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养成录》砚镝

1、第1章 前传

　　嚆矢尖啸，拖曳着寒光划破空城上空，掠过城门前的尸山血海。
　　无名士卒自战友尸体堆砌成的坟冢中爬出，凭借求生的本能，大口呼吸着血腥与硝烟气味夹杂的空气，抬头望向天空。
　　明月高悬。
　　清冷不近人情。
　　就像是某位高高在上的将军，更像是那位独坐高位的君王，一面美人在怀，穿梭于酒池肉林，一面敲骨吸髓，令底层百姓不断交税服役，枉顾天下饥贫，替他开疆扩土。
　　数不清，已经有多少人，死在这漫长的战争之中。
　　无名卒向前走，踏过血流成的河，穿过尸体堆成的山，忽而看到一只紧攥成拳的断手。
　　他认得这只断手。
　　它的主人是自己的挚友，自己的爱人。
　　无名卒捡起断手，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掰开手指，那紧握着的、当年二人亲手编织的鸟羽吊坠，随之被夜风吹拂离去，沉没于血污的池塘。
　　无名卒颤抖着手，将爱人已凉透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颊。
　　就像从前那样。
　　无忧无虑的少时去得太远，跟今时今日相比恍如隔世。
　　明明是想让天下太平才投身战场的，明明是想让家人安安心心生活才同意奔赴前线的……为何时隔多年，世道越来越兵荒马乱，生灵涂炭？
　　无名卒眷恋着爱人的“抚摸”，忘却了腹部剧烈的疼痛与寒冷，缓缓跪倒在地。
　　远处，敌军的刀光再度逼近。
　　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
　　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无名卒魂归天涯。
　　这一世，他还是没能完成与爱人共同的夙愿。

　　“仙妪，您在看什么呢？”
　　“仙妪，您还在看那两个孩子吗？”
　　少女凑到仙妪身边，好奇地连连发问。
　　铜池仙境的瑱孤娘娘正透过一汪池水看人间，闻言笑了笑，算是默认。
　　“他们怎么样了？”少女探头，透过池水却只看得到一团虚无缥缈的雾，“自他们离开铜池，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是啊，两百年了，”仙妪感慨，“凡人一世不过百八十年，又要去阴曹地府，熬过漫漫阴寿。”
　　“算起来，这将是他们共度的第三世了。”
　　“那这一世，他们会如何呢？”
　　仙妪将手伸入池水，拨开云雾。

　　“邬家喜得贵子，恭喜恭喜！”
　　“小郎君白的像玉似的，一看就是个俊俏坯子！”
　　……
　　楚州城镇，邬家的孩子正祝满月酒。
　　宾客毫不吝惜夸赞，人人见了小孩都心生喜爱。邬家夫妇出手阔绰，只说要宴请全城，连路边偶然路过的独眼道人，都热情地邀他前来吃上杯酒。
　　道人盛情难却，接过酒杯步入大堂。
　　“小公子生得俊俏，”道人跟随宾客的步伐，一道前来看孩子，“不知取了个什么名儿啊？”
　　“单字一个‘山’，”邬家男主人道，“这孩子是早产，身体不大行，他妈和我啊就希望孩子健康、长寿！”
　　道人摸着下巴思忖，许久却摇了摇头。
　　“我看这孩子，命格不凡，取个‘山’字，好，却不够好。”
　　宾客闻言，议论纷纷。
　　“道长，那您说该取个什么名字呢？”孩子的母亲立马询问。
　　道人沉吟。恰在此时，窗外春风吹拂，迎面携来一朵甘棠花，好巧不巧正落在孩子的襁褓之上。
　　“……依我看，不若再加个‘棠’字，是为‘甘棠遗爱’之意。”

　　“仙妪，您这是干什么？”少女对方才仙妪摘下棠花、投入水中的举止感到不解。
　　“一点祝福罢了。”仙妪笑道。
　　“至于另一个孩子……我记得他从前拾来了只神鸟，又收集了些神鸟的羽毛，还留在这里呢，”仙妪又道，“羽毛，可作剑穗，又可作箭翎，不若就送还给他吧。”
　　少女不明所以，歪着脑袋试图理解仙妪话中深意。
　　“你方才不是问我他们这一世如何吗？”
　　仙妪示意少女来看池中，指指人间春景旖旎。
　　“倒春寒，最后一轮寒冷过后，就是万物复苏。”