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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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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丝千水/文
梅雨季的第七天,林雾的帆布鞋第三次陷进校门口的泥坑。灰蓝色云层压得极低,细密雨丝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蛛网,黏在睫毛上迟迟不肯坠落。她站在教务处门口,校服领口洇出深色水痕,指节捏着转学通知书的边缘,纸张在反复揉搓下泛起毛边,像极了她此刻破碎又敏感的神经。校服口袋里的抗焦虑药盒随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脖颈处因为过度紧张泛起的红疹,正隔着衣领刺痒难耐。
"林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惊得她肩膀剧烈颤抖,钢笔从指间滑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高一(7)班在三楼。"林雾弯腰捡笔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她数着楼梯台阶上的青苔,一步一步挪动,帆布鞋与潮湿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琴弦上。二楼拐角的穿衣镜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与校服领口的褶皱,让她想起被揉皱后又强行展平的宣纸。路过教师办公室时,隐约飘出几句议论:"听说这孩子心理有问题才转学",声音像细针般扎进她的心脏。
教室门推开的瞬间,三十七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林雾盯着自己磨损起球的鞋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枯叶:"大家好,我是林雾。"后排传来窸窸窣的议论声,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进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邻座女生刻意将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教室后方传来压抑的窃笑,有人用课本掩着嘴指指点点,林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坐在第三排的男生突然嗤笑出声:"这名字听着就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坐沈砚旁边吧。"班主任的手指向窗边。林雾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男生正用美工刀削铅笔,木屑簌簌落在翻开的《百年孤独》上。他黑色校服袖口露出半截医用绷带,侧脸轮廓被雨雾浸润得模糊,唯有眼尾那抹暗红胎记,像滴凝固的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那胎记让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用美工刀划开手腕时,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的模样。而此刻沈砚切割铅笔的力度,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宣泄在这小小的木杆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刃在铅笔上刮擦出尖锐的声响,混着教室里的嘈杂,让林雾的胃部一阵痉挛。当铅笔突然被削断,木屑飞溅到前排女生的头发上,引起一阵惊呼,沈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穿过过道时,后桌女生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听说她被原校劝退""脸色白得像刚从停尸房出来"。林雾的帆布鞋突然打滑,膝盖重重磕在桌角,疼痛让她眼前炸开细密的白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撑住桌沿,带着冷冽的薄荷气息:"小心。"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沈砚收回手时,林雾瞥见他虎口处新结的痂,形状像道扭曲的月牙。课本被轻轻往旁边推了半寸,扉页上潦草的"沈"字被红笔反复描摹,墨迹层层叠叠,几乎要穿透纸张。那些重叠的笔画,像极了她日记本里被泪水晕染的字迹,每一笔都饱含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她坐下时,书包带不小心扫到沈砚的手臂,他立即像触电般缩回,这微小的动作让林雾的心猛地一沉。
午休铃响起时,林雾抱着速写本逃到美术教室。推开斑驳的木门,松节油的气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户,在画架和颜料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蹲在角落的储物柜前,正要翻开本子,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金属碰撞声。沈砚倚着窗台抽烟,打火机的蓝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他转头时,林雾看见他校服领口微敞,锁骨处蜿蜒的疤痕像条苍白的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出去。"他碾灭香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林雾慌忙起身,手肘却撞翻颜料罐,猩红的油彩泼溅在她小腿,像极了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的模样,那种灼烧感瞬间从皮肤蔓延到心脏。
"对、对不起。"她蹲下来收拾,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画纸上,晕开深色墨痕。沈砚突然丢来湿巾,转身时绷带下渗出的血染红了袖口。林雾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时右腿微微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地面较劲。她捡起湿巾的瞬间,指尖触到上面残留的体温,那温度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掌心的温暖,可此刻,这种温暖却如此陌生。走出美术教室时,她听见沈砚在身后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敢挪动脚步。在回教室的路上,她遇见几个隔壁班的学生,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窃窃私语着什么,让她的脚步愈发沉重。
放学后,林雾躲在学校的自行车棚里。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从棚顶的缝隙中漏下来,打在她的书包上。她翻开日记本,用铅笔写下:"今天遇见了一个和我一样带着伤口的人。"写完这句话,她望着远处操场上空荡荡的秋千,在雨中轻轻摇晃,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架秋千,孤独而无助。书包侧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询问转学第一天的情况,她却始终没有勇气点开。自行车棚的铁架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林雾抱紧双臂,试图驱散身体的寒意,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她注意到车棚角落有只受伤的麻雀,翅膀微微颤动,却无法飞起,这一幕让她想起了自己,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林雾保持着规律又压抑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她总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坐在教室后排看着陆续到来的同学。她注意到沈砚总是在早读铃响起前五分钟出现,黑色书包带子永远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校服第二颗纽扣歪斜地扣在第三孔里。他走进教室时,总会引起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后窃窃私语便如潮水般涌来。有一次,沈砚的书包带子不小心扫到了旁边女生的课桌,女生立刻尖叫着跳开,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沈砚顿了顿,低头将带子塞进书包,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林雾在一旁看得心里发紧。她看见沈砚坐下后,默默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课间操时间,林雾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透过窗户,她能看见沈砚独自站在操场边缘,既不做操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盯着教学楼墙上剥落的墙皮。有次她不小心碰倒书架,巨大的声响惊得沈砚抬头,两人隔着玻璃窗对视三秒,他便转身走进了雨里。那天之后,林雾发现图书馆的《犯罪心理学》书架旁,多了许多被揉成团的草稿纸,上面画满扭曲的人脸,每个都有着暗红色的眼尾胎记。她悄悄捡起一张,展开抚平,发现画中人物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愤怒,让她不寒而栗。她将纸团放回原处,心里默默猜测着沈砚内心的痛苦。在图书馆的这段时间,她还发现沈砚经常会借一些关于俄罗斯的书籍,那些书的借阅卡上,密密麻麻签满了他的名字。
美术课成了林雾最煎熬的时刻。她坐在画室角落,看着沈砚用炭笔反复涂抹画纸,直到整张纸变成漆黑一片。当老师要求大家互相点评作品时,林雾攥着画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地发抖。她的画纸上只有几道歪扭的线条,像极了她混乱的思绪。"这也能叫画?"前排男生的嗤笑让她瞬间红了眼眶,而沈砚只是将自己的画纸翻了个面,继续用橡皮狠狠擦拭。课后,林雾在美术室的垃圾桶里,发现沈砚丢弃的画作,黑色的底色上,隐约透出几个用刀尖刻出的俄文字母。她蹲在垃圾桶旁,仔细辨认那些字母,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单词。这时,有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异样的目光,林雾慌忙起身,脸涨得通红,匆匆逃离了美术室。在走廊里,她撞见美术老师和其他老师交谈,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讨论沈砚的画,话语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月考来临前的自习课,林雾的钢笔突然漏墨。蓝黑色墨水在试卷上晕开,她慌乱地用纸巾按压,却让污渍越扩越大。同桌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让她的心脏猛地抽痛。这时沈砚推来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半枚褪色的贴纸,像被撕碎的糖纸。"用完还我。"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林雾握着笔的手依然在颤抖,试卷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她偷偷看向沈砚,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试卷,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林雾赶紧收回目光,继续答题,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当她做完试卷,准备把笔还给沈砚时,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的疲惫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不小心被突然醒来的沈砚撞见,两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林雾迅速把笔放下,心跳如擂鼓。
天气转凉时,林雾发现沈砚开始在午休时去天台。她偷偷跟上去,躲在消防门后看着他用粉笔画画。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却又隐隐组成某种图案。有次她不小心踩碎了一片落叶,沈砚瞬间回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跟踪狂?"林雾转身就跑,校服衣角被门框勾住,扯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回到教室后,她用修正带反复涂抹那道裂口,却始终无法掩盖布料下透出的不安。她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想着沈砚在天台上画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出现。第二天,她再次来到天台,发现那些粉笔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淡淡的印记,像是沈砚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
家长会前一天,林雾在教务处门口听见老师们的谈话。"沈砚的家长又不来?"教导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上次家访,他继父醉醺醺地说别管杀人犯的儿子..."林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突然明白为什么沈砚课本里的俄语短句总写着"逃离"。那天放学后,她在学校的旧报刊亭里,找到了多年前关于沈砚父亲案件的报道,泛黄的报纸上,杀人犯的照片与沈砚有着相似的眉眼,让她不寒而栗。她站在报刊亭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想象着沈砚这些年是如何在这样的阴影下生活的。当她准备离开时,发现有人在报纸旁边留下了一朵枯萎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雨水,不知是谁对沈砚的无声安慰。她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沈砚家所在的小区,远远望去,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显得格外压抑,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让她对沈砚的生活环境更加好奇和心疼。
深秋的某个黄昏,林雾在教室整理书包时,发现沈砚的《百年孤独》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一张照片从书中滑落。照片上是个穿白裙的女人抱着小孩,背后是盛开的樱花树。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我的小月亮"。当沈砚突然出现夺走照片时,她瞥见他耳尖通红,像是被火烧过。从那以后,沈砚开始在上课时间频繁翻动那本书,仿佛在确认照片是否还在。有一次,林雾在课间看到沈砚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拿出来,轻轻抚摸着,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思念。那一刻,林雾觉得自己窥探到了沈砚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也对他有了更多的好奇和心疼。她开始在课间偷偷观察沈砚,发现他在发呆时,总会无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应该藏着那张珍贵的照片。
初雪那天,林雾在校门口看见沈砚被一群男生围住。"听说你爸在牢里把人捅成了筛子?"为首的男生推搡着他,"杀人犯的儿子就该滚出学校!"林雾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直到沈砚的嘴角渗出鲜血,她才抓起路边的雪球砸过去。雪球在男生背上炸开的瞬间,她看见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场面变得混乱起来,男生们开始对沈砚拳打脚踢,林雾冲过去试图阻止,却被一把推开。她摔倒在雪地上,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但她顾不上这些,继续爬起来挡在沈砚面前。警笛声响起时,林雾躲在便利店的阴影里。她看着沈砚被警察带走,他的黑色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深色痕迹。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画满密密麻麻的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写着"对不起"。而在学校的监控室里,保安看着录像中林雾颤抖的身影,默默删掉了这段视频。回到家后,她的母亲发现了她身上的伤,追问之下,她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躲进房间,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林雾在储物柜里发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半块薄荷糖,糖纸边缘有整齐的齿痕,还有张字条:"寒假别来烦我"。她把糖纸夹进日记本时,发现沈砚在她课本上画的涂鸦——那是个戴着玻璃糖纸面具的小人,在雨中独自跳舞。而在沈砚的抽屉深处,藏着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素描,画中女孩蜷缩在美术教室角落,手腕上的疤痕与他锁骨处的伤痕遥相呼应。林雾站在储物柜前,盯着手中的糖纸和字条,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沈砚为什么会给她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对沈砚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却无法驱散她内心的迷茫和不安。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牛皮纸袋放进书包,转身离开了教室,脚步沉重而缓慢。在校门口,她又一次遇见了沈砚,两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沈砚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便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林雾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