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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雀 ...

  •   “对啊,”雍思挤眉弄眼,“他一个庸常,连死鬼爹的爵位都承袭不了,还有脸来你府上蹭吃,兄弟我看不下去!”

      “他住这不会别扭吗!都分化了,还要赖着母亲!没断奶么?”晋王孙发话没人会让他冷场,立时有人捧哏。

      “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不定人家那张脸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人哄堂大笑:

      “哎呦我看他刚才跟在我们屁股后面,那乖的喔……”

      “他分化礼你们去没?我去了!那叫一个精彩,虞仁那会子还没死,哐当一声——”说话的人当场砸了个茶杯,茶杯滚在地毯上,骨碌碌来到贺柏流身边,“喏,就像这样,猛的就往虞青舟脑袋上招呼!”

      雍思已饮至半醉,推开怀里的舞姬,摇摇晃晃走到贺柏流席前,帮他捡起杯子,没看见贺柏流越来越冷的神情:

      “贺兄你好涵养,我雍思俗人一个是真看不下去,横竖晋王的位置不会传给我,你不敢做不敢说的事我来替你出头!凭,嗝儿,凭什么他虞青舟一个没身份的庸常能留在文远侯府?——”

      啪。

      宴席嘈杂的声音淡去,一个苍白着小脸的少年代替雍思,轻轻将茶杯放进贺柏流手中。

      贺柏流注意到他眼尾发红,面颊带着初见时相同的水意,只不过那夜他很警惕,不让贺柏流窥见他的脆弱,今日却不同,贺柏流一眼掠去,便能看见他对他抿着唇,有些可怜地笑:

      “不用担心,这些寻常的捉弄,青舟早就经历过了,反正晋王孙也没打人,无事的,”少年顿了顿,有些踌躇地加一句,“阿兄。”

      哗啦——!

      天旋地转,雍思忽然被一股巨力甩歪身子,茶杯非但没送出去,还被贺柏流一推,叫他自己砸中自己胸口。

      “……?贺,贺兄?”雍思这才反应过来他摔倒了,四仰八叉,扒拉几下手脚正想站起来,不料贺柏流锦靴一绊,他结结实实又摔个狗啃,甚至得到一句附赠的嘲讽:

      “多管闲事。”贺柏流语气极冷。

      雍思懵了,其他在作乐的世家子也发现这边不对劲,吵吵嚷嚷的宴席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安静,大家都看向贺柏流。那个表演砸杯的纨绔后知后觉,一抹脸,堆起笑意,小心翼翼地过来扶起雍思:

      “哎看这事儿闹的……怪我不懂事,扰了思公子和世子……”

      “滚!”

      被那人一碰,雍思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抓起茶杯就砸向他:

      “我多管闲事?我替你出头,你在这装什么啊贺柏流!”杯子砸的罪魁祸首哀哀叫唤,怒气却是朝着贺柏流撒,“我看那虞青舟也就是脸长得不错!你那么心疼他是吧,不如把你继弟送给我,小爷好好疼他,保管让他日日下不来床……呃啊!贺柏流你你你……松开小爷!”

      却是贺柏流弯腰,一手攥紧雍思领口,掐着他的脖子提至面前,盯着雍思憋红的脸,目似寒星,一字一顿道:

      “晋王就是这样教的你?雍思,你的教养呢?”

      “你——贺柏流你!”这不就是在骂他没法承袭王位吗?身为庶孙,雍思平时连晋王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教导或者继位!

      其他打算过来拉架劝和的世家子脸色也变得难看,他们大多和雍思一样,被族里用金银打发,就是为了让他们别对那个轮不到的位子心生妄念。

      贺柏流不就是仗着他是板上钉钉的世子?!

      雍思正要骂娘,忽的脖颈一松,贺柏流竟松手把他摔地上了。

      摸着剧痛的屁股,他怒火中烧,猝然放出剧烈的信香。

      “呜……”角落里,舞姬们蜷缩成一团,下裳濡湿,竟是直接被逼出雨露期的征兆。

      没人在意她们的死活,不满的纨绔们与雍思一起放出信香,正准备联手让贺柏流吃个教训,一道极为冷冽的高阶信香却陡然冲破他们的阵线。

      铛——!

      某个原本还暗自窃喜的纨绔手一颤,酒盏磕到桌面洒了一身,舞姬感觉脸颊一凉,呛鼻的酒味一冲,她惊恐地大喘气,忽然发现自己可以重新呼吸!

      反而是纨绔面色痛苦,死死捂着头,仿佛有人在隔空摔打他。其他一起发难的世家子也大差不差,狼狈至极,却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

      只有她们——

      只有她们这些卑贱的地坤,被天乾霸道的威压放过了。

      威压像蛇一样游走全场,把每一个负隅顽抗的世家子摁下去跪下,雍思更是两眼翻白,张开嘴,口涎在地面积了一滩。

      来上菜的小二不慎对上雍思痴傻的目光,愣了一秒,威压顿时铺天盖地涌来,吓得他立刻退出去:

      “小人无知,打扰贵人们了!”

      “……不……”眼见门打开又合上,雍思神志模糊,一坨烂泥似的匍匐在贺柏流足下,憋屈整整一刻钟,才听见赦令:

      “管好你自己,以后手别伸那么长。”

      威压骤然撤去,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阴霾烟消云散,雍思隐约感觉贺柏流走了,但他动不了,只能等别人七手八脚拉他起来:

      “雍兄,你惹他干什么,好端端的宴席你看这……”

      “来,喝酒,喝酒!不提他!”

      一派欢声笑语,丝竹奏乐,醉海楼的顶层,再次响起靡靡之音。

      贺柏流阴沉着脸上马车,厢门一关,挡去外头惹人心烦的嘈杂:

      “回府。”

      不想隔了半晌,传来几声马的嘶鸣,才听见车夫小心翼翼道:

      “世子,您气势太盛,这马它不敢走……您看?”

      贺柏流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哎好了!多谢世子。”

      马鞭甩动,车驾动起来,行至一半路程时,车夫忽然听得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吩咐:

      “……先别回府,折返罢,”贺柏流抬起眼,眼底尽是烦躁,“我要出城。”

      ……

      虞青舟刚出玲珑斋,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那是贺柏流的车驾?”明桐客最爱玲珑斋的糕点,虞青舟特意来买。

      霜照帮忙提过点心,摇头。他其实之前就有瞧见贺柏流,但虞青舟不问,他就不说。

      果然,虞青舟似乎没觉察他的小心思,倒是进车内后笑了一下:

      “那碗豆花你吃了?”

      “……”

      “最上面那两盒点心是给你和霞明的,记得取。”车驾未动,虞青舟催他,“走。”

      外头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两刻钟后到文远侯府,虞青舟才下车,明桐客的陪嫁殷妈妈便笑着迎上来:

      “您真是有心,夫人就念着这一口。”

      “也给妈妈你带了。给侯爷备的礼都在么?”

      “多谢公子惦念,礼都在,夫人一直盯着,保准没问题。”殷妈妈提醒他,“侯爷今日看着心情尚可……您快进去吧。”

      快速在心里过一遍面见文远侯的礼数,一进厅堂,虞青舟便见坐在上首的男人在和母亲说话。

      那是个天乾,生得儒雅,周身华贵气度,显然是文远侯贺丹臣。明桐客先注意到虞青舟,低声与他说一句什么,他便侧首朝虞青舟望来:

      “你来了,这段日子在家里还住的惯吗。”

      虞青舟行礼:

      “府里处处都好,谢侯爷关心。”

      贺丹臣点点头,也不多难为虞青舟,让他坐下。入座后很快有侍从上茶,贺丹臣问他们:“世子还未回来?”

      得到否定的答案,他也不恼:

      “不等他了,先见礼罢。”

      闻言,虞青舟立时起身,走到贺、明二人面前,清瘦的腰背一弯,竟是朝贺丹臣跪了下去:

      “青舟拜见侯爷,蒙侯爷慈悯,允我栖身,此恩莫不敢忘。往后我定慎言笃行,不负您的收留之义。”

      玉似的额首轻触掌面,叩首后,虞青舟抬起头,却见贺丹臣脸色有些微妙。

      这是本朝很难得的大礼,贺丹臣即使觉得太过庄重,也不该是这般反应。

      ——除非他能留下这件事,拍板的人不是贺丹臣。

      虞青舟几乎是在刹那忆起,那天晚上明桐客去求了贺丹臣,却是晚膳后好一会才得到准信。夫妻之间传话哪有这么繁琐,贺丹臣分明是去问了旁人的意思!

      侯府里的主子还有谁?贺柏流?还是说……不等他往深想,明桐客便笑吟吟地对贺丹臣道:

      “这孩子自己手抄了经书,要赠给侯爷呢!多亏侯爷帮忙。”

      “哦?字写得不错。”殷妈妈奉上经书,贺丹臣翻了两页,神情已经不复之前微妙,和蔼道,“好孩子,你先起来吧。”

      他一扬手,侍从呈上一套文房四宝。

      “本侯原先还担心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玩心重,静不下心,如今看了你的字,这礼也算合宜了……”

      “丹臣,你送什么给青舟,给老身瞧瞧。”

      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虞青舟正欲接过礼物的动作一顿,那边贺丹臣已经挂上笑,起身上前,态度比对待虞青舟时热切很多:

      “祖母您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了,嬷嬷还没伺候您用膳吗?”

      明桐客跟着贺丹臣行礼,唤一句“祖母”。

      “嗯……墨是好墨,笔和纸也过得去,这是今岁陛下新赐的砚台罢?先前柏流问你你不给,原来等着给青舟。”

      见面礼被奉去让贵人过目,听着那些打趣的句子,虞青舟转过身,见一位华发满头的老人拍拍手,吩咐道:

      “再添几本书,什么都送了,怎么不选些珍本?”她虽年迈,气度却比贺丹臣更甚,“青舟,老身这儿有一些宫中赐下的书,你既爱读,便赠予你了。”

      贺丹臣:“您说的是。那可都是不出世的孤本,青舟,还不谢过郡主?”

      ——郡主,文远侯府上的嘉懿郡主楚昭,地位尊崇,已历经整整四朝。

      虞青舟霎时明悟就是这位郡主默许自己留下,今日忽然造访,怕是来看他究竟如何,值不值得她开恩。对上老人历尽千帆的眼眸,他眼睫一颤,再一次跪下去,深深俯低:

      “郡主赠书之恩,青舟感激不尽。”

      楚昭受了虞青舟的礼,叫人扶他起来,和颜悦色地聊了会家常。等添过一轮茶,天色擦黑,侍从终于来报世子回府了 ,楚昭颔首:

      “开席。”

      下人鱼贯而入,满桌珍馐,贺柏流一入内,最先望到的却是虞青舟。

      少年手边放着笔墨纸砚,最上面还有两本书,贺柏流认出来那是老封君时常翻阅的孤本,内容讲的是兄友弟恭。

      贺柏流顿觉荒唐,在城外找半天人没找着,合着人家在府里其乐融融,得了长辈的赏赐?

      他目光一霎沉下去,然而此时虞青舟看向了他:

      “阿兄。”

      他朝他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下像一对琉璃珠,只看了贺柏流片刻便转回去,认真听长辈谈天。

      贺柏流气消下去一瞬,又水涨船高,越发生气起来,连文远侯和他说话也很冷淡,黑着脸,只简单用几口菜。

      他不吭声,虞青舟却有问必答,语气柔柔的,很是得体。

      楚昭将两个孩子的情态尽收眼底,放下玉箸,微微一笑:

      “青舟,你可愿意入贺氏族学?”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旁人看不出赞成与否,但明桐客很高兴。

      青舟能进族学了!

      分化为庸常之后,她的孩子便失去入读顶尖学宫的资格,只能请先生在家授课。学识或许相差不大,但错过本朝最好的平清学宫,便几乎等同错过与这一代还未长成的天之骄子们熟识的机会。

      成为他们的同窗和成为他们的酒友,完全是两码事,尤其是她的孩儿并非天乾,本就已断了高官禄爵的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老封君开口,青舟至少能够得上文远侯这边!再加上她娘家那儿漏出来的一星半点……

      明桐客碍于身份不便多言,正期许地看着虞青舟,楚昭再次发话:

      “柏流是平清学宫的首席,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去请教他,”她竟是将入族学一事直接定下,“你们兄弟要彼此友爱,知道吗。”

      听到“兄弟”二字,贺柏流握紧茶盏,乌沉的目光不觉瞥向虞青舟,见他很轻巧地起身,应诺的模样,好似一只寄人篱下,随主人心意而舞的小雀:

      “青舟知晓。”

      这句话又轻又柔,如露珠一般坠落贺柏流耳畔,那些因虞青舟而起的担忧和烦躁刹那激起千层浪,他又一次攥紧茶盏,很想离开,而席间已然笑起来,称赞老封君的慈爱之心,连明桐客都喜上眉梢,与贺丹臣对饮三盏。

      他们言笑晏晏,甚至掩过瓷碟推过来的动静,等贺柏流回神,赫然发现面前多出一道雪酥酪。

      把自己那份点心让给继兄的虞青舟眉眼弯了一下,这个笑消失的很快,像乍现的昙花,贺柏流还未看清,便又藏起来。

      “世子,青舟公子说见您今晚没怎么动筷,吃些甜酪或许舒服些。”替虞青舟送雪酥酪过来的侍从说。

      “……拿回去。”贺柏流冷声道,“自作主张。”

      侍从为难了,不知如何答话。但不用他说,贺柏流也看见虞青舟离席,扶住不胜酒力的明桐客,向老封君告罪,送他母亲回去。

      他走的那么快,雪酥酪不过刚凝出些许水珠,尚未融化,如竹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不给旁人推拒的机会。

      贺柏流面沉如水。

      ……

      “青舟,娘亲好高兴,好高兴……”

      明桐客吃醉了酒,虞青舟和殷妈妈一起扶她上床,她却不肯睡去,拉着虞青舟的手,眼尾亮晶晶的:

      “一转头你就长这么大,都要去念族学了,明明之前还是黏在我身边的小孩……青舟,回到娘亲身边就不要再走了好不好,青舟,答应娘亲,好不好……”

      “好,当然好,我都听母亲的。”虞青舟帮她擦去眼泪,哄她,“哭多容易头疼,您别哭了,不然明早又要吃药丸子。”

      “啊?好,好,不吃药,我不哭了……”

      殷妈妈笑:“夫人从小就怕苦。”

      虞青舟嘴角弯了弯,握着明桐客的手,慢慢打拍子,等她睡着才吹熄灯烛,只余下一盏小小的灯:

      “辛苦妈妈费点神值夜,母亲半夜怕是要水。”

      “公子放心,”殷妈妈放下帘帐,轻声道,“好久没见夫人那么开怀,大约有十来年了。”

      虞青舟静默一瞬:

      “你说实话,文远侯对母亲如何?”

      像是没猜到虞青舟这么敏锐,殷妈妈神色复杂,斟酌良久,叹了口气:

      “侯爷待夫人,相敬如宾。”

      回住处拿上自己作的文章,往贺柏流院子走时,虞青舟还在回想殷妈妈的话。

      月色将他影子拉得很长,蹙眉思索一会,虞青舟才叩门,对应声的小厮道:

      “我有几处文章上的困惑,特来请教世子,劳烦通传一声。”

      “您稍等。”

      这一等便是半刻钟,半刻钟后,小厮战战兢兢,赔着笑回话:

      “青舟公子,实在不好意思,世子说,说……他是天乾,您是庸常,彼此该、该珍重些。”

      “世子无暇见您,还请回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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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进度:第五章准备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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