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照殊

1、别听医生的话

　　“你叫戚有盟，对吧?”医生向他推了杯水，随后双手交叉，放松地靠上椅背。那白大褂上的铭牌闪了一下戚有盟的眼睛。

　　他没去接冒着热气的水，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医生很年轻，至少看上去是。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气味让戚有盟很不舒服。
　　其实办公室里收拾的很干净，木质的桌面光滑的折射着并不强烈的阳光，窗台上摆着绿萝，喜事长人。甚至门上还挂着鲜红的锦旗，上头提着医者仁心。
　　明明一切都是最好最安静的，但戚有盟心中还是有股焦躁挥之不去。
　　为什么呢？他想，因为我讨厌这个医生。
　　医生叫姚夙君，很有诗意的名字，他长得并不赖。温和俊朗的面容能博得大多数人的好感，但并不包括戚有盟。
　　一见到姚夙君，他身体中每个细胞都尖叫着想逃离这个微笑的男人，他一直以来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坐在这只是因为上级的命令。

　　“你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了。”所以他来了。

　　戚有盟并不认为自己心理状态很好，人或多或少都是会有点问题的，他也不例外，只是他反感这种向别人剖析自己的过程，故而一直没有来过。
　　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安静了，他甚至听不到心跳以外的其他东西，安静让他回想起了一些其他的声音。戚有盟一直都生活在嘈杂中，之前是战友的呐喊，敌军的辱骂，这些让他感到振奋和仇怨，而现在呢?他的生活是小贩的吆喝，是车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是天边升起的，代表幸福的烟火，这一切让他感到亲切平和。
　　他陷在人潮中太久了，在声音中，他成为他们所说的人；只有在夜晚，连月都放纵在寂静中的夜晚，他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才能做回戚有盟。
　　而在这极致的自我中，他感到一丝不安来。

　　“姚医生。”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他不知这不安的来源，只得将其规咎为面前人的不作为，“问询什么时候开始?”

　　他想离开这间安静到诡异的办公室。
　　姚夙君就这么放松的靠着椅背，狭长明亮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他的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未曾改变，那是如这个房间一般安静平和的微笑。

　　“现在就行。”他的声音也静得像潭死寂的湖水，“您先填一下这个。”

　　他推过去一张问卷。
　　问题不多，戚有盟很快填完问卷递还给他。
　　这人仍是那副微笑，淡淡扫了一眼问卷便放下。

　　“戚有盟先生，恭喜您，您的心理很健康。”

　　健康?戚有盟愕然。
　　他知道自己指不定有些心理问题，但还没想过自己没有会是什么情形。

　　“我会向您开具诊断书，然后交给高长官。”

　　高长官是他的上级。
　　听到能应付上司，戚有盟心情大好，没去计较医生的评定。

　　“感谢姚医生，那么我就先走了。”

　　戚有盟得到允许，三步并作二步的离开，走到门口又被一声叫住。

　　“戚有盟先生，下次别再来了。”姚夙君仍是淡淡的。

　　“尽我所能。”他如此说完，阖上了门。

　　他走之后，静到不寻常的室内，姚夙君还靠着一动不动，只有指尖缓慢的扣着纸面。
　　嗒……嗒……嗒……嗒……
　　指尖所触，赫然是戚有盟填的最后一道题。

　　【假如您回到最遗憾的事发生之前，您会?】

　　——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杀了自己。

　　姚夙君平和的目光没落在纸上，而是虚望着窗外。不知多久后，房内轻轻地响起了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和房间一同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