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地瓜饼

10、轨迹

　　不知道大家经历过最难熬的时光，是在什么时候？
　　在苦难降临到身上，触不及防，每天如履薄冰，你们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面对命运的玩笑？
　　简简单单的悠闲，就是搬一把木制板凳，坐在明晃晃的太阳下，任黑色发丝的水滴滑落，顺着阳光的轨迹，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掉落到青青嫩芽上，钻进浑黄土壤中。
　　耳边是悠扬的小调，缠缠绵绵，尽是些藕断丝连的爱恋，余音绕梁。风儿一吹，发丝清扬，闭上双眼，感受自然的呓语。
　　从灼人烈日，久坐至黄昏无限好，先是背部，然后转为侧身，之后顶着帽子全部接受太阳的沐浴，最后像是完全摊开的猫饼，失去对肢体的控制，完全变成软体动物。
　　暖烘烘，毛茸茸，多么搭配的一对啊！
　　现如今，一切美好都随着妈妈的生病，而不受控制地流逝去，包括旁人的和颜悦色，包括妈妈为数不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包括许多，我看不懂的，我看懂但表述不出的。
　　出院回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特别好，恍惚间回到之前，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很高兴，妈妈终于可以回家了，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好好和妈妈说话。这次，我一定要告诉妈妈，她不在家，我好好学习，成绩还小幅度地上升了。
　　出门，看着车辆缓缓停稳，爸爸和阿姨先下车，我还疑惑妈妈怎么不下车。
　　正纳闷，爸爸招呼阿姨，一人一边，将妈妈从车上抬到轮椅上。妈妈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依旧是视频里的病号服，双眼无神，走进看，没有反应。
　　我着急，可将欲开口，对上爸爸的眼神，又把嘴巴闭成一条缝。
　　因为家里亲戚都在场，爸爸奶奶的脸色都不甚好看，只是没发作。
　　人很多，我并没有机会一下车就接过轮椅，直到推行到家门口，小心翼翼的将没有身体反应的妈妈，轻轻放在床榻上。
　　我才近距离，不敢看额头的伤口，连纱布都不敢碰，怕一触摸到，会牵扯到伤口，弄疼妈妈。
　　妈妈的眼神没有聚焦，应该是还没适应回家的新环境，左半边身体硬邦邦的，我抚摸妈妈的右手，她没有开口说话，眼角的泪替她回答了我，紧紧攥着的手。
　　我直到现在才知道，妈妈究竟伤的有多重。
　　过些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这样安慰自己，也在陪妈妈在家自己复建的时候，反复告诉妈妈。
　　一个月，妈妈躺在床上，起身需要我费很大力气，左边依旧没知觉，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语气词。我每天下夜自习，会走进房间，摸摸妈妈脸颊，亲亲她。她睡得不安稳，兴许是感觉到我的到来，可实在困倦，睁不开眼睛。
　　周末，我就会给妈妈喂饭，擦拭身体，但还是一看见白纱，内心就忍不住泛起害怕。
　　两个月，妈妈还是躺在床上，可是起身不需要我那么费力，但足够给自己累的气喘吁吁，每到这时，她就会满身厌恶，低迷的气压能围绕一整天，食欲不好，经常望着天花板流眼泪。
　　三个月，四个月......
　　直到半年，妈妈才可以从床上，借助他人，转移到轮椅上，依靠能动的右手，控制方向，自己吃饭，擦拭身体，尽管有限，但我还是非常高兴。依旧每天，带着妈妈做康复训练。鼓励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
　　我真的这么想，可偏偏有人坐不住了。
　　奶奶开始在我父亲耳边，灌输一些观点。比如，你现在的老婆眼看已经不行了，赶紧找一个能干的儿媳妇，好照顾你的小孩，顺便照料一下你的残疾旧老婆。
　　神了，这话，真的有够炸裂的。年纪小，斗胆说一句，这是我这辈子见到最“好”的婆婆了。
　　还有一次，我和爷爷，在餐桌上公然起冲突，他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你个女娃，这点规矩都不讲，你不是我家人，你滚。现在你那个残废妈还躺着床上，指望我们去照顾，你还敢惹我生气，活腻了......”
　　我泪眼婆娑，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劝我，不要惹爷爷这个一家之主生气，你妈妈还躺在床上，没有办法护着你，服着点儿软。
　　对啊，我不能倒下，要不然最后一道防线，就会泯灭。
　　我要等妈妈好起来，那有正义被邪恶打倒的道理。
　　一年后，妈妈可以自己行走，只不过左手不能使用，左腿行动不太稳，身体不协调，但生活基本可以自理。
　　妈妈每日以泪洗面，我都知道。所幸，结果还是向着我们这边的。
　　三年过去，妈妈期盼能痊愈，但始终，左半边身体不受大脑控制，而且有肌肉萎缩的趋势。妈妈的心情从满怀期待，到灰心丧气，是在反反复复的打压和鼓励，来回跳腾。
　　我也无能为力，在长期以往的精神污染下，变成冷血的透明边缘人物。所谓忍让也好，懦弱也罢，不过是伪装者的保护色，藏着最简单的愿望，仅此而已。
　　对于这世道，我早已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