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鸟》以木桑

13、后启示书 我不是疯了

　　我亲临这个时代。我见证了世界的恢宏和毁灭。
　　我聆听到神明的耳语，我为人类自身的罪孽而痛苦。

　　以前，太阳还未泯灭，太阳是圆的，阳光炙热又温暖。
　　植物蓬勃生长，大地给予包容。我们同无数生命一样，存在、生长、盛放然后走向死亡。
　　繁荣不再成为假象，生命从这颗蔚蓝星球孕育，也给予这颗星球新的活力。这里有山川，有河流，有陆地，有海洋。

　　我有幸出生在这样的世界，我有幸见证过所谓的幸福。但一切都毁了，毁灭在了人类自己的手中。

　　我曾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我信仰的是世界的秩序本身。文明从未如同当下这般璀璨，科技高速发展，我听到过很多遍关于当前世界的描述：这是人类文明的极点，星际突破将会成为人类的下一个目标。那时的文明已经成为天空、陆地和海洋之上的城。这颗星球已经实质被人类统治，而那位傲慢的国王不满足，所谓文明不过是一个幌子，我只看到了欲望、权力和贪念。

　　人性的贪婪无穷无尽，人类喜欢掌控，人类乐意看到臣服。
　　从生物开始，人类要站在一切的顶端，然后过渡到自然本身，人类渴望征服大地与天空。

　　最初的污染是以牺牲自然换来利益，随着时代发展，污染不断加剧，人类社会却并未引起重视。仿生生命出现，人类利用动物的基因篡改人的天赋。生命的循环本是一个过程，生命新生然后逐渐衰老，走向死亡。科学却试图实现“永生”。

　　我的信仰随着文明的繁荣崩塌了。杂糅的文明不听劝阻，以排斥周围一切的力量促使自身扎根。然后是一记重棒落下，脚下的星球将要瓦解粉碎，而人类当前的技能不能支撑文明走出太阳系。

　　星际移民的计划幻灭，于是只能拼命缝合这颗星球遗留千年万年的创伤。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人类就已经没有改变的余地了。

　　海啸被狂风裹挟着吞没城市，地震一次比一次频繁剧烈，那轮明亮的太阳渐行渐远就像将这颗星球抛弃了一样。

　　世界进入黑暗，陷入永夜。而用科技缝补的“心脏”并非长久之计。
　　这颗星球原本会在爆炸中自毁，却被人类强行保留结构，成为一颗死星。

　　也许我真的听到过星球的哀鸣。那是最后一次心跳的起伏，是万千生命同振的呼吸。
　　地心在之后开始出现异常，它变得令人恐惧，变得无法解释。而污染在这样的怪异中进一步加剧，成为围绕人类文明展开的灾难，将人类彻底绞杀。

　　颠倒的城市被摧毁，天空中的机械失重坠落，海中的文明化为废墟。
　　一切好像都蓄谋已久，因人类欲望而带来的反噬终究还是快速降临了。

　　极端的天气开始出现，这颗死去的星球再没有任何顾忌，它沉睡着，让暴雨和暴雪肆虐，它在等待着毁灭的进行。人类社会中开始出现“末日”“艰难”的字眼。我曾是一座城市能源建设的总工，我亲眼见证了能源的枯竭。随之到来的是社会的恐慌，文明的毁灭。

　　你说，我为什么不坚定地站在人类的这边？那是因为我见到了太多人性的恶。十五年内，因为食物问题，有七百多种生物走向灭种。海洋在日复一日的倾泻中终于被染黑。不再具有潮汐起伏，成为冰凉的死水。幼年远行偶然在旅途中窥见的森林大片大片地枯萎，现在只剩下植物园里还有几株“珍稀物种”。频繁多发的灾害终于将那些短见的目光冲散，以十倍百倍的代价返还给了人类自己。

　　世界的资源都在被消耗，在逐渐走向枯竭。这颗曾经美丽的星球死去了，剩下一具躯壳，仍托举着其上生存的生命。

　　如果星球有生命，它是否会呐喊？又是否会悲痛或是呜咽？我们从它的身上拿走了太多，却又无力偿还。

　　理性也许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剩下的是贪婪的欲望，是以利益为中心的权力和虚无的科学。人类试图践踏真理，人类试图超越时间，所谓的文明更像是教条，将所有人的思想束缚。

　　太阳在某一天消失了，因为人类将整个星球改造成为了一个巨型的机械体，人类尝试驾驭它，尝试在宇宙中航行，尝试自给自足实现所谓的历史与文明的重构。

　　多么崇高又伟大的愿景！人类真的将自己看得太高，却忘记了，在星辰们的眼里，我们只是尘埃。

　　神明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人世。或者，当下人类所面临的一切都是神明的授意。
　　人类抛下了自然，那么现在也轮到自然对人类做出最后的裁定。

　　我想，我应该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太阳神鸟。
　　它有着神明的威严，它被神明所创造，来拯救这个已经陷入地狱的人间。

　　众生的哀怨成为它的羽毛，它以鸟类的姿态从神灵的手掌中飞出。世界已经腐朽，世界需要净化，而神鸟从太阳中破壳而出，将要给这颗星球带来新生。

　　我想我在这一瞬间悟道。
　　我想那些曾经被我轻视的东西在滋长。

　　原来所谓的神一直都在你我的身边。
　　而神鸟飞来，这是一场灾难，也会是一次赐福。

　　我从风中听到了启示，那是神的声音，震撼到令我泪流满面。

　　大海是神的咽喉，它在咆哮，为人类所犯下的罪声讨。
　　天空是神的双目，太多的黑暗与死亡令神介怀，于是祂闭上了双眼，让世间再无昼夜。
　　大地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于是地面再也无梦，生命开始凋亡，陷入沉沦。

　　我想，我应该走出人类的聚居地了。
　　到所谓的污染中去，到神明的怀抱中去。

　　人类文明已经走向了一个极点，接下来，它也应该顺应事物发展的规律，开始下落，直至毁灭。

　　我衷心地希望看到这样的规律被验证。
　　或许在神明的眼中，一切早已有答案。
　　我的家人为文明奉献了自己的一切。我的同僚们高呼着理想，狂热地追随信仰而去。

　　而我身处这样的世界，只感到无力，甚至看不到一点希望出现的可能。
　　人类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固然，我的疑问极端，我与那些疯狂的异教徒也没有什么两样。

　　但人类的生，是以万千生命的死为前提，文明的构筑，是以家园的毁灭做砖瓦。
　　我不认同这样的理念，也不愿被这样的信仰束缚。

　　奇迹一般飞来的鸟儿，它们在污染中生，它们从自然的最深处来。
　　我看得见，它们黑色的羽毛是被油脂灼烧变异而成。我听得到，它们发出的声音，是自然的绝唱，是这颗星球的嘶吼。

　　那睁开的第三只眼睛，像是血红色的月亮。
　　啊，月亮，只存在于历史和影像中的月亮。它早已在百年前被人类发射的导弹击落。

　　它坍缩毁灭，成为这颗星球既定的结局。

　　我在鸟儿们的第三只眼睛里，看到了神明的垂怜。
　　也许，它们就是太阳的化身。

　　它们是太阳的影子，是极罪中生长出的利剑，是能够破除这黑暗的信使。
　　伟大的太阳神鸟，我无比清楚，你们的到来，是为了惩罚我们的罪恶。

　　作为人类本身，我不会屈服，也许是人这种生物天生的意志作怪，我期待你们的到来，我也要与你们抗争到底。

　　若是人类必将走向毁灭，那这些不屈的痕迹，也不能磨灭。

　　人类，我对这种生物的感情就是如此复杂，我一面厌恶于人类所做的恶行，一面又为那些衍生于人类思想中的真善美所动容。

　　如果，如果能回到过去，回到历史里去，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倡导人类去爱自然。
　　无边的黑暗难熬，我依旧会想念没有风雪的日子，四季交替，昼夜分明。现在想来也真是一种奢望了。

　　记得幼年远行时见到过一种在林地间飞行的大鸟，它们的体型同愚鸟类似，却洁白漂亮到非凡。若是没有这些污染，它们是否也会和那鸟儿一般模样？

　　或者，那是我的梦吗？世界早已被人类践踏得千疮百孔，哪里还有那样的一片林地？又哪里还能见得那样异常美丽、纯洁明净的鸟儿。

　　也许，我真的疯了。
　　我明明那么向往污染，却在此刻仍然在研究着对抗污染的武器。

　　我会死在神鸟的羽翼下。
　　我会将炮火对准它们，然后在厮杀后被它们吞噬，成为它们的养料。

　　或许，我是个背叛者吧。
　　我背叛的不是人类，而是文明。

　　我的心仍在为人类跳动，我的心灵却已飞升到神明的身侧。
　　神的启示告诉我：

　　脚下的土地虽然死去，但世界是活的。
　　它正在经历一次清洗，洗去身躯上的污秽，然后迎来全新的新生。

　　这是一次洗牌，也许代价是人类文明的消失。
　　但一切的原因皆是因人而起，那将要承受的后果也应当由我们来承担。

　　·
　　我想，我要将我听到的这些声音整理成册。
　　像是一个预言，为后来者所了解。

　　我的痛苦，我的割裂，我的思想和灵魂需要这样的记录。

　　那么就以我看到的当下开始：

　　“这一天，太阳消失了，而鸟儿们已降临。”

　　-完-

作者有话说

　　杂糅的设定书完成了！实在是很不成熟的作品，感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