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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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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过于漫长,漫长到秦林忘了太阳的颜色。
那时候的她刚毕业,校招进了旧药厂,跟父母一个单位。她住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上班快迟到了就哭丧着脸,怪妈妈没叫醒她。
爸妈打发了登门说亲的媒人,说孩子没本事,得靠他们两老一辈子,只能嫁在家门口。婆家最远走路十分钟,再远就不成了。
媒人背地里说,秦家养个巨婴,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她应该是当一辈子小孩的。但是,这小孩偏偏要认认真真工作。
秦林第一次出差。
药厂生产的抗生素出现了用药事故,患者在用药后出现了不良反应。
苏忱的父母领队,负责考察事故的前因后果,再对药物取样检验。秦林当个跑腿记录的助手,傻呵呵地跟着,加班累了,偷跑出来吃夜宵,端着碗向小摊贩打听当地特产。
她觉得自己这次很能干。
工作做得好,也帮上大忙了,要是做事再周全一些,给爸妈和小姑捎点特产当礼物,就更像个大人了。
作为受宠的独女,她以后也能当家里的顶梁柱。
她写了个条子记下了当地特产,回到临时借用的当地实验室后——
当夜燃起大火。
大火烧毁了一切,一起出差的一行人,苏忱父母死了,秦林重度烧伤,住院抢救。
在此之后的几日,九位出现了不良反应的患者竟相继去世,引起震动。
媒体报道:w市药厂生产线污染,救命良药竟成催命剧毒。
而旧药厂拿不出任何反驳证据,罚款整改,臭名昭著,人人喊打,急速衰落。
秦林烧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躺在病床上辩驳过:“我们的药没有任何问题,苏叔叔和周老师都确认了,是其他药出了问题,有人栽赃……”
她试着报警,试着联络媒体,但她这个样子,没有人相信她。
她从家属院里最漂亮、最受宠的孩子,成了小孩看一眼能做一年噩梦的丑陋怪物。
秦林不甘心。
她戴上毛线帽,遮住烧得再也长不出一根头发的崎岖头皮,跟小姑秦翡买了去北京的票,以看病为名。
他们在车站,等那班凌晨才经过的火车。
那个夜真长。小姑秦翡带了粥给她吃,秦林看看四周,不敢拉下围巾露出烂窟窿似的嘴。
时值酷暑,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她裹得严严实实,坐了一夜。
梦魇般的烈火仍裹在她身上燃烧,她像一具还能动弹的焦尸,连皮带骨,每一寸都哔哔啵啵地碎裂,走一步,落一步骨灰。
安泽药业。
这四个字不停在她脑子里烧灼。
苏家父母说过的,真正要为死去的患者负责的,是安泽药业生产的解毒灵。
安泽药业就在北京。
上车之前,邻居找到了她们两个。
这一夜,秦林的父母离世。
死因是煤气中毒。
北上之行,再未能成,转瞬半生。
众人传言旧药厂家属院是死人的风水,糟烂透顶。
一户户搬走,一家家离开。剩下的,只有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还有鬼怪冤魂。
“你认命吧,小悦。”秦林趴在床沿上。这些年她从疯子变成鬼,生不如死,成了拖累别人废物。
可苏悦,跟她当年一样年轻。
她一把抓住殷雪的手,像铁钳一般令人剧痛。
她说:“活着吧,活着!”
殷雪垂下头,回握住她的手:“我会活着的。”
她知道苏悦不知去向,心头紧绷,可没有消息,也不见得是坏事,苏悦手里握着能让别人上门索要的重要东西,线人那边也很稳,苏忱明显也在做些什么,还有殷雪她自己也在帮忙。事情在向前推进。
她往心里加了点底气,道:“一切都会好……”
秦林:“你!”
“别劝了。”秦翡冷眼看着,出声阻止。
“当年,她一意孤行上了警校,来找你我刨根问底,又退学去做、做这件事,弄成现在的样子。谁也劝不了她。”
到现在都不害怕,在她面前又表现得难得柔顺乖巧,这倔强的孩子,是宁死也要做这件事。
飞蛾扑火,撞破南墙。
秦翡面上无波澜,心里隐痛。
她们普通人,无权无势无钱,有什么能力……
“如果我还是当年的我,还能帮你一点,不过我……”秦翡老师道,“我帮不了你。”
殷雪犹豫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苏忱这回过来的初始目的,小声道:“哥哥有演出,但是他的琴坏了。如果可以,我想替他暂借您的小提琴。”
秦翡眼里闪过错愕,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对这个提议本能反感。借个琴像是触动了她的伤口,让她心烦意乱。
殷雪立刻闭嘴,忐忑起来。
苏忱该不会是故意搞事吧?秦老师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要是不方便的话……”
秦翡老师嘴唇绷紧。
她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却不是拒绝,而是很郑重地吐出了一个“好”字。
她好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扯了一张纸,疾速落笔,写了个条子。
她一口气写完,塞进殷雪怀里。
“秦老师……”殷雪看出她好像在发抖,甚至像在害怕,于心不忍。
秦翡老师吐出几个字:“让苏忱去取。既然要用,就好好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保护好自己。”
买盐回来的苏忱对琴到手这件事并不意外。
秦林重新陷入沉默,秦翡也兴致不高,吃过饭把她们打发走,仿佛这一天已经耗尽心血、精疲力尽。
殷雪本以为外面还有人,但不知怎么回事,跟踪他们一路的人竟消失了,她跟苏忱回家,一路出奇顺利。
回家后,殷雪回忆着白天秦林跟她说过的只言片语,查到了十四年的报道的细节。
苏某、周某火场丧生。幸存秦某污蔑安泽药业。
安泽药业区域经理表示随时接受检验,当地药监局称其为负责的良心企业。
这个安泽药业……安泽……
她总感到熟悉得异样。
待到屏幕上的光熄灭,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份熟悉从何而来。
韩处泽的母亲姓安。
这个安泽药业,当年由韩处泽母亲出资,韩处泽的父亲经营。
时移世易,当时的私营小药厂已摇身一变,成了今日的纳税大户、龙头企业,韩氏生科。
原来如此。
殷雪终于知道,苏悦接近韩处泽的原因了。
但那个公子能提供什么信息?
就殷雪所知,韩处泽没参与公司重要事务。苏悦能得到什么呢?
殷雪坐立难安。
她多希望苏悦现在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也好跟她细聊。
火灾太惨烈了,她控制不住地想象当年得知这消息的兄妹二人是什么反应。
还有这十四年。
十四年前的夏天,苏家父母在出差时因火灾丧生。
十四年前的秋季,四年级的殷雪,被暴富的殷父从老家接到北京。
她还记得殷父意气风发地开车回乡,在村里散烟。他专门叫人羞辱从前骂他鬼混赌鬼的邻居奶奶,扬眉吐气,又兴奋,又怨毒。
“老子有的是钱!”
他甚至难得对殷雪有好脸色:“能跟着过上好日子,你啊!命好!”
“快笑啊!”
然后,殷雪站在破败的屋檐下,盯着地上的烟头和锃亮的皮鞋,生硬地扬起嘴角。
命运像是玩笑。
同一年而已,不相干的两个家庭,一边家破人亡,一边鸡犬升天……
——等等。
她的思绪忽然打了个结。
偏偏有那么巧,就是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