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灭学园》风不死

4、Chapter4 “杂鱼”

　　低低的啜泣声从走廊另一端飘荡过来，可声音很怪，像是好几道声线融在一起，分辨不出男女。
　　曹秀凝神屏气，只听那几条不同的声线逐渐减少，像是逐一被掐灭，最后只剩一道低低的声音，回荡在走廊，然后哭腔逐渐走了调，竟变成了压抑的狂笑。

　　“什么事啊，高兴成这样……”她眯起眼睛，悄然扫视四周。
　　待体力缓过来，她谨慎地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随后双手举起枪，贴着墙壁，向着声源谨慎前进。

　　走廊中的漂浮的黑线缠绕，就像无数线虫扭曲在空中，曹秀径直从那黑线中穿过，却没有半分阻碍，就好像它们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一种幻觉——
　　看到这种场景，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那些黑线和人并不在一个维度，二者根本接触不到。
　　“幻厄……”她余光扫视那些诡异的黑线，“这就是锚定线吧。”

　　这个世界迷雾重重，曹秀身为最底层的游猎者能获取的信息相当有限，按照她的理解，污染的本质就是表里世界的侵染。
　　里世界的诡异在现实世界找到了锚点，进行降临，被选中的锚点就成了污染源，而降临过来的诡异就是“幻厄”。
　　幻厄虽然被锚定线拉到现实世界，但依旧不属于这个维度，触碰不到表世界的任何事物，如果执行者精神值顶得住，完全可以从它们身躯中穿过。

　　走廊另一边的东西感受到了来者的恶意，开始向后缩去，头顶上灯泡再次开始闪烁，曹秀笑道：“哈哈别慌，我这就来了。”

　　那头的怪笑声戛然而止，忽然陷入死寂，回荡在走廊里那些黑线瞬间消失，四周氛围陡然一变。
　　曹秀看着熟悉的走廊和拐角，挑眉道：“还来？”
　　无疑，她再一次被卷入了领域。
　　要见到污染源真身没那么容易，首先得对付幻厄生成的种种领域，并在其中保持精神值稳定。

　　但曹秀并不认为被卷入领域是一件倒霉的事，反而她觉得这是可以把握的机会。
　　既然这些幻境是以污染源的潜意识为蓝本生成的，虽然混乱诡异，但也有可能借此找到污染源的弱点。

　　这条走廊和上个领域的布景分毫不差，曹秀没有掉以轻心，举枪缓步转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可黑暗吞噬而来，那是一条无光的走廊。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此前就从某尸体上薅了一套夜视护目镜，此刻场景在她眼中散发幽微的绿光。她将环境尽收眼底，发现这果然这又是一条相同的走廊。
　　“这次没有尸体……”她喃喃道：“那就说明相当的不妙啊——”
　　说时迟那时快，她话音未落，忽然颈上一紧，冰凉且粗糙的质感猛地勒上她的脖子！

　　漆黑的走廊中，曹秀被一条麻绳从背后勒住脖颈，身后的人猛地绞紧绳索，力量之大直接将她带了个趔趄，她脖颈几欲断裂，窒息感瞬间席卷上来。
　　“靠，这把是体验局啊……”她扯住绳子，反手扣动了扳机，黑暗中枪声乍响，滚烫的鲜血泼洒，溅了她一脸，施加在颈端的力量骤然一松。

　　曹秀喘着粗气，回身去看凶手，夜视镜的绿光中，只见地上躺着一人，额头和颈部各自中枪，面目却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女孩，十七八岁模样，头部血流如注，面容清秀……赫然长着曹秀的脸。
　　“精神值剩余：86/100”
　　“畸变风险：6%”

　　“……我杀我自己啊？”曹秀盯着地上的尸体缓缓才蹦出这一句话。
　　她没有挪动，反而垂下眼睛观察细节，琢磨这是什么意思：
　　上一个领域的三具尸体，对应了三种死法，第一个穿保险公司制服的男人被勒死，而她在这个领域中遭到了绳索勒颈，很难让人不将这两者联系到一处。
　　她此前先入为主，认为污染源是个连环杀手，但此刻，她看着倒在地上那长着自己脸的偷袭者，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啊，”她忽然笑了，“那就去验证一下好了。”

　　曹秀换上了新的弹匣，开始向着拐角处奔去，转到了下一个走廊，那里依旧是漆黑一片。
　　借着夜视镜，她看到有一个人正在蹲在墙角，手中拿着针线，正专注地缝合着什么，结合上一个领域，曹秀想都不用想就猜到那家伙在干什么，于是果断抬枪——
　　那蹲在墙角的人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凶狠地瞪过来，手中的长刀寒芒一现。
　　曹秀看清那家伙的长相，瞬间扣动了扳机，将它一枪爆头，然后仍不解气，又对着那东西的脸补了几枪，直打得她脑浆横流面目模糊，在夜视镜的绿光下糊成一片。

　　她走向墙角，漠然看向地上的尸体：“什么东西啊，跟我长一样，经过我同意了吗？”
　　随后她视线向上移动，看向这家伙方才在缝的东西……那是个同样长着她脸的小型娃娃，棉花被拆得到处都是。
　　“呵，恶心。”曹秀给出中肯的评价，然后向着下个走廊奔去。

　　刚转过拐角，一道黑影从阴影中立起，蓦地窜出，转瞬扑到近前，一柄匕首猛地向曹秀捅来，眼看就要将她被膛破腹——
　　可却匕首生生顿住，血，顺着锋利刀刃淌下。
　　曹秀掌心传来了割裂的剧痛，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暗中那长着自己脸的偷袭者，抬起另一只手，枪口顶在了那人头上。

　　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慢慢地说道：“冷兵器的时代过去了，知道吗？”

　　随着扳机扣下，整个领域忽然开始地震，然后黑暗被撕裂，光明从无数裂缝中倾泻进来，骤然天旋地转，她失重一般跌下去，踩到了地面。
　　曹秀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此刻正位于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身边缠绕着无数黑色的细线，那些东西无风自动，像是飘逸的发丝。
　　见状，她扶着墙壁，大笑起来，然后举枪向着那个转角逼近，然后终于在现实层面转过了那个拐角。

　　视线霍然开阔，巨大的客厅出现在她眼前，装潢华丽，侧面有几个起居室，显然是别墅二楼的正常布置。
　　客厅正中央跪坐着一个人，有着浅褐色头发，此刻低垂着头，像是完全失去生命力。
　　他身上正连接着无数黑线，像极了一举一动都被牵引的傀儡，曹秀的目光向上移动，只见这些黑线拉着一个巨大虫茧。
　　那虫茧漂浮在空中，纯白的色泽，莫名有一种圣洁之感，正在有节律的蠕动，像心脏一样搏动着，以曹秀的视角只能看到它的一小部分，因为其漂浮在高空，剩下的部分已经漫出了洋房。

　　曹秀轻笑一声：“看来和我猜的差不多啊。”
　　她偏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浅褐色头发年轻男人，语出惊人：“经常和其他人格争抢一具身体，应该会很使人烦躁吧？”

　　这个结论是她在命悬一线之时推导出来的：
　　领域中反复出现的尸体，相貌没有分毫相似，可竟都长着相同的浅褐色头发……
　　为什么在现实中找不到尸体的踪迹？
　　如果，所有的谋杀都不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一切都只是污染源本身的幻想呢？

　　当时，在那条昏暗长廊里，曹秀看着地上与自己长着一样的尸体，陷入沉思：“这是什么隐喻……”
　　“自我角逐……自相残杀？”
　　她用枪托抵住下巴，忽然领悟到关窍，笑了起来：“啊，莫非这污染源和我一样有精神疾病？”
　　……
　　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曹秀道：“我说对了。”

　　她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枪，缓缓说：“作为主人格，你很想彻底干掉那些副人格，彻底掌控身体，对不对？”
　　“所以，你以现实为基础，在潜意识里虚构了一条长廊，并在那里进行了谋杀。”

　　“在那条你幻想出的长廊，你勒死了那个卖保险的中年男人，然后杀掉了那个抱着布娃娃的男孩，最后是白睡裙女人。”
　　“可你把他们逐一杀死后，却陷入了深深的孤独和悔恨，负罪感这让你产生了自毁的念头，所以这些情绪，就是这场污染的触发条件吧？”

　　她目光看向他的腹部，却见鲜血淋漓，不断涌出。
　　“原来一楼的血是你自己的，”她终于想通了最后一点疑惑，笑了起来，“你亲手除掉了最后一个副人格，却无比后悔，忘不掉她的死状，在精神恍惚中，你剖开了自己的腹部，也就是在这时，你成为了锚点。”

　　曹秀举起枪，对着那跪坐在地男人，说道：“自我角逐，你赢得了胜利，但好像失去了更多呢。”
　　“既然你很痛苦，那就让我这个好人送你解脱，如何？”

　　幻厄制造的领域只要被破解，便再难兴风作浪，毕竟领域的作用是耗空执行者的精神值，而一旦被识破底层的逻辑，就无法再控制执行者。
　　曹秀从领域脱离，见到污染源真身的瞬间，这场对决的胜负就已分了。
　　浅褐色头发的男人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抬起头来，果然是无力回天了，似乎默认了曹秀的说法和做法。

　　随着三声枪响，光脑提示音响起：
　　“污染源已死亡，您已切断锚点。”
　　“蠕动之潮：A级。”
　　“执行者：请赐我恐惧。”
　　“积分：+60000”

　　此时，曹秀双手插兜，看着那年轻男人身上的黑线一根一根断裂，被这黑线牵引着的纯白虫茧，就像失去了锚点的孤舟，在激烈的海浪中翻涌，轮廓逐渐暗淡，被一寸寸拉回到另一个世界去，最后完全失去了踪影，就像小船彻底被海浪吞没。
　　她放任精神值掉个不停，全程没有移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虫茧彻底消失在现实世界。
　　“精神值剩余：80/100”
　　“畸变风险：10%”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股温热，抬手一擦才发现，鼻血竟流个不停。
　　她仰起头，想让血倒流回去，可惜并不奏效，她只道反正死不了，便不管了，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空白卡牌，向着那个死去的男人走过去。
　　男人腹腔中析出了一个纯白色的光球，与此前畸变者的相比，更加耀眼，曹秀如法炮制，用卡牌将晶核给吸收了，然后专注地打量着手中沉甸甸的卡牌。

　　“这上面的图案竟然和欲望之森的不一样啊，看来这些卡牌也分种类？就是不知道是有个大类，还是每个卡都是独一无二的……”曹秀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牌，但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最后将其归因于样本太少，无法开展研究。

　　鼻血终于止住，她借着洋房的洗浴间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将防护服上的黏液和血迹处理了，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心情逐渐好转，甚至哼起小曲来。
　　……
　　“B级就是B级，竟然还改成A，呵，也不知道评估中心那帮白痴都干什么吃的。”
　　“明明游猎者就能搞定，白跑一趟，浪费爷的时间。”一个红发年轻人站在洋房外，穿着黑色军用制服，打了个哈欠。
　　此人两手空空，竟然连一支枪都没装备，看起来极度自信，而听了他这种狂妄言论，站在他身后一溜全服武装的士兵竟然没有一个敢接茬。
　　“傻站着干什么，”红发年轻人转过身，瞥了一眼副手，“走了。”

　　虽说是副手，但那人年纪不小，大约四十岁上下，此刻有些迟疑，却对着那红发年轻人道：“可是……”
　　年轻人连头都没回：“我告诉你幻厄消失了，那就是百分之一万消失了，懂吗？”
　　“好了，甭废话了，我得回学院复命了，”他有些不耐烦，“跟你们这些人办事真是费劲。”

　　就在这时，洋房的门哐当一响，只见一人大摇大摆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糕点在啃。
　　曹秀显然没料到外面这么热闹，但她没有过多的惊讶，神色如常地从一众士兵间穿过。
　　她脚步轻快地越众离去，与最前方一个人擦肩而过时，忽然听那人轻笑一声，轻蔑骂道：“杂鱼。”

　　曹秀停住脚，转身看去，从那人的张扬的红发一路向下，最后视线停留在他胸口的徽章上——
　　徽章上半部分是两柄交叉的玫瑰长剑，下半部分则是一条栩栩如生赤色巨蟒，扬起上半身张开巨口，露出尖牙。

　　曹秀的目光再次上移，落回到那人脸上，竖起一根手指，露出笃定笑容：“早晚有一天，让你满地找牙。”
　　此言既出，在场所有军士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等游猎人点了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