树下,胸口别着的玻璃糖纸胸针在阳光下闪烁。那一刻,林雾的心中充满了对沈砚的心疼。她想象着沈砚在深夜的天台上,独自面对黑暗和孤独,心中该有多么痛苦。她决定要更加关注沈砚,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助他,即使他可能并不需要,也并不领情。她开始留意沈砚在学校的每一个细节,发现他每天都会在课间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这个看似普通的动作,在她看来,或许是沈砚在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学期末的最后一个月,林雾发现沈砚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机械结构图。那些精密的齿轮和杠杆占据整页纸张,却在某个关键连接点被红色墨水涂成一片狼藉。她尝试用俄语写下“需要帮忙吗”,字条被沈砚揉成团扔进窗外,却在第二天出现在她的储物柜里,展开后是用尺子画的直线,将所有俄文字母切割成两半。林雾看着这张被切割的字条,心中有些失落,但她并没有放弃。她开始收集各种关于机械结构的资料,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帮到沈砚。她在课余时间,会认真研究这些资料,做笔记,画草图,仿佛这已经成为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她还发现,沈砚在画这些机械结构图时,会在旁边标注一些俄语注释,虽然她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些注释的含义,但她相信,随着对俄语学习的深入,她一定能够解开这些谜团。
雪落的清晨,林雾在储物柜发现牛皮纸袋。里面除了褪色的糖纸,还有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日期是沈母忌日。糖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她最喜欢玻璃糖纸折射的光”。放学路上,她远远看见沈砚站在樱花树旧址,那里如今只剩树桩,他对着虚空伸出手,又突然攥成拳头砸向树桩,指节渗出的血滴落在雪地上,像绽放的红梅。当他转身离开时,口袋里掉出枚玻璃糖纸,林雾捡起时发现上面刻着“雾”字,笔画边缘带着未干的血迹。林雾握着这枚糖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她看着沈砚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不舍和牵挂。她决定跟随沈砚,看看他会去哪里。她远远地跟着沈砚,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座破旧的教堂。沈砚走进教堂,林雾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跟了进去。教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蜡烛在摇曳,沈砚站在祭坛前,对着十字架默默祈祷。林雾站在阴影里,看着沈砚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心疼。她不知道沈砚在祈祷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沈砚的内心深处有着太多的痛苦和挣扎,而这座教堂,或许是他唯一能够找到一丝慰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