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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章 (正文)春色 ...

  •   人间十七年后。
      都城长安,春色融融。
      华街车水马龙,礼部南院更是人头攒动,层层学子将承天门围着,一行行地扫今朝金榜名录。
      “邬棠山,榜眼及第……不群!你中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洪亮而高昂的呼声,一只手将人群外的白衣书生拽进人群,书生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看见金榜显眼之处,新科榜眼,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叫他的声音实在过于响亮,围着皇榜的人几乎都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新科榜眼一身洁白春衫,眉目般般入画,如云鬓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几缕略短的发丝在长安春风里轻拂。
      他有水墨般的眉眼,本该是很静谧、沉静的面相,但他十分年轻,未有任何一丝岁月打磨的痕迹,此刻自己的姓名正在皇榜之上,一朝登科,再温和的面相也压不住那少年意气,盖不住眼睛里的光亮。
      “我看这位公子很是年轻啊,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人群里响起一道感慨的声音。
      “是啊!”身旁的人随声附和,不等邬棠山说话便替他回答,“咱这位公子啊未及弱冠,首次进京赶考便一举登科,可不是年少有为?”
      说话的人叫安章,是他的同窗,与他一同进京,但此次遗憾落榜。不过他未有半分失意的样子,看见邬棠山中举,似比他还高兴,从看见他的名字起就嚷嚷个不停。
      邬棠山拽着他挤出人群,在周遭恭喜声里连连道谢,半响才走出拥挤的礼部南院,长吁一口气。
      “不群,我就知道你定能中,居然还是榜眼,当真是一鸣惊人!”安章搂着他的脖子,与他一同走在长安华街。
      “又不是状元,有什么一鸣惊人的。”邬棠山嘴上说着,嘴角仍不自觉地勾起。
      “还装呢,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安章笑道,“今晚请吃饭啊。”
      “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少年的笑骂声融入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巷。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十数年寒窗若读,而今朝他将如愿以偿踏入仕途,多少人数十载苦读而不得,而他一朝平步青云,只觉得上天尤为眷顾、大好前程尤为耀眼,几近醉在这长安春风里,兴奋得脚步都虚浮。
      “你说,你是不是本朝以来最年轻的榜眼?”安章打趣道。
      “谁知道,”邬棠山深深地呼吸一腔花草芬芳,他高兴的忘乎所以,“说不定真是呢。”
      他们在长安大小街巷,将都城繁华尽数游览一遭,翌日安章或许就要启程回乡,而他还得在皇城里多待上些时日,等候皇帝的圣旨。十多年同窗,而今将走向不同的道路,他们要一同再好好地看看未曾见过的景色。
      是夜华灯初,酒楼已是人声鼎沸,他们选了一家有名的酒楼,邬棠山要一掷千金,敬他和挚友的锦绣前程。
      推杯换盏之际,此酒楼有名的“梨霜酿”已经见底,邬棠山又叫上了一壶,清酒入喉甘冽清香,良久才感到醉意上头。
      “取成,回乡后你打算干些什么?”邬棠山斟上一盏清酒,看见友人的脸已经染上些醉意。
      “读书,再考,考不成就回去种田,然后呢……”他笑起来,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再考不成就不考了,娶妻吧,娶妻生子,安居乐业。”
      科举兴盛的现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虽是许多读书人的梦想,但每年那么多的读书人进京赶考,总有太多失意而归的人。
      有些人一生壮志难酬,功名难得,但生活仍得过下去,于是也渐渐放弃朝堂之路,安居乐业,渔樵耕牧。
      很安稳踏实的生活。
      官场多么沉浮难测,他读过很多书,也不是一无所知。偌大的长安城已让邬棠山瞠目结舌,关于陌生的未来,他是既期待,又迷茫。
      “你呢?”安章看见他一直盯着杯中酒发呆,忍不住打趣他,“本朝最年轻的榜眼,你的志向是什么?”
      邬棠山过神来,看着好友揶揄的神色,一时半会儿也难找个措辞。
      他沉吟着,看见夜色里的长安,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广袤河山,万万生民。
      他想起了从前读过的一句诗,想起了在殿试上提笔的心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回答道。
      他是学堂里最优秀的学子,十数载寒窗读过的书无尽,可他最钟爱此句,自夏口来长安,看见各地考生怀揣满腹豪情奔赴考场,那时他便想,若能入仕、为官,他必当以毕生才情,心血,忧君之忧,忠君之事,开太平盛世。
      “好,鸿鹄之志!”安章醉意上头,拊掌大笑,将壶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群,你当有锦绣前程!”
      人声褪去,尽数嘈杂。
      友人的吉言为心中欢欣锦上添花,此朝长安放金榜的日子,本朝最年轻的新科榜眼遥望皇城,怀揣着最殷切的期盼,想着或将实现的凌云志向。

      “不群,我的头好痛,我好想吐!”
      “那也别在这儿吐啊,咱们回客栈你再吐成吗?”
      梨霜酿入口不觉酒气多重,过了一会儿后劲倒是一股脑地涌上来,远比酒楼上那会子晕乎乎的劲还要强烈。
      安章显然是喝高了,这会儿整个人都压在邬棠山身上,连路都走不稳,邬棠山搀着一个比自己还高一些的人,别提多费劲,愣是在初春夜里折腾出了一身热汗。
      “叫你别喝那么多了啊,又不是没喝过酒。”邬棠山抱怨着。
      “高兴吗这不是,嘿嘿!”
      长安城夜市将开,人群更加密集,他扶着一个醉鬼可谓是举步维艰,还时不时得提防着他突然吐出来,或者是醉醺醺地冲撞着别人。
      好容易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安章突然站定,邬棠山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却看见他像是要吐出来一样躬身“呕”了一声,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却不巧正好撞上一个人。
      “喂,没长眼睛吗?”那人没好气地骂道。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少年,邬棠山抬眼,先是看到他精细锦缎的衣衫与坠着无瑕玉佩和香囊的玄色腰封,再抬头便看见一张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脸,与那剑眉星目撞了个正着。
      少年本欲发作,但甫一与他对视上却怔愣在原地,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漫上心头,一时间竟相看无言。
      “对不住,实再是对不住。”邬棠山连连道歉,立刻拉着安章逃走。
      “还愣着干嘛啊征安,再不去就没有靠窗的位置了。”少年身旁的友人催促。
      唤作“征安”的少年回神,那双如画的眸子还清晰地映在他脑海,“方才那人是谁,气宇不凡,还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呦,难得听你这么夸人,”友人朝邬棠山的背影一瞥,“我倒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应该是考生吧,今日放金榜。”
      “哦。”少年漫不经心地应着。
      一行衣着华贵,长安富贵家的少爷走在华街上引得人纷纷侧目,他们走进最出名的酒楼,恰好是方才邬棠山他们去过的那家,凭轩而坐,抬手便是一席玉盘珍羞。
      “征安,征安?”友人连唤几声都不见少年回答,于是大喊一声,“宿风鸿!”
      “啊?”宿风鸿此时方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今晚怎么丢了魂儿似的?”友人夹了一块子菜,扔进宿风鸿碗里。
      “没什么……”宿风鸿抬手拿起筷子。
      友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夹菜的手顿了顿,“秋冬边关战事吃紧,你父亲是不是又很久没给你寄信了?”
      见宿风鸿抿了抿嘴,友人便知自己一语中的。
      “你也别太胆心他,要相信,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宿风鸿的父亲是当今塞北军的将军宿取道,宿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一年也回不了几次京城,平日虽有书信往来,但也最多一月一封,战事吃紧时甚至半年都未有一封来信。
      宿风鸿想念他征战在外的父亲,这些他的几个朋友都知道,都是京城簪缨世家的少爷,父母都有往来,又年纪相仿,一来二去相熟,一同长大。孟林是他最好的朋友,少不了在他失落时安慰他。
      “不陪我过生辰就算了,连信也不来一封……”宿风鸿埋怨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年末时北夷犯境,也不知何时退兵,希望他平安归来吧。”
      “一定会的。”
      现下已经入春,纵使北边极寒之地,也会渐渐回暖,更何况北边部落也得忙着自己的耕耘放牧,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退回阴山以北,那么他的父亲也可以趁此回家一趟。

      翌日长安城门,在一夜畅谈之后,邬棠山送别安章。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也许下个三年,他有幸与友人一同登天子堂,又或许多年后,他回乡养老,能与故友再酌一杯,再诉衷肠。

      他沿着来时路回去,行至半途,见人群轰地散开,一群富家公子策马入城,春日游园而归。
      邬棠山也跟着人群退至道路两侧,他好奇地抬头看去,策马行在队伍最前侧的人有些眼熟,正是昨天晚上不巧撞上的那位。
      少年一袭绯色春衫,俊朗容颜引得姑娘羞涩议论,,楼上酒楼的歌女也推开窗子,笑着挥舞罗帕。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邬棠山只看他一眼脑中便只剩下“鲜衣怒马”这个词,于是久久移不开眼。
      马蹄声缓,在他身前慢了下来。
      邬棠山见那少年正朝他看过来,不明所以,与少年相视却无言,只道是场无声的解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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